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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五十块,够不够

    周五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光秃秃的枣树,沉默了很久。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台阶上,用石头压住。

    “红霞姐,这是一千块钱。你先用着,不够再说。”

    周五金走了,韦红霞没有出来拿那个信封。信封在台阶上躺了一天一夜,被风吹得挪了位置,被露水打湿了边角。

    第二天早上赵大彪来送饭,看见那个信封,拿起来,走进屋里递给韦红霞。

    韦红霞接过去,放在桌上,没有打开。

    脸上的伤好得很慢。

    最深的几道伤口结了痂,黑褐色的,硬硬的,像一条条蜈蚣趴在脸上。

    嘴角那道裂口一吃饭就崩开,血混着饭咽下去,她也吃不出味道。

    刘医生说肯定会留疤,至于疤有多大、有多深,要看恢复情况。

    韦红霞不在乎了。反正她已经够丑了,再多几道疤也无所谓。

    她又开始打牌了。戴着口罩,戴着帽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王老三家她不去了,去了尴尬。

    李瘸子家她也不去了,李瘸子虽然嘴上不说,但看她的眼神变了,那种眼神她说不清是什么,不是嫌弃,不是同情,是一种“你终于也落到这步田地”的幸灾乐祸。

    她去了隔壁村的一家牌馆,谁也不认识谁,输赢干净利落,完了就走。

    很久没联系她的孙桂兰打来电话,说在镇上听说了韦红霞的事,想来看看她。

    韦红霞说不用了,我没事。

    孙桂兰在电话那头哭了,说你帮过我,你受了欺负我不能不管。

    韦红霞说,桂兰,你管好你自己就行,别管我。

    挂了电话,泪水在她的眼眶里转了几圈,到底没有掉下来。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哭了。

    半个月后的一个早晨,韦红霞站在院子里,揭掉了脸上最后一块纱布。

    她端着一盆温水,对着挂在枣树上的那面小镜子,一点一点地擦掉脸上的药膏和血痂。

    雪落下来,落在她头上,落在她肩上,落在镜面上,化了,留下一道道水痕。

    她擦得很仔细,像在擦拭一件很久没有用过的瓷器。

    镜子里的脸,已经不是她的脸了。左脸颊上一道长长的疤,从眉骨一直延伸到下颌,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右脸上几道浅一些的疤,交错着,像一张没有画完的地图。

    嘴角那道裂口愈合后留下了一个小小的缺口,笑起来的时候会往里凹,像一个永远填不满的坑。

    韦红霞对着镜子,咧了咧嘴,她想看看自己笑起来是什么样子。

    镜子里的女人也咧了咧嘴,脸上的疤痕跟着扭动,像一条条活了过来的蛇。

    那已经不是笑了,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嘲笑什么。

    她放下镜子,把盆里的水泼在枣树根上。水渗进土里,很快就看不见了。

    枣树光秃秃的,枝丫上落了一层薄雪,白白的,像开了一树的花。她站在树下,仰起头,看着那些白花,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进了屋。从枕头底下拿出那本存折,翻了翻。一万八千块。离十五万还差十三万两千。

    她把存折放回去,换了身衣服,戴上口罩和帽子,出了门。

    今天要去镇上,有个新病人要她带,提成不变。

    下午还有两个客人,周五金安排的,价没变,一次两百,她拿一百六。

    晚上还有一场牌局。

    她把一天排得满满当当,不给自己留空当去想那张被毁掉的脸,去想那些四起的流言,和那些看她的异样眼神。

    走到村口,张翠花正在小卖部门口扫雪。她看见韦红霞,愣了一下,想说什么,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韦红霞从她面前走过去,没有停,也没有看她。雪还在下,落在她的口罩上,落在她的帽子上,落在她那件旧棉袄的肩头上。

    她走在雪地里,走在从刘家湾通往镇上的那条土路上。路很滑,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天灰蒙蒙的,雪落无声,整个世界像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她自己的脚步声,嘎吱,嘎吱,嘎吱。

    一声一声的,像是有人在替她数着剩下的日子。

    韦红霞的脸好了之后,村里人看她的眼神彻底变了。

    以前是一种心照不宣的“我们知道你是什么货色”,现在是光明正大的“你就是个破鞋”。

    女人们在路上遇见她,要么绕道走,要么当着她的面啐一口唾沫,然后跟旁边的人大声说笑,生怕她听不见。

    男人们看她的眼神更直接,像饿了三天的狗盯着一块骨头,有贼心没贼胆的咽咽口水走开。有点胆子的就凑上来搭话,话里话外全是那层意思。

    第一个来的是村里的张老六。五十多岁,光棍,在砖瓦厂搬砖,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干净的。

    他在村口的杂货铺堵住韦红霞,嬉皮笑脸地凑上来,压低声音说:“红霞,听说你现在涨价了?两百一回?我给你两百五,你陪我一回呗。”

    韦红霞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从他身边走过去。

    张老六在后面追了两步,伸手去拉她的胳膊,被她甩开了。

    她的力气不大,但甩开那一甩用了全身的劲,指甲在张老六手背上划了一道白印子。

    张老六吃痛,缩回手,骂了一句脏话,走了。

    第二天,韦红霞在去镇上的路上被人堵了。

    是隔壁村的几个年轻人,二十出头,骑着摩托车,按着喇叭从她身边冲过去,又拐回来,把她夹在中间。

    骑车的那个染着黄毛,嘴里叼着烟,上下打量她。

    “你就是韦红霞?长得也不怎么样嘛,还以为多好看呢。”

    后座上那个瘦猴一样的男人接话。

    “脸不行了,不知道下面还行不行。”

    几个人哄笑起来,笑声很大,在空旷的田野上回荡。

    韦红霞站在路中间,低着头,不说话。

    黄毛凑过来,伸手想摘她的口罩,她的手抬了一下,挡住了。黄毛没有强求,把手缩回去,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五十块的钞票,折成飞机,扔在她脚边。

    “五十块,够不够?”他说,“就一次,不挑地方,你蹲下来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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