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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养子

    长寿元年腊月,长安城落了第一场大雪。

    程怀默的宅子在崇仁坊东南角,三进的老院子,还是贞观年间他父亲程名振受封广平郡公时赐的。高念唐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值房里给沈知薇切当归片,来报信的是程家一个老仆,满身是雪地跪在门槛外头,话没说完声音就哑了:“高将军,您快去……我家老将军怕是不好了。”

    高念唐放下刀就往外走。沈知薇追出来把一件厚氅披在他肩上,什么也没问,只把风帽给他系好。他踩着雪穿过三条坊巷赶到程宅的时候,大门敞着,院子里几个仆从正在廊下轻手轻脚地收拾着什么。满院的雪已经被扫到了两边,堆成了几座矮矮的白丘,中间让出一条青石板路来,被踩得湿滑。高念唐扶着廊柱上了台阶,推开了正屋的门。

    屋里炭火烧得极旺。炉子上搁着一只陶罐,罐口咕嘟咕嘟冒着白汽,药味浓重。窗纸糊得严严实实的,一丝风都透不进来,把一屋子浑浊的暖意拢在四堵墙里面。程怀默躺在北墙根的矮床上,身上盖了两层厚被,被面上暗红色的织锦在烛火下泛着沉沉的光。

    高念唐走到床边站住了。程怀默的脸色灰败,颧骨高高地耸起来把皮肉撑得薄而透亮,眼窝陷下去,只剩一层青黑色的阴影托着那双眼珠子。他闭着眼,呼吸短而粗,每一次吸气都带着从喉咙深处拖出来的细响,像一把钝了刃的锯子在来回拉着一截老木头。

    “怀默。”高念唐在床沿上坐下来,把手伸进被子里摸到了程怀默的手。那只手瘦得只剩骨头,指节粗大,掌心全是硬邦邦的老茧,摸着像一把晒干了的树根。

    程怀默的眼皮动了动,慢慢地睁开了一条缝。他的目光在虚空中浮游了片刻之后找到了高念唐的脸,嘴角微微牵了一下,露出左边那颗缺了的牙的位置。“高哥……你来了。”

    “来了。”高念唐说。

    程怀默用手指攥住了高念唐的手。那几根瘦骨嶙峋的手指收拢的力道出人意料地大,指节发白,攥得高念唐手背上的皮肉都陷下去了。高念唐没有挣开。他坐在床沿上,让那只手攥着,感觉到程怀默掌心滚烫的温度——那是热病烧到末路时从骨子里往外渗出来的那种烫,和炭盆里烧透的灰烬表面浮着的那层余温是一个道理,看着还亮着,但底下已经空了。

    “高哥,”程怀默的声音从喉咙里一节一节地挤出来,断断续续的,“我那个孙子……程放,今年十三岁,不成器。他爹娘走得早,我管不住他。你帮我看着他,别让他走歪路。”

    高念唐听着他每一个字吐出来时胸腔里发出的那种细碎的杂音,没有立刻答话。他低头看着程怀默攥着他的那只手,看着虎口处那道横贯掌心的旧刀疤在烛火下泛着粉白色的光,想起这道疤是什么时候落下的——贞观二十二年打高句丽的时候,程怀默替他在雪地里夺了一柄刺过来的短矛,掌心被矛柄的棱角割开了三寸长,血溅在雪上染出一大片红,他当时撕了自己的袖子给他裹伤,裹完了程怀默还咧嘴笑着说“高哥你这件袍子回去得让嫂子补补”。

    “我比你大,”高念唐开口了,声音很低,“本来该我先走。”

    程怀默咧嘴笑了一下。笑的动作牵动了胸腔,引发了一阵猛烈的咳嗽,他整个人在床上弓起来又跌回去,被面随之滑落了一角露出瘦得脱了形的肩骨。高念唐伸手替他把被子掖好,掖被角的时候手背碰到他肩头的皮肤,隔着薄薄一层衣料感觉到了那种热病末路的干烫。

    “你命硬。”程怀默喘匀了气之后说,声音比方才更弱了,但每一个字还是咬得清清楚楚,“你娘给你留了那么多方子,你就多活几年,替我把那小子看住。”

    高念唐坐在床沿上没有动。炭盆里的火苗跳了一下,在墙上投下一片晃动的光影,从程怀默的脸上掠过去,把他灰败的面色照得亮了半息又暗了回去。高念唐看着那片光影从他脸上滑过去,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从这张脸上撤走——像是潮水退去时把岸上所有的痕迹都抹平了,只剩下沙滩本身还留在原处。

    “我答应你。”他说。

    程怀默攥着他的手松了一点。指节的白慢慢退下去,恢复成那种病中泛黄的苍白。他的眼皮开始往下沉,嘴角还带着那一线笑,像是刚才那个咳嗽耗尽了身上最后一点力气,但得了高念唐那句话之后他放心了,可以把眼睛合上了。

    “那小子……”程怀默的声音模糊了,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在外头……叫人带他进来……”

    高念唐回头看了一眼门口。老仆会意,推门出去了。不多时,一个十三岁的少年被领了进来。程放站在门槛里面,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青布棉袍,袍角短了一截露出脚上的旧棉鞋。他个子不矮,骨架也大,但瘦得厉害,两颊凹进去,衬得那双眼睛格外地亮,亮里面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拧巴劲,梗着脖子站在那里,目光从屋里每个人脸上扫过去,最后落在他爷爷身上,定住了。

    程怀默看着自己的孙子,张了张嘴,但已经发不出声音了。他只是看着,目光在程放脸上停了很久,像是要把这张脸记下来放在一个更稳妥的地方去。然后他的视线慢慢偏转,回到高念唐脸上,最后停在了那里。

    “高哥……”他叫了最后一声。声音轻得像一口气吹在铜镜面上留下的那层薄雾。

    高念唐俯下身去凑近了些。程怀默的嘴唇还在动,但已经没有任何声音了。高念唐把耳朵凑到他唇边,感觉到那两片干裂的嘴唇在他耳廓上碰了碰,没有说出字来,只是一个吻——一个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发出来的、落在老朋友耳边的告别。

    然后那只攥着他的手松开了。

    高念唐在床前坐了一整夜。炭盆里的火慢慢暗下去,他隔一阵就起身添两块炭,用火筷子拨一拨灰,让火苗重新亮起来。程放缩在墙角的矮凳上,抱着膝盖,一开始睁着眼看床上的爷爷,后来脑袋慢慢垂下去,靠在自己的胳膊上睡着了。高念唐把滑下来的被角重新掖好,把程怀默露在外面的那只手放回被子里,掌心朝下贴着被面,姿势摆得端端正正的,像是他只是睡着了一样。

    天快亮的时候,程怀默的呼吸停了。高念唐正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假寐,忽然觉得屋里安静了一层——那种从某个角落持续散出来的细微气息消失了,像是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松了。他睁开眼,伸手去探程怀默的鼻息。指尖触到的皮肤是凉的,和窗外被雪压着的石阶一个温度。

    高念唐坐在那里没有动。他的手停在程怀默鼻端下方很久,指尖感觉到空气里什么也没有经过。他把手收回来搁在自己膝盖上,低头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墙角把睡着的程放摇醒了。

    “你爷爷走了。”他说。

    程放猛地抬起头来。他看了高念唐一眼,又看了床上的人影一眼,嘴唇哆嗦了一下,但没有哭。他站起来走到床前,伸手碰了碰他爷爷的手背,碰到之后又很快缩回来,把那只手揣进了自己怀里,攥得紧紧的,指节发白。

    “昨天夜里他跟你说了什么?”高念唐问他。

    程放低着头,看着自己怀里那只紧攥着的手,声音哑而闷:“他说……叫我听您的话。叫我别惹祸。叫我好好活着。”

    高念唐点了点头。他走到床尾,把被角最后掖了一遍,手在程怀默脚踝的位置停了一息,隔着被子轻轻拍了两下,像是在跟一个睡熟的人说“我走了”。然后他转身看着程放,说:“收拾东西。跟我回去。”

    程放住在崇仁坊那几天没有哭过一次。他站在院子里看仆从们把灵堂搭起来,看吊唁的人来来去去,看棺木被抬进抬出,全程都是那副梗着脖子的模样,不跟人说话,也不看人的眼睛。程怀默下葬那天他站在坟前,高念唐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看见他后颈上有一根青筋绷得笔直,从头到尾没有弯过。下葬之后他跟着高念唐回了家。

    高念唐的院子不大,一进三间正屋,东厢做了药房,西厢是客房。他把程放安排在西厢,指了指墙角的木床和桌上的油灯,说:“你就住这儿。吃饭在正屋,你沈姨做好了会叫你。”

    程放把包袱往床上一扔,站在屋子中间不说话。他穿着一身孝服,白布在暗淡的屋里泛着刺目的亮,衬得他整个人像一根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白木杆子。

    沈知薇从正屋出来,在廊下站了站。她看了程放一眼——那孩子比她高半个头,瘦得两腮凹陷,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地盯着地上的砖缝。她什么也没说,转身进了灶房。不一会端了一碗热汤面出来搁在院子里的石桌上,面汤上卧着一个荷包蛋,撒了一撮切碎的葱花,热气袅袅地升起来把面香送满了整个院子。

    “饿了就吃。”她说了一句,转身回了灶房。

    程放站在西厢门口不动。风吹过来把他孝服的衣摆掀了一下又落回去,他抬手按住了衣角,手指骨节攥得发白。高念唐从正屋搬了一张小凳出来放在石桌旁边,自己坐下来,从怀里摸出一双竹筷,端起另一碗面慢慢地吃起来。他吃得很安静,吸面条的时候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偶尔用筷子拨一拨碗里的面,把沉在底下的青菜叶翻上来。

    他吃了两口之后放下筷子,看着还站在西厢门口的程放。“你爷爷让我看着你。我不打你,不骂你,你吃饭睡觉读书习武我都不管。就一条——你每天把太医院开给你的药喝了。”

    程放梗着脖子问:“什么药?”

    “补气的。”高念唐说。他端起面碗又喝了一口汤,汤是咸的,带着猪骨熬出来的醇厚味道,从喉咙一路暖下去。“你爷爷打仗伤到了根本,你没落着好底子。不喝药的话,你活不到四十岁。”

    程放愣住了。他站在西厢门口看着高念唐低头吃面的侧影。院子里午后的日光照在白石桌面上反着光,把高念唐的轮廓打得很清楚——满头白发在日光里泛着银亮的光泽,脊背微微驼着但肩膀是平的,端着碗的那双手上布满了老人斑和细密的旧伤疤,指节粗大但稳稳地托着碗底,一丝不晃。程放看着那双手,又看了看石桌上那碗正在慢慢变凉的面,忽然想起他爷爷活着的时候有一次喝多了酒,趴在桌上含含糊糊地说过一句话:“你高伯那双手,是咱们这帮老兄弟里面最稳的一双。打仗的时候稳,救人命的时候更稳。”

    他站在西厢门口,喉结上下滚了一下。风从院墙外面吹进来,把石桌上那碗面的热气吹散了。他走过去,在石桌前站了片刻,然后拉开对面的石凳坐了下来。石凳冰凉,隔着孝服的薄布把寒意渗到他腿根上。他伸手端起那碗已经有些凉了的面,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吃了下去。筷子使得急,面汤溅了几滴出来落在石桌面上,他用袖子一抹,继续吃。

    沈知薇站在灶房门口看着这一幕。日光照在她脸上把眼角那几道细纹照得分明,银耳坠在鬓边微微闪了一下。她看了一会儿,看着程放把那碗面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完了,才转身回了灶房,又热了一碗面端出来搁在桌上。

    “锅里还有。”她说了一句。声音淡淡的,像是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常。

    程放抬起头来,嘴角还沾着一小片葱花。他看着沈知薇转身走进灶房的背影,又看了看对面坐着的正慢慢喝汤的高念唐,低头把碗边那片葱花抹进了嘴里。他嚼着那片葱花,觉得比方才那碗面里所有的味道都香。

    那天下午,太医院的一个小吏送了一包药来。高念唐接过来打开看了看,是当归、黄芪、党参、白术,四味药打成粗末,用桑皮纸分成了三十小包,每包是每日的量。他取了一包搁在灶房的案板上,对沈知薇说了句“今晚给他煎上”,然后就进了药房,把门带上了。

    程放在西厢的床上坐了一下午。他没有打开包袱,就那么坐在床沿上,看着窗纸外面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日头从西墙挪到东墙,把窗格子投在地上的影子拉长又缩短。他听着院子里有脚步声来来回回,有碗碟碰撞的轻响,有药罐子搁在炉子上时发出的那声闷闷的“咚”。天黑透的时候,沈知薇敲了敲西厢的门,端着一碗药进来搁在桌上。

    “喝了。”她说。

    程放看着那碗黑乎乎的药汤,皱着眉端起来,凑到嘴边抿了一口,苦得舌根发麻。他放下碗喘了口气,又端起来,捏着鼻子灌了下去。喝完把空碗搁回桌上,用袖子擦了擦嘴。

    沈知薇站在门口看着他喝完,什么也没说,转身出去了。门在她身后合上时发出一声轻响,像一枚棋子落在棋盘上。

    程放坐在黑暗里,嘴里全是苦药的味道。他觉得那苦味从舌头一路渗下去,渗到了胃里,又从胃里渗到了四肢百骸。他攥了攥拳头,攥紧又松开,反复了几次。手心有汗,黏而凉,蹭在孝服的粗麻布上,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

    窗外月光很好。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往外看。正屋的窗纸上映着两个人的影子——高念唐坐在桌边看一本摊开的书,沈知薇站在他身后给窗台上的薄荷浇水。两个人的影子被烛火拉长在窗纸上,安静地叠在一起,像一棵树和另一棵树在地面上交错的根系。

    程放把窗缝合上了。他站在黑暗里停了一会儿,然后摸索着走到床边,把那个一直没打开的包袱解开来。里面是几件换洗衣裳、一双新布鞋、一把木梳,还有他爷爷留给他的一只旧荷包。他把荷包拿在手里捏了捏,里面硬邦邦的像是搁了什么物件,他没有打开看,只是把它揣进了怀里贴着胸口放好。然后他脱了外衣,钻进被子里,面朝墙壁闭上了眼。

    隔壁正屋的灯火从窗纸缝里透进来一线,细细地落在他的枕边。他把那一线光搁在眼角的位置,闭着眼看着它,觉得那光和药汤的苦味一样,从外面一点一点地渗进来,把什么东西暖着,又苦着。

    他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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