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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章 最后一格

    第三档那一百零三个人,全是叶峰亲手拽的。头一天他布了一张网。

    那张网罩住了何怀仁医院一楼的整个大厅——一百零三个人里,最重的三十七个,全在那儿。那是他这半年布过的第二大的一张网,最大的那张在落雁口。铺开的时候何怀仁站在门口,看见的只是一屋子人躺着,什么动静都没有。可屋里那三十七个人,同时开始出汗。

    一网下去,两格。三格变一格。

    剩下那六十六个,他没有再布网。

    不是不想。是他只剩一格了。那一格他得留着——留着做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他只知道不能全烧光。

    所以那六十六个人,他一个一个渡气。

    渡气跟布网不一样。布网是把那东西“引”过来,一网兜住;渡气是把自己的东西“送”进去,一寸一寸地,把人身上那口气重新接上。

    一个人一个多钟头。一天渡八个,最多的一天渡了十一个。渡气不烧格。

    烧的是人。那五天是这么过来的。

    头一天他早上七点到城南片,做到中午,在车上吃了两个包子一杯豆浆,接着往城西。晚上十一点回康养中心,他是自己走回屋的,进屋之前还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天。那天夜里有星星。

    第二天下午两点,他给一个人渡气渡到一半,手开始抖。他把手收回来,在膝盖上按了半分钟,又搭了回去。晚上收工从凳子上站起来的时候,他扶了一下墙。扶得很轻,旁边的人以为他是借力站直。

    第三天他一共渡了十一个——城东那个片报上来三个急的,他多做了三个。进屋的时候是沈聿架着的,他躺下就睡着了,鞋都没脱。沈聿蹲下去给他脱鞋,发现他袜子底上有血。不是脚上的伤,是这三天站得太久,脚底板的血泡磨破了。

    第四天他在城北片一个临时药点的门口坐了半个钟头才站起来。那半个钟头里他一直在跟旁边一个药王谷的小弟子交代这一片明天怎么排,说到一半忽然停了,说了句“等一下”,然后就坐在那儿闭着眼睛不动。那个小弟子后来跟纪清瑶说,他当时以为叶先生睡着了。过了二十来分钟,叶峰睁开眼睛,接着把那句话的后半句说完了。

    也是第四天,沈聿从城西回来,带回来一句话。

    那天他去城西送药,路过一片老院子,看见韩九鹤蹲在一口废井边上熬药。

    “韩老怎么跑那儿去了?”

    “不是韩老。”沈聿说,“韩老是去送药的。”

    “那井边上坐着的是师傅。”

    叶峰的手停了一下。

    “他什么时候去的。”

    “三天前。”

    那口井在城西一片待拆的老院子里,井台早塌了,井口拿几块水泥板盖着。这半个月城西没出过大事——现在叶峰知道为什么了。

    “他一直坐着?”

    “一直坐着。”沈聿说,“韩老一天去两趟,给他送饭送药。我问他要不要回来,他不说话。”

    “我走的时候他跟我说了一句。”

    “什么。”

    沈聿学了一遍那句话,学得不像,可意思在。

    “他说:这一处不大,可它在城里。”

    第五天早上,他从楼梯上下来,走到二楼平台的时候撑住墙,吐了。

    吐出来的东西是黑的。

    他扶着墙缓了一会儿,从兜里摸出纸巾,蹲下去把地上擦干净了。擦完他用袖子把嘴一抹,站直了,继续往下走。

    楼道里没人。楼下有人。

    纪清瑶那天早上就站在楼梯口。她从头看到尾。

    叶峰下到最后三级台阶的时候看见了她。两个人对着站了三息。

    然后纪清瑶把手里那碗药,摔了。

    碗在水磨石地上炸开,药汁溅了一地,溅到她自己的裤腿上,也溅到叶峰的鞋面上。

    “你要是再这么下去,”她说,“我把这些药全倒了!”

    “清瑶。”

    “你别叫我。”她的眼睛是红的,“叶峰,我给你算过账了。”

    “你一天渡八个人的气,我按药王谷的法子折,那是拿命换的。”

    “我爹当年一天渡三个,渡了半个月,躺了两年。”

    “你现在一天八个!”

    叶峰靠在门框上,笑了笑。“清瑶,你算得对。”

    “那你——”

    “可你少算了一样。”

    “什么。”

    叶峰指了指楼下。“那六十六个人,一天不拽,他们身上那东西就往深里走一寸。”

    “走到第七天,就是落雁口那些人。”

    “你到时候拿什么救。”

    纪清瑶站在那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纪清瑶站在那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蹲下去,开始捡那些碎瓷片。捡了两片,她的手停住了。

    “叶峰。”

    “嗯。”

    “你师傅当年躺了八年不敢动药炉。”

    她把那两片瓷片攥在手里。“我今天才知道为什么。”

    那天下午,第三档最后那一批送来了。一共九个人。

    送来的时候是分三车拉的,其中最后那一车上,抬下来一个老人。叶峰正在给上一个人渡气,隔着门看见了。

    那老人是自己走下来的。他不肯让人抬,一手拄拐,一手扶着车门,一步一步下来的。

    下来之后他站直了,把中山装的下摆抻了抻。林震山。

    轮到他的时候是傍晚六点。那间屋子里就三个人:叶峰、林震山、还有站在门口的林钰倾。

    这半年里,这父女俩说的话不多。

    林钰倾二十三岁接公司,那几年跟她爸吵得最凶。后来叶峰下山,撞车,救人,捏弯警棍,讹一百万——这半年他们家的事一件比一件荒唐,可这父女俩反倒不吵了。

    不吵,也不说。老人在床上躺下,把中山装的扣子一颗一颗解开,把袖子撸起来。

    那条胳膊很瘦。皮肤松了,垂下来,青色的血管一根一根凸着。叶峰的手指刚搭上去,老人开口了。

    “小叶。”

    “哎。”

    “你今天渡了几个了。”

    “八个。”

    “我是第九个。”

    “是。”

    老人把胳膊往回抽了抽。“那今天就到这儿吧。”

    叶峰的手没松。“爹。”

    屋里静了一下。门口的林钰倾整个人僵住了。

    老人躺在那儿,眼睛慢慢地睁大了。叶峰的手指还搭在他腕上,头低着,声音很平。

    “这声我叫早了半年。”

    “您别推。”

    屋里静了很久。

    老人的喉咙动了动。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把脸转向了里侧。

    那条撸起袖子的胳膊,重新平平地放回了床上。叶峰的三根手指按了下去。

    门口,林钰倾扶着门框站着。

    她没有出声。她这半年在董事会上、在山门口、在落雁口的碗底下,都没有哭过。

    这会儿她也没哭。她只是慢慢地蹲了下去,两只手抱住膝盖,把脸埋了进去。

    那一夜,叶峰在那间屋子里坐了两个钟头。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林钰倾还在门口。“怎么样。”

    “没事了。”叶峰说,“老爷子底子好。”

    “再养半个月,比我硬朗。”

    林钰倾“嗯”了一声。

    她站起来,扶着墙,站了一会儿才站稳。

    “叶峰。”

    “嗯。”

    “我十二岁那年跟他吵完架,我发过一个誓。”

    “什么誓。”

    “我说我这辈子再也不叫他爸。”

    她笑了一下。“我没做到。第二天早上我就叫了。”

    “我今天才明白,一句‘爸’有多难叫。”

    她抬起头。“叶峰,你今天替我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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