第136章、谭姐，我会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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枣树发了新芽，嫩绿的，一天比一天大。
韦红霞每天下班骑车经过那棵老槐树的时候，都会停下来。
她抬起头看着那些新冒出来的叶子在路灯下微微发亮，像无数只小小的眼睛在看着她。
枣树的新芽在四月的风里长成了一片一片的嫩叶，绿得发亮，阳光从叶子缝隙里漏下来，在院子里洒了一地碎金。
韦红霞站在那堵已经砌到屋顶的墙前面，仰着头看那些砖。
灰浆干透了，硬邦邦的，手指叩上去发出沉闷的响声，像敲一扇不会开的门。
赵大彪蹲在墙根底下收拾工具，瓦刀在水里泡着，灰浆一块一块地往下掉，掉在水盆里，沉了底。
他把瓦刀捞起来用抹布擦干，放进工具箱里，又把那些散落的砖头一块一块地码好，摞在墙根。
不急不躁，像在做一件他做了一辈子的事。
“大彪，木匠说了，下个月初上门窗。”
赵大彪嗯了一声，把工具箱的扣子扣好，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看着韦红霞，看了好一会儿才说出一句：“红霞姐，房子盖好了，就不用来回跑了。”
韦红霞听出他话里藏着的那层意思，没有接，转过身去灶房端那碗凉了的绿豆汤。
足疗会所的生意越来越好，韦红霞的回头客越来越多。
陈老板每次来都点名要她，按完了给一百小费，从不多话，躺在床上一闭眼就是一小时，按完了穿上鞋就走。
周女士带了好几个同事来，那些女老师话多，一边按一边跟她聊天，问她多大年纪、哪里人、做了多久。
韦红霞一一答了，说到年纪的时候把四十一说成了三十六，说了又觉得自己可笑。
孙老师办了卡之后每周来两次，有一次带了一袋水果来，说“你手劲大，多吃点有劲”。
韦红霞没有推辞，把水果收下了，是一袋苹果，红红的，又大又圆。
谭姐把她的排班排得更满了。月底发工资，韦红霞数了数，七千一，比上个月又多了几百。
她把这笔钱存进银行，存折上的数字从两万变成了两万七，离七八万还差五万多。
韦红霞看着那行数字发了会呆，存折放回枕头底下，告诉自己不急，慢慢来。
谭姐把借给韦红霞骑的那辆旧电瓶车换了一辆新的，自己骑的那辆七成新的电瓶车送给了韦红霞，说:“新的我骑，旧的你骑，省得你天天充电。”
韦红霞之前骑的那辆旧车，座垫上的花布垫子已经磨得发白，车筐歪了，她前几天刚用铁丝拧好。
她骑了这么久，已经习惯了这辆车的毛病。刹车有点松，拐弯的时候会响，充一次电刚好够跑一趟。
她接过谭姐递过来的车钥匙，捏在手心里，钥匙很小，铁的，被她捏得温热。
“谭姐，我请你吃饭。”韦红霞站在会所后门口，谭姐靠在墙上，手里夹着一根烟，烟灰积了老长，风一吹就散了。
“你发财了？请我吃饭。”谭姐笑了，把那根烟掐灭，用脚碾了一下。
“没有。就是想请你。没有你，我还在劳务市场蹲着呢。”
谭姐看着她，目光柔了下来。她伸出手把韦红霞领口上那根落发拈掉，声音放低了，低得像风：“行，你请。我吃穷你。”
两个人去了县城东边一家小饭馆，点了四个菜一个汤。
韦红霞端着碗，谭姐坐在对面，把菜一样一样地夹到她碗里，碗里堆得冒尖。
“红霞，你多吃点。你太瘦了，客人按着不舒服。”
韦红霞低下头，把那堆菜一口一口地吃了。吃到一半，谭姐忽然放下筷子看着窗外。
窗外是一条小街，路灯亮了，有人在遛狗。
“红霞，你那房子还差多少钱？”
韦红霞端着碗的手停了一下，碗沿贴着嘴唇，汤是热的，烫得她舌尖发麻。
“五万多。”
谭姐把那串数字在嘴里念了一遍，转过身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到桌上，推过去。
“这是一万。你先拿去用。不是给你的，借你的。你什么时候有钱什么时候还。”
韦红霞看着那个信封，鼓鼓囊囊的，白色，没有封口，能看见里面红红绿绿的钞票。
“谭姐，我说了，不要你的钱。”
“这不是我的钱。是你应得的。”谭姐把信封又推了推。
“上个月店里评优秀员工，店长要给你发奖金，我说你不好意思要，替你领了。一千块是奖金，九千块是我借你的。你拿着。”
韦红霞知道那一千块不是奖金，谭姐在骗她，她没有拆穿，把信封收下了。
她不能不要，她需要这些钱，每一分都需要，像需要空气和水。
“谭姐，我会还的。连你借我的那些，一起还。”
“不急。”谭姐端起碗把剩下的汤喝完了，放下碗用纸巾擦了擦嘴，“房子盖好了，请我去住几天就行。”
韦红霞笑了。
“行，请你住。住多久都行。”
回刘家湾的路上，月亮很大，照得地上白花花的。
韦红霞骑着那辆七成新的电瓶车，车灯在黑暗中照出一小片光。
信封放在车筐里，用一个塑料袋裹着，风吹过来，吹得塑料袋沙沙作响。
她从那条走了无数遍的乡路上穿过去，从黑暗里穿过去。
朝着那盏亮在枣树下的灯、那堵终于盖过了屋顶的墙、那个蹲在墙根底下等她的人。
有钱了，瓦终于买好了。
赵大彪把瓦一块一块地搬上去。
木匠搭好了屋顶的架子，铺了木板，赵大彪蹲在屋顶上，韦红霞在下面递瓦。
一摞瓦递上去，赵大彪接过来，一块一块地码，瓦片叠瓦片，像鱼鳞一样密密地铺开。
阳光照在青灰色的瓦面上，闪着细碎的光。
韦红霞仰着头看赵大彪，他的手很稳，码了这么多年的砖，手上的活计比许多瓦匠都利落。
太阳从东边移到西边，一片一片地铺，从屋檐铺到屋脊，铺了大半天。
最后一块瓦落定的时候，赵大彪直起腰，从屋顶上往下看。
韦红霞站在下面，仰着头，阳光刺得她眯起了眼睛。
她看见赵大彪的嘴动了一下，说什么她没听见，风大了，吹得枣树的叶子哗哗地响，吹得她的头发往后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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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红霞每天下班骑车经过那棵老槐树的时候，都会停下来。
她抬起头看着那些新冒出来的叶子在路灯下微微发亮，像无数只小小的眼睛在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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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红霞站在那堵已经砌到屋顶的墙前面，仰着头看那些砖。
灰浆干透了，硬邦邦的，手指叩上去发出沉闷的响声，像敲一扇不会开的门。
赵大彪蹲在墙根底下收拾工具，瓦刀在水里泡着，灰浆一块一块地往下掉，掉在水盆里，沉了底。
他把瓦刀捞起来用抹布擦干，放进工具箱里，又把那些散落的砖头一块一块地码好，摞在墙根。
不急不躁，像在做一件他做了一辈子的事。
“大彪，木匠说了，下个月初上门窗。”
赵大彪嗯了一声，把工具箱的扣子扣好，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看着韦红霞，看了好一会儿才说出一句：“红霞姐，房子盖好了，就不用来回跑了。”
韦红霞听出他话里藏着的那层意思，没有接，转过身去灶房端那碗凉了的绿豆汤。
足疗会所的生意越来越好，韦红霞的回头客越来越多。
陈老板每次来都点名要她，按完了给一百小费，从不多话，躺在床上一闭眼就是一小时，按完了穿上鞋就走。
周女士带了好几个同事来，那些女老师话多，一边按一边跟她聊天，问她多大年纪、哪里人、做了多久。
韦红霞一一答了，说到年纪的时候把四十一说成了三十六，说了又觉得自己可笑。
孙老师办了卡之后每周来两次，有一次带了一袋水果来，说“你手劲大，多吃点有劲”。
韦红霞没有推辞，把水果收下了，是一袋苹果，红红的，又大又圆。
谭姐把她的排班排得更满了。月底发工资，韦红霞数了数，七千一，比上个月又多了几百。
她把这笔钱存进银行，存折上的数字从两万变成了两万七，离七八万还差五万多。
韦红霞看着那行数字发了会呆，存折放回枕头底下，告诉自己不急，慢慢来。
谭姐把借给韦红霞骑的那辆旧电瓶车换了一辆新的，自己骑的那辆七成新的电瓶车送给了韦红霞，说:“新的我骑，旧的你骑，省得你天天充电。”
韦红霞之前骑的那辆旧车，座垫上的花布垫子已经磨得发白，车筐歪了，她前几天刚用铁丝拧好。
她骑了这么久，已经习惯了这辆车的毛病。刹车有点松，拐弯的时候会响，充一次电刚好够跑一趟。
她接过谭姐递过来的车钥匙，捏在手心里，钥匙很小，铁的，被她捏得温热。
“谭姐，我请你吃饭。”韦红霞站在会所后门口，谭姐靠在墙上，手里夹着一根烟，烟灰积了老长，风一吹就散了。
“你发财了？请我吃饭。”谭姐笑了，把那根烟掐灭，用脚碾了一下。
“没有。就是想请你。没有你，我还在劳务市场蹲着呢。”
谭姐看着她，目光柔了下来。她伸出手把韦红霞领口上那根落发拈掉，声音放低了，低得像风：“行，你请。我吃穷你。”
两个人去了县城东边一家小饭馆，点了四个菜一个汤。
韦红霞端着碗，谭姐坐在对面，把菜一样一样地夹到她碗里，碗里堆得冒尖。
“红霞，你多吃点。你太瘦了，客人按着不舒服。”
韦红霞低下头，把那堆菜一口一口地吃了。吃到一半，谭姐忽然放下筷子看着窗外。
窗外是一条小街，路灯亮了，有人在遛狗。
“红霞，你那房子还差多少钱？”
韦红霞端着碗的手停了一下，碗沿贴着嘴唇，汤是热的，烫得她舌尖发麻。
“五万多。”
谭姐把那串数字在嘴里念了一遍，转过身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到桌上，推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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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红霞看着那个信封，鼓鼓囊囊的，白色，没有封口，能看见里面红红绿绿的钞票。
“谭姐，我说了，不要你的钱。”
“这不是我的钱。是你应得的。”谭姐把信封又推了推。
“上个月店里评优秀员工，店长要给你发奖金，我说你不好意思要，替你领了。一千块是奖金，九千块是我借你的。你拿着。”
韦红霞知道那一千块不是奖金，谭姐在骗她，她没有拆穿，把信封收下了。
她不能不要，她需要这些钱，每一分都需要，像需要空气和水。
“谭姐，我会还的。连你借我的那些，一起还。”
“不急。”谭姐端起碗把剩下的汤喝完了，放下碗用纸巾擦了擦嘴，“房子盖好了，请我去住几天就行。”
韦红霞笑了。
“行，请你住。住多久都行。”
回刘家湾的路上，月亮很大，照得地上白花花的。
韦红霞骑着那辆七成新的电瓶车，车灯在黑暗中照出一小片光。
信封放在车筐里，用一个塑料袋裹着，风吹过来，吹得塑料袋沙沙作响。
她从那条走了无数遍的乡路上穿过去，从黑暗里穿过去。
朝着那盏亮在枣树下的灯、那堵终于盖过了屋顶的墙、那个蹲在墙根底下等她的人。
有钱了，瓦终于买好了。
赵大彪把瓦一块一块地搬上去。
木匠搭好了屋顶的架子，铺了木板，赵大彪蹲在屋顶上，韦红霞在下面递瓦。
一摞瓦递上去，赵大彪接过来，一块一块地码，瓦片叠瓦片，像鱼鳞一样密密地铺开。
阳光照在青灰色的瓦面上，闪着细碎的光。
韦红霞仰着头看赵大彪，他的手很稳，码了这么多年的砖，手上的活计比许多瓦匠都利落。
太阳从东边移到西边，一片一片地铺，从屋檐铺到屋脊，铺了大半天。
最后一块瓦落定的时候，赵大彪直起腰，从屋顶上往下看。
韦红霞站在下面，仰着头，阳光刺得她眯起了眼睛。
她看见赵大彪的嘴动了一下，说什么她没听见，风大了，吹得枣树的叶子哗哗地响，吹得她的头发往后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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