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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88章 汀泗桥侧翼的星火

    一

    民国十五年八月二十五日,夜。

    湘鄂交界的群山在月光下如同蛰伏的巨兽,山风穿过峡谷,带着江水腥气和草木枯荣交替的苦涩。汀泗桥——这座扼守粤汉铁路、连接湘鄂两省的咽喉要隘,此刻正被北洋军阀吴佩孚的军队死死扼住。

    沈砚之站在汀泗桥东南侧约十五里的一处无名高地顶端,借着月光俯瞰前方的地形。他今年三十七岁,鬓角已见星星白霜,但身形依旧挺拔如松。一身灰布军装洗得泛白,腰间挎着那把跟随他十五年的勃朗宁手枪,枪柄上的缠绳早已被汗渍浸成暗褐色。

    在他身后,是刚刚完成整编的国民革命军第四军独立团补充营——实际上的"沈部"主力,约一千八百人。这支队伍成分复杂,有跟随他从西南一路北上的老兵,有湖南当地投奔而来的农民子弟,也有从北洋军中阵前倒戈过来的降卒。三个月前在衡阳整编时,上面只给了他一个"补充营"的番号,但沈砚之不在乎番号大小,他在乎的是这支队伍里每一个人的命。

    "旅长。"参谋长赵景明从坡后转上来,压低声音,"侦察队回来了。"

    沈砚之没有回头,依旧望着汀泗桥方向:"说。"

    "桥东头敌军增了一个营,看旗号是陈嘉谟的第八师。铁路桥两侧都架了机枪,探照灯每隔半刻钟扫一遍。正面强攻的话,咱们的弟兄得拿命去填。"

    沈砚之沉默了片刻,抬起右手,用食指和中指摩挲着下颌。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桥西呢?"

    "桥西是汀泗河,河面宽约三十丈,只有一座石拱桥。敌军在桥西岸修了三道工事,第一道是铁丝网,第二道是散兵壕,第三道是炮兵阵地。河对岸的制高点上还有观察哨。"

    "吴佩孚把他的'铁军'部署在正面,就是要逼我们硬碰硬。"沈砚之终于转过身来,目光落在赵景明脸上,"上面催了三次了,限我们三日内拿下汀泗桥,为第四军主力打开通道。"

    赵景明苦笑:"正面攻,三千条命都不够填。可军令如山,咱们——"

    "正面不攻。"沈砚之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绕侧翼。"

    二

    沈砚之摊开一张手绘的地形图,铺在脚下的岩石上。月光下,墨线勾勒的山川河流依稀可辨。

    "你看这里。"他用指甲点在汀泗桥东北方向约二十里处的一片空白区域,"地图上没有路,但前天派出去的侦察兵回来报告,说这片山里有一条干涸的溪谷,可以通行轻装步兵。溪谷从东北方向绕到汀泗桥守敌的背后,出口在敌军炮兵阵地的侧后方。"

    赵景明凑过来细看:"这溪谷有多长?"

    "大约十二里,最窄处仅容两人并行,最宽处可走骡马。两翼是悬崖峭壁,敌军不可能在上面设防——他们根本不知道这条溪谷的存在。"

    "风险也大。"赵景明的眉头拧成了疙瘩,"十二里溪谷,一旦被堵在中间,那就是瓮中捉鳖。而且弟兄们轻装上路,重武器带不进去,到了出口处面对敌军的炮兵阵地,拿什么打?"

    沈砚之直起身,目光越过起伏的山峦,望向远方隐约可见的汀泗桥灯火。探照灯的光柱在天空中扫来扫去,像一只巨大的独眼在黑暗中逡巡。

    "正因为风险大,吴佩孚才不会防。"他说,"兵法有云:攻其无备,出其不意。正面佯攻吸引敌军注意力,主力从溪谷绕到背后,端掉他的炮兵阵地,然后前后夹击——这是唯一的活路。"

    赵景明沉默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什么时候动?"

    "明晚。今晚让弟兄们好好睡一觉,明天白天全部隐蔽,日落之后出发。"沈砚之收起地图,拍了拍赵景明的肩膀,"你去安排:一营和三营轻装,每人带三天干粮、两百发子弹、四颗手榴弹,不带重机枪,只带两门迫击炮拆开携带。二营留在这里,明日天亮后向汀泗桥正面发动佯攻,越热闹越好,把敌军的火力全吸引过去。"

    "明白。"

    赵景明转身要走,沈砚之又叫住他:"老赵。"

    "嗯?"

    "挑五十个最机灵的弟兄,组成尖刀队,由你亲自带。到了出口处,你的任务不是攻炮兵阵地,是摸掉观察哨和通讯兵。炮兵没了眼睛和耳朵,就是瞎子。"

    赵景明重重点了点头,大步下山去了。

    三

    八月二十六日,天亮。

    二营按照计划,在汀泗桥正面五里处展开了佯攻。步枪、机枪轮番射击,迫击炮时不时打上几发,声势搞得很大。敌军果然上当,将桥东头的预备队全部调往正面防线,探照灯也集中照向二营方向。

    而此时,沈砚之已经带着一营和三营的一千四百余人,悄无声息地钻进了那条干涸的溪谷。

    溪谷比侦察兵描述的还要险峻。两侧崖壁高耸,最窄处头顶只露出一线天光。谷底铺满了卵石和枯枝,走起来磕磕绊绊。沈砚之走在队伍最前面,手里拄着一根树枝当拐杖,不时停下来观察地形。

    队伍保持单列行进,前后间距三米,严禁说话,严禁明火。一千四百多人像一条沉默的长蛇,在幽暗的溪谷中缓缓蠕动。

    下午三点左右,队伍走到了溪谷中段。这里有一段大约百米长的浅水区,溪水虽然不深,但石头上长满了青苔,滑得很。沈砚之刚踩上去,脚下一滑,左腿跪在了水里。跟在后面的通讯员小何赶紧上前搀扶,沈砚之摆摆手自己站起来,裤腿湿了一大片。

    "没事。"他低声说,"传令下去,这段路一个一个过,踩稳了再迈步。"

    队伍在浅水区花了将近一个小时才全部通过。沈砚之站在水边,拧了拧裤腿上的水,抬头看了看天色。谷顶的一线天光已经开始泛黄,再过两个小时就要日落了。

    "加快速度。"他低声下令,"日落之前必须出谷。"

    四

    傍晚六点四十分,队伍终于抵达了溪谷的出口。

    出口处是一片茂密的灌木丛,灌木丛外面是一条通往汀泗桥方向的土路。沈砚之趴在灌木丛中,用望远镜观察外面的情况。

    土路对面大约三百米处,就是敌军炮兵阵地的侧后方。三门口径七十五毫米的山炮一字排开,炮口指向汀泗桥方向。阵地周围有大约一个排的守军,正在生火做饭,炊烟袅袅升起。阵地后方有一根电话线杆,一个通讯兵正蹲在旁边摆弄着什么。

    一切和侦察情报吻合。

    沈砚之放下望远镜,回头低声对赵景明说:"按计划行事。尖刀队先上,摸掉哨兵和通讯兵。得手之后,一营从左侧迂回,端掉炮兵阵地;三营从右侧包抄,切断敌军退路。记住——不许开枪,全部用冷兵器解决,一个活口都不留。"

    赵景明点了点头,带着五十个尖刀队员悄无声息地摸了出去。

    沈砚之趴在灌木丛中,心脏在胸腔里平稳地跳动着。他经历过太多这样的时刻——生死悬于一线的静默,暴风雨前的死寂。十五年了,从山海关的雪夜到如今汀泗桥的灌木丛,每一次都是这样的等待。

    十五分钟后,炮兵阵地方向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人被钝器击中了头部。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沈砚之知道,尖刀队得手了。

    他猛地站起身,拔出勃朗宁手枪:"一营、三营,上!"

    一千四百多人从灌木丛中一跃而出,像决堤的洪水般涌向敌军炮兵阵地。

    阵地上的守军根本没想到背后会突然冒出这么多人,大部分人连枪都来不及拿就被砍倒在地。那个蹲在电话线杆旁的通讯兵刚反应过来要跑,被赵景明一个箭步冲上去,刺刀捅进了后背。

    三门口径七十五毫米的山炮完好无损地被缴获。沈砚之走到一门炮前,伸手摸了摸冰凉的炮管,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调转炮口。"他下令,"瞄准汀泗桥东头的敌军指挥所。"

    炮手们迅速调整炮位。沈砚之亲自校准了方向——他十五年前在山海关起义时就是靠自学掌握的炮兵技术,这些年从未生疏。

    "放!"

    第一发炮弹呼啸着划破夜空,在汀泗桥东头敌军指挥所附近炸开。火光冲天,爆炸声在峡谷间回荡。

    紧接着是第二发、第三发。三炮齐发,汀泗桥方向的敌军阵地顿时乱作一团。探照灯胡乱扫射,机枪声、喊叫声、爆炸声混成一片。

    沈砚之站在炮兵阵地上,任凭硝烟扑面,目光冷静如冰。

    "传令兵!"他喊道。

    "到!"

    "给二营发信号——正面总攻,现在!"

    五

    汀泗桥正面的二营早就憋了一肚子火。接到总攻信号后,营长一声令下,全营从掩体里冲了出来,呐喊着扑向敌军正面防线。

    此时敌军腹背受敌,炮兵阵地被端,指挥所被炸,正面防线又被猛攻,顿时陷入混乱。陈嘉谟的第八师虽然装备精良,但指挥系统一瘫痪,基层军官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有的还在抵抗,有的已经开始溃退。

    沈砚之站在高地上,用望远镜观察着整个战场的态势。他看见二营已经突破了第一道铁丝网,正在向第二道散兵壕推进。一营和三营也从侧翼压了上去,像一把钳子死死咬住敌军的退路。

    "旅长!"小何兴奋地跑过来,"二营拿下了桥头堡!敌军开始往咸宁方向撤退了!"

    沈砚之放下望远镜,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左腿膝盖隐隐作痛——刚才在溪谷里跪在水里那一跤,旧伤又犯了。他揉了揉膝盖,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疲惫的笑容。

    "传令各营,不要追击太远。占领汀泗桥后就地构筑工事,防备敌军反扑。另外——"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

    "清点伤亡。把阵亡弟兄的名字一个个记下来,一个都不能少。"

    小何愣了一下,重重点头:"是!"

    六

    八月二十七日拂晓,汀泗桥战役以革命军全面胜利告终。

    沈砚之站在汀泗桥头的铁路路基上,看着第四军主力浩浩荡荡地从桥上通过。士兵们扛着枪,唱着歌,脸上洋溢着胜利的喜悦。有的士兵看见沈砚之,认出他就是那个从侧翼奇袭炮兵阵地的"沈旅长",纷纷向他挥手致意。

    沈砚之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任凭晨风吹动他的衣襟。

    赵景明走过来,递给他一份阵亡名单:"一营阵亡四十七人,三营阵亡三十二人,二营阵亡八十九人。轻重伤员共计一百七十三人。"

    沈砚之接过名单,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他一个一个地看过去,有的名字后面标注着籍贯——湖南、四川、广西、云南……这些年轻人,最大的不过二十五六岁,最小的才十六七岁。

    他沉默了很久,将名单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老赵。"

    "嗯。"

    "给阵亡的弟兄们立个碑。就立在汀泗桥头的山坡上,面朝北方——让他们看看,咱们打到哪儿了。"

    赵景明喉头哽了一下,用力点头:"好。"

    沈砚之转身望向东方。太阳正从地平线上缓缓升起,金红色的光芒洒在汀泗河的水面上,波光粼粼。远处,粤汉铁路的钢轨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泽,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北伐的路还很长。武昌城还在前面等着,南昌还在前面等着,更大的血战还在前面等着。但他知道,只要这条路上有他们这样的人在走,中国就不会亡。

    他摸了摸腰间的勃朗宁手枪,迈开步子,朝着太阳升起的方向走去。

    身后的汀泗桥上,铁轮滚滚,千军万马,正踏着黎明的光辉,向北,向北,一路向北。

    (第0488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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