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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86第 汀泗桥侧翼 八月的湘北 暑气如蒸

    一

    八月的湘北,暑气如蒸。

    沈砚之站在汀泗桥东侧的狮子山上,手搭凉棚,望着远处那道横亘在崇阳与咸宁之间的天然屏障。汀泗河自幕阜山脉蜿蜒而下,在桥下汇成一汪深潭,两岸芦苇丛生,水鸟惊飞。桥东是一片开阔的河滩地,桥西则是陡峭的丘陵,粤汉铁路从桥上穿过,像一条灰色的长蛇伏在青山绿水之间。

    "总指挥,前卫营已经摸到了桥东头。"副官赵长风从山后转出来,军服上沾着草屑和泥点,脸上晒得黝黑,"营长说,吴佩孚的第三师在桥西布了三道防线,机枪阵地设在铁路路基上,火力交叉封锁桥面。"

    沈砚之接过望远镜,缓缓转动焦距。镜头里,汀泗桥西侧的丘陵上隐约可见壕堑的轮廓,几处机枪掩体用沙袋垒成,在铁路桥墩旁还架着两门山炮。桥面上的青石板被炮火掀翻了好几块,露出底下潮湿的黄土。

    "守桥的是谁的人?"他放下望远镜,声音不大,却压过了山风。

    "探子回报,是吴佩孚的嫡系,第三师第六旅,旅长叫陆沄。"赵长风翻开笔记本,"另外,桥南的塔脑山和桥北的猪婆山各有一个团的兵力,互为犄角。"

    沈砚之沉默片刻。陆沄这个名字他听过,北洋军中少有的能打硬仗的将领,保定系出身,跟吴佩孚是老乡,深得信任。此人不善言辞,但治军极严,打仗不要命。

    "咱们伤亡多少?"

    "前卫营试探进攻了一次,阵亡二十七人,伤四十三人。"赵长风顿了顿,"桥面太窄,一次只能过一排人,敌人的机枪一扫就是一个排倒下。"

    沈砚之点了点头。汀泗桥这道关隘,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南宋时岳飞曾在此屯兵,太平天国时湘军与太平军反复争夺。如今北伐军第四军从湖南一路杀来,连克醴陵、平江、岳州,兵锋正盛,却在汀泗桥前吃了瘪。

    昨天第四军军长张发奎亲自到前线督战,组织了三次强攻,均被打了回来。吴佩孚从北方调来的援军正在路上,若不能在三天内拿下汀泗桥,等敌人大部队一到,北伐军将陷入腹背受敌的险境。

    "总指挥,张军长派人来催了。"赵长风低声道,"说今晚必须拿下汀泗桥,第四军正面强攻,要咱们独立旅从侧翼配合。"

    沈砚之没有立刻回答。他蹲下身,从口袋里摸出半截铅笔,在脚下的泥地上画了个简易的地形图。汀泗桥、塔脑山、猪婆山、粤汉铁路、汀泗河,几个关键位置标得一清二楚。

    "侧翼……"他盯着泥地上的线条,眉头微皱,"桥北的猪婆山守军多少?"

    "一个团,大约一千二百人。"

    "工事呢?"

    "依托山势修了三道堑壕,山顶有迫击炮阵地。"

    沈砚之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他转身看向狮子山背后,那里隐约传来战马的嘶鸣和辎重车碾压碎石路的声响。独立旅的三个团正分散在山林间休整,士兵们有的在擦枪,有的在啃干粮,炊事班在溪边架锅煮稀饭,炊烟袅袅升起。

    "传我的命令。"他声音沉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一团长带一营从正面佯攻,吸引敌人火力。二营、三营跟我走,绕到猪婆山背后,从北面仰攻。"

    赵长风一愣:"总指挥,猪婆山背后是绝壁,怎么上?"

    "绝壁不是上不去,是没人敢上。"沈砚之嘴角微微一扯,"我十五年前在辽西打游击的时候,比这陡的山头也爬过。让二营挑一百个会攀岩的士兵,带上绳索和抓钩,天黑之前必须到位。"

    "是!"

    "另外,派人去跟张军长联络,告诉他今晚子时,正面强攻和侧翼突袭同时发起。让第四军的炮兵把所有的炮弹都砸在塔脑山上,把敌人的注意力全部吸引到南边去。"

    赵长风记下命令,转身要走,又被沈砚之叫住。

    "等等。让侦察连长来见我。"

    二

    侦察连长姓韩,名铁山,河北沧州人,三十出头,瘦高个,一双眼睛精光四射。此人原是关外绿林好汉,后来跟着沈砚之南征北战,练就了一身侦察的本事,翻墙越脊如履平地。

    "铁山,你带两个人,今晚天黑之前摸进猪婆山北面的绝壁底下,把攀爬路线给我探清楚。"沈砚之指着地图上一道标注为"北崖"的等高线,"重点看三个地方:一是崖壁上的裂缝和凸起,二是山顶守军的巡逻路线和时间,三是敌军辎重和弹药库的位置。"

    韩铁山接过地图,仔细看了看:"总指挥,绝壁有三十多丈高,崖顶有铁丝网,巡逻哨每半个时辰换一次。"

    "所以才要你去探。"沈砚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不是会缩骨功吗?铁丝网拦不住你。"

    韩铁山咧嘴一笑,露出一排白牙:"得嘞。总指挥,给我四个时辰。"

    "六个时辰,天黑前必须回来。"

    "够用。"

    韩铁山转身要走,沈砚之又叫住他:"带两把德国造的钢丝钳,铁丝网要剪出一条通道来。另外,如果条件允许,在敌军弹药库旁边留个记号,今晚咱们要用。"

    韩铁山点点头,将地图折好塞进军服内袋,大步去了。

    沈砚之站在狮子山顶,望着西沉的落日。夕阳把汀泗河染成血红色,桥西的敌军阵地在暮色中渐渐模糊。远处传来零星的炮声,那是第四军在进行火力侦察,炮弹落在塔脑山上,炸起一团团黑烟。

    "总指挥,吃饭了。"勤务兵端来一个搪瓷碗,里面是稀粥和咸菜。

    沈砚之接过碗,在石头上坐下来。他今年三十七岁,鬓角已经见了白,脸上的皱纹比三年前深了许多。这些年他打过多少仗,他自己也数不清了。从山海关起义到护国战争,从西南割据到北伐出征,枪林弹雨里滚了十几年,身边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程振邦走了,老班底里的兄弟折了大半,如今跟在他身边的,多是二十出头的小伙子。

    他端着粥碗,忽然想起程振邦。

    那是去年冬天,部队在湖南衡阳整编,程振邦还跟他坐在篝火边喝酒,说等北伐打完了,就回辽西老家种地。老程一辈子没娶媳妇,说要把命交给队伍,不连累人家。谁成想,这一仗还没打到湖北,老程就倒在了醴陵城外。

    沈砚之把最后一口粥喝完,将碗递给勤务兵。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走到山后去看部队。

    独立旅的士兵们正在做战前准备。有的在往子弹袋里压子弹,有的在磨刺刀,有的在低声背诵家书。二营的营长是个湖南伢子,叫彭大柱,二十出头,膀大腰圆,正带着一百个选出来的士兵在练攀爬。他们用绳索拴在树上,模拟绝壁攀爬的动作,一遍又一遍。

    "大柱。"沈砚之走过去。

    彭大柱立正敬礼:"总指挥!"

    "选的人怎么样?"

    "都是山里长大的,爬树攀岩不在话下。"彭大柱憨厚地笑了笑,"有几个是猎户出身,能在悬崖上追野猪。"

    沈砚之点点头:"今晚爬绝壁,手脚要轻,不能发出声响。每人带一把短枪,刺刀上抹上泥,防止反光。绳索和抓钩用黑布缠好。"

    "都准备好了。"

    "弹药够吗?"

    "每人一百发子弹,四颗手榴弹。爆破组带了二十斤炸药。"

    沈砚之想了想,又道:"让爆破组多带两把工兵铲,上了崖顶先挖掩体。敌人有迫击炮,不挖掩体站不住脚。"

    "是!"

    沈砚之又走到一团阵地。一团长姓方,名伯雄,黄埔一期毕业,书生模样,戴一副圆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打起仗来却是个不要命的主。

    "伯雄,佯攻的任务你清楚吧?"

    方伯雄推了推眼镜:"总指挥,佯攻要演得像,不然吸引不了敌人的火力。"

    "对。你带一营从正面发起进攻,用所有的机枪和迫击炮,把动静搞大。但兵力不要投入太多,伤亡控制在三十人以内。"

    "明白。我让三连打头阵,三连长是个戏迷,演戏在行。"

    沈砚之忍不住笑了:"你这个书生,打仗倒会用人。"

    方伯雄也笑了:"总指挥,第四军那边联络好了吗?"

    "联络好了。张军长答应把炮兵全部调到南线,今晚子时准时开炮。咱们这边一动手,他就全线压上。"

    "那就好。"方伯雄正了正军帽,"总指挥,这一仗要是打好了,咱们独立旅可就在第四军面前露脸了。"

    "露脸不露脸的,先把汀泗桥拿下来。"沈砚之收起笑容,"吴佩孚的援军最多还有两天就到,咱们跟时间赛跑。"

    三

    天色渐暗,暮霭四合。

    韩铁山回来了,浑身湿透,裤腿上全是泥,左手腕有一道血口子,用布条草草包扎着。

    "总指挥。"他喘着粗气,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路线探清楚了。"

    沈砚之接过纸,就着马灯的光看。纸上画着猪婆山北崖的剖面图,标注了三处可以攀爬的裂缝,崖顶铁丝网的薄弱位置,以及敌军弹药库、迫击炮阵地和指挥所的大致方位。

    "手腕怎么弄的?"

    "爬崖的时候被石头划的,不碍事。"韩铁山满不在乎地甩了甩手,"总指挥,北崖中间有一道横向的石缝,能站两个人,从那里往左爬十来丈,有一处凹进去的岩洞,可以藏一个排的人。"

    "巡逻哨呢?"

    "山顶每半个时辰巡逻一次,每次两个人,从东往西走。他们走到西头要一刻钟,这段时间崖顶是空的。"

    沈砚之看着地图,心中已经有了计较。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月亮还没出来,夜空墨蓝,星星稀疏。

    "传令下去,酉时三刻开饭,戌时出发。二营走前面,一营佯攻准时子时发起。"

    "是!"

    部队开始行动。炊事班把最后一点米煮成干饭,每个士兵分了一碗,就着咸菜狼吞虎咽。有人往饭里拌了辣椒面,吃得满头大汗。饭后,各营连长集合队伍,检查装备,清点人数。

    沈砚之站在狮子山脚下的小溪边,用冷水洗了把脸。溪水冰凉,激得他精神一振。他抬头看了看月亮,一弯下弦月挂在东边的山脊上,月光惨白。

    "总指挥,该出发了。"赵长风牵着马过来。

    沈砚之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部队。独立旅的两个营八百多人,在夜色中列队完毕,鸦雀无声。士兵们背着枪,腰间别着手榴弹,背包上捆着绳索和抓钩。月光下,刺刀泛着冷光,像一片沉默的钢铁森林。

    "出发。"

    队伍悄无声息地离开狮子山,沿着一条隐蔽的山谷向西运动。沈砚之带着二营走在前头,一营留在原地待命。马蹄裹了布,辎重车的轮子抹了油,整个队伍像一条黑色的长蛇,在夜色中蜿蜒前行。

    走了两个时辰,到了猪婆山北麓。山势陡然拔高,绝壁如刀削斧劈,在月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冷光。崖顶隐约可见铁丝网的轮廓,偶尔有手电筒的光柱扫过,那是敌军的巡逻哨。

    沈砚之下了马,带着彭大柱和韩铁山走到崖壁底下。仰头望去,绝壁高耸入云,像一面巨大的墙挡在面前。崖壁上长着几丛枯草和灌木,石缝里渗出水珠,在月光下闪着微光。

    "就是这里。"韩铁山指着崖壁上一道纵向的裂缝,"从这道裂缝往上爬,到中间那道横缝往左,就能到凹洞。"

    彭大柱抬头看了看,咂了咂嘴:"好家伙,跟爬城墙似的。"

    "城墙是直的,这个还是歪的。"韩铁山笑道,"不过比爬城墙多了几处抓手。"

    沈砚之检查了一遍装备。一百个攀岩士兵每人背着短枪、刺刀、手榴弹和绳索,腰间系着抓钩。爆破组背着炸药包,工兵带着工兵铲和钢丝钳。

    "开始。"他低声道。

    彭大柱一挥手,第一个士兵走上前。他将抓钩甩上崖壁,钩住了一块凸起的石头,拉了拉,确认牢固,然后双手攀住绳索,脚蹬崖壁,一寸一寸地往上爬。月光下,他的身影贴在绝壁上,像一只壁虎。

    一个,两个,三个……士兵们依次攀爬。崖壁上安静得只能听见绳索摩擦石头的沙沙声和士兵粗重的呼吸声。沈砚之站在崖底,仰头看着那些在绝壁上移动的黑影,心中默数着人数。

    爬到一半的时候,出事了。

    一个士兵的抓钩没钩牢,石头松动,他整个人猛地往下滑了半丈,手忙脚乱地抓住了一丛灌木,才没摔下来。崖顶的手电光柱扫过来,停了几秒钟,又移开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那个士兵趴在崖壁上,一动不动,等巡逻哨走远了才继续往上爬。

    沈砚之松了口气。他看了看手表,已经亥时三刻了,离子时只有半个时辰。

    "总指挥,您该上了。"彭大柱低声道。

    沈砚之摇了摇头:"等他们都上去再说。我是总指挥,不能第一个爬。"

    彭大柱还要说什么,被他摆手制止了。

    又过了半个时辰,崖顶垂下了一根绳索,轻轻晃了三下——这是信号,表示第一批士兵已经全部登顶,并且控制了崖顶的一段铁丝网。

    "上去。"沈砚之抓住绳索,脚蹬崖壁,开始攀爬。

    绝壁比他想象的更陡,石缝里渗出的水让岩壁又湿又滑。他咬着牙,一寸一寸地往上挪。三十七岁了,体力不如从前,爬到一半的时候手臂已经开始发酸。但他没有停,手指抠进石缝,指甲劈了也顾不上疼。

    终于,一双手从崖顶伸下来,抓住了他的手腕。他借力一撑,翻上了崖顶。

    崖顶的风很大,吹得人站不稳。沈砚之趴在草丛里,大口喘着气。周围黑压压的全是自己人,一百个攀岩士兵已经全部就位,分散在崖顶的灌木丛和岩石后面。

    "爆破组到位了吗?"他低声问。

    "到位了。"爆破组长是个广东人,姓陈,从黄埔军校带来的工兵,"炸药包已经放在敌军弹药库旁边,就等您下令。"

    "不急。等正面佯攻开始,敌人注意力被吸引过去之后再动手。"

    沈砚之趴在崖顶的草丛里,举起望远镜往下看。猪婆山的南坡上,敌军的堑壕和铁丝网在月光下清晰可见。三道堑壕呈阶梯状分布,每道堑壕之间用交通壕连接。山顶的迫击炮阵地架着四门迫击炮,旁边堆着炮弹箱。

    更远处的汀泗桥方向,隐约传来沉闷的炮声。那是第四军的炮兵在进行最后的火力准备。

    沈砚之看了看手表,子时差一刻。

    "传令下去,所有人检查武器,准备战斗。"他低声道,"子时整,爆破组炸弹药库,突击队从崖顶冲下去,直插敌军指挥所。"

    四

    子时整。

    汀泗桥方向突然炮声大作,第四军的炮兵将所有的炮弹倾泻在塔脑山上。火光冲天,爆炸声震耳欲聋,整个夜空被照得如同白昼。紧接着,独立旅一营从正面发起佯攻,机枪和迫击炮齐射,喊杀声此起彼伏。

    猪婆山上的敌军被这突如其来的猛烈火力惊动了。探照灯全部转向南面,手电筒的光柱在夜空中乱晃,士兵们从堑壕里探出头来,朝南面张望。

    就在这时,猪婆山北崖顶上,沈砚之站了起来。

    "爆破组,动手!"

    陈组长带着两个工兵猫着腰冲向弹药库。钢丝钳剪断铁丝网的声响在夜风中几不可闻。三分钟后,一声沉闷的爆炸从山腰传来,火光冲天而起,敌军的弹药库被炸开了花。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爆炸接连响起,迫击炮阵地的炮弹被引爆,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突击队,冲!"

    一百多个士兵从崖顶一跃而下,像一群猛虎扑向山腰的敌军阵地。他们沿着韩铁山探好的路线,从敌军防守的薄弱处突入,手榴弹像雨点一样砸进堑壕。爆炸声、喊杀声、枪声混成一片。

    猪婆山上的敌军被这从天而降的奇袭打懵了。他们怎么也想不到,北伐军会从北面的绝壁上爬上来。很多士兵还在睡梦中就被手榴弹炸死在堑壕里。

    沈砚之提着驳壳枪,冲在最前面。他翻过一道铁丝网,跳进第一道堑壕。一个北洋军士兵端着刺刀冲过来,他侧身一闪,驳壳枪顶在对方胸口,扣动扳机。士兵倒下了,他跨过尸体,继续往前冲。

    "往指挥所打!"他大喊。

    突击队分成三路,一路向左,一路向右,一路直插山顶。沈砚之带着中路直奔敌军指挥所。指挥所设在山顶的一座破庙里,门口有两个卫兵,被突击队一梭子子弹撂倒了。

    沈砚之踹开庙门,里面灯火通明。一个穿着北洋军制服的军官正趴在桌子上打电话,看见沈砚之冲进来,吓得手里的电话都掉了。

    "陆沄呢?"沈砚之用枪指着他的脑袋。

    "旅、旅长在塔脑山……"军官结结巴巴地说。

    沈砚之暗骂一声。他原以为陆沄在猪婆山指挥所,想来个擒贼先擒王,没想到扑了个空。

    "传令兵!"他冲门外喊。

    赵长风跑进来:"总指挥!"

    "让爆破组炸掉山顶的迫击炮,然后带一队人守住北崖顶,防止敌人反扑。其余人跟我往塔脑山方向打!"

    "是!"

    沈砚之冲出庙门。此时猪婆山上的战斗已经接近尾声,大部分敌军要么被消灭,要么举手投降。北崖顶上的爆破组炸毁了剩余的迫击炮,控制了制高点。

    沈砚之站在猪婆山顶,朝南望去。汀泗桥方向火光冲天,枪声密集得像炒豆子。第四军的正面强攻已经开始了,桥面上到处是冲锋的士兵。但由于塔脑山上的敌军火力点没有被完全压制,第四军的进攻依然受阻。

    "伯雄!"沈砚之掏出哨子,吹了一声尖利的哨音。

    方伯雄从山腰跑上来:"总指挥!"

    "佯攻变主攻!一营从猪婆山南坡压下去,直插汀泗桥北面。二营跟我走,从侧翼包抄塔脑山!"

    "是!"

    独立旅的两个营像两把尖刀,从猪婆山插入敌军的侧背。一营沿着南坡冲下去,冲进汀泗桥北面的敌军阵地,与第四军的先锋部队会合。二营在沈砚之带领下,绕到塔脑山东侧,从敌军防守薄弱的东面发起攻击。

    塔脑山上的敌军腹背受敌,阵脚大乱。第四军趁机发起总攻,桥面上的士兵如潮水般涌过汀泗河。

    天快亮的时候,汀泗桥的枪声渐渐稀疏了。

    沈砚之站在塔脑山顶,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他举起望远镜朝西望去,粤汉铁路像一条灰色的长蛇,消失在晨雾中。咸宁城的方向,隐约可见北伐军的旗帜在晨风中飘扬。

    "总指挥,张军长派人来报捷了。"赵长风走上山顶,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兴奋,"汀泗桥拿下来了!第四军已经过了桥,正向咸宁追击溃敌!"

    沈砚之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摘下军帽,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和血。晨风吹来,带着硝烟和血腥味。远处,一轮红日正从地平线上升起,将朝霞染成血红色。

    "清点伤亡。"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赵长风翻开笔记本,声音低了下来:"独立旅阵亡六十三人,伤一百一十七人。二营攀岩组牺牲了十一个人,都是摔下去的……"

    沈砚之沉默了。十一个年轻的生命,永远留在了那道绝壁上。他想起出发前那些小伙子们的笑脸,想起他们狼吞虎咽地吃着最后一顿干饭,想起他们往刺刀上抹泥时的认真劲儿。

    "把他们的名字记下来。"他说,"一个都不能漏。"

    "是。"

    沈砚之重新戴上军帽,朝山下走去。部队正在集结,活着的士兵们互相搀扶着,从战场上撤下来。有人受了伤还在笑,有人抱着牺牲的战友哭。炊事班在路边架锅烧水,给伤员清洗伤口。

    "总指挥!"一个士兵跑过来,手里举着一面缴获的北洋军旗,"陆沄的旅旗!在指挥所找到的!"

    沈砚之接过旗子,看了看。旗面上绣着"陆"字,边角被炮火熏黑了一块。他翻过旗面,发现背面用毛笔写着一行小字:

    "军人以死报国,此心唯天可表。"

    沈砚之愣了一下。这字迹端正遒劲,透着一股凛然之气。他听说过陆沄的为人,此人是北洋军中少有的清廉将领,不抽大烟不逛窑子,把俸禄全寄回家养母亲。如今吴佩孚倒行逆施,他却不得不为这个军阀卖命。

    "陆沄呢?"他问。

    "跑了。"赵长风说,"塔脑山失守的时候,他带着几十个亲兵往咸宁方向撤了。"

    沈砚之将旗子叠好,交给赵长风:"收好。此人是个汉子,可惜站错了队。"

    五

    正午时分,张发奎骑马上了塔脑山。

    第四军军长穿着一身笔挺的军服,皮靴锃亮,腰间挎着指挥刀,意气风发。他远远看见沈砚之,翻身下马,大步走来。

    "砚之!"他一把抓住沈砚之的手,用力握了握,"好样的!你这一招从绝壁上爬上去,打得漂亮!"

    沈砚之笑了笑:"张军长过奖了,是第四军正面打得猛,才给我们创造了机会。"

    "你别谦虚。"张发奎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听伯雄说了,你亲自爬绝壁,第一个翻上崖顶。三十七岁的人了,还跟小伙子一样拼命。"

    "命是拼出来的。"沈砚之说。

    张发奎点了点头,收起笑容:"不过吴佩孚的援军已经从武昌出发了,最多明天就到咸宁。咱们得趁热打铁,一鼓作气拿下贺胜桥。"

    "贺胜桥?"

    "对,汀泗桥拿下了,下一个就是贺胜桥。过了贺胜桥,武昌城就门户洞开了。"

    沈砚之在心里盘算了一下。贺胜桥是粤汉铁路上的另一个重要据点,地形比汀泗桥更加险要,吴佩孚肯定会派重兵把守。而且贺胜桥距离武昌只有六十里,一旦失守,武昌震动。

    "张军长,独立旅需要休整。昨晚一战,伤亡近两百,弹药也消耗得差不多了。"

    "我知道。"张发奎说,"给你们一天时间休整补充,后天出发。独立旅还是打侧翼,配合第四军正面进攻。"

    "好。"

    张发奎翻身上马,临走前又回头说了一句:"砚之,等打完贺胜桥,我向总部给你请功。"

    沈砚之目送他下山,转身对赵长风说:"让各营连长来开会,部署贺胜桥的作战计划。"

    "是。"

    赵长风走后,沈砚之独自站在塔脑山顶,望着西边的天空。云层很厚,太阳被遮住了,只有几缕光线从云缝里透出来,照在远处的山峦上。

    他想起十五年前的那个雪夜。宣统三年,武昌首义的消息传到山海关,他站在城头上,对着父亲的牌位发誓,要推翻满清,建立共和。如今满清早倒了,共和也建了,可这国家还是四分五裂,军阀混战,民不聊生。北伐打的是北洋军阀,可打倒了北洋军阀,这国家就能好吗?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这辈子已经回不了头了。枪杆子里出政权,这是他用了半生才悟出来的道理。既然走上了这条路,就只能一条道走到黑。

    "总指挥,各营连长到了。"勤务兵在身后报告。

    沈砚之转过身,大步朝临时指挥所走去。

    塔脑山下的战场上,硝烟尚未散尽。几只乌鸦落在尸横遍野的堑壕边,发出凄厉的叫声。远处的汀泗河依然在流淌,河水被染成了淡红色,带着血腥味汇入长江,奔流到海不复回。

    (第四八六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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