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拆

    那天上午,那个姓赵的老头,跟两个人分别谈了话。先是林钰倾。

    会客室的门关上了。沈聿站在门外,一步都不敢挪。程九渊从楼下上来了,两个人一左一右守着门。

    门里头一点声音都传不出来。二十分钟以后门开了。

    林钰倾走出来。

    她的脸色很平静。走路的姿势、手的位置、下巴的角度,都跟平时一样。

    叶峰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问,起身走了进去。门又关上了。

    这一回是二十二分钟。叶峰出来的时候,那个老头跟在他后头。

    老头出门之前,把椅子推回了桌子底下。推得很正,椅背对着桌沿,跟另外几张摆成一条线。

    然后他拎起保温杯,从桌上那包纸巾里抽了一张,把自己刚才喝过的那只茶盏底下那一圈水渍擦干净了。

    纸巾他没有扔在桌上,攥在手里带走了。他冲屋里几个人点了点头。

    “打扰了。”

    然后自己往电梯口走。

    沈聿的手在刀柄上攥得咯咯响。他从这个人进门起就在等一个信号,等了四十多分钟。

    叶峰摇了摇头。

    那个老头在电梯口按了下行键。等电梯的时候他转过身,隔着十几步,冲叶峰说了一句:

    “那茶你换一家买。”

    “你们现在这家,去年就掺东西了。”

    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门合上。

    那层楼上一共站着七个人。七个人看着那扇电梯门,谁都没说话。

    一直到电梯的楼层数字跳到“1”。

    叶峰和林钰倾往外走。从会客室到电梯口,二十多步。

    这二十多步,两个人一句话没说。到了电梯口,林钰倾伸手按了下行键。

    按完,她没有松手。她的手一直按在那个按钮上。

    电梯来了,门开了,她没有进去。门自己合上了。

    “叶峰。”

    “嗯。”

    “他跟你说了什么。”

    叶峰没有立刻答。

    他这二十多步路上一直在想一件事:等一下她要是问起来,他要怎么说。

    那个老头跟他说的那句话,他一个字都不想让她听见。

    “你先说。”他说。

    林钰倾转过头看着他。那一瞬间叶峰知道坏了。

    “你也要我先说。”她说。

    两个人对视了三息。然后他们同时开了口。

    “他说下去顶的那个人,必须是——”

    两个人都说了半句,都停住了。走廊上很静。

    叶峰的后背一下子全是汗。“你说。”他说,声音有点发干。

    “你先。”

    “钰倾。”

    “叶峰,你先说。”

    叶峰闭了闭眼睛。“他跟我说,”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钉子钉下去那一刻,下头顶着的那个人,必须是‘锁’。”

    “他说那是巅阳的活儿,纯阴顶不住。”

    “他说两千年来,二十七对,下去的全是我们涅槃山这一列的人。”

    “他说右边那一列刻的名字,全是在崖上活着刻的。”

    他说完了。走廊上静了很久。

    林钰倾靠在墙上,慢慢地滑坐下去,蹲在了地上。

    “钰倾?”

    她抬起头。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很难看。

    “他跟我说的是反的。”

    叶峰整个人僵住了。“他跟我说,下去的必须是‘钥’。”林钰倾说,“他说那是纯阴的活儿,巅阳顶不住。”

    “他说两千年二十七对,下去的全是我们赵家这一列的人。”

    “他说左边那一列的道号底下,好些是有坟的。”

    “他说右边那一列的名字,是刻给死人的。”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灌进来,把消防栓的门吹得响了一下。叶峰蹲下去,和她平视。

    “这两句里头,有一句是假的。”

    “我知道。”

    “我们回山问师傅,一问就知道——”

    “叶峰。”

    林钰倾看着他。“你听我说完。”

    “他跟我谈的那二十分钟里,前十九分钟都在说别的。”

    “说什么。”

    “说我妈。”

    叶峰的心往下一沉。“他说我妈小时候的乳名叫‘囡囡’。”林钰倾说,“这个名字,我爸都不知道。”

    “他说我妈六岁那年在河边掉进过水里,是被一个卖菜的老太太捞上来的。”

    “他说她左边的膝盖上有一道疤。”

    林钰倾的声音很稳,稳得叶峰心里发慌。

    “那道疤我见过。”

    “他说完这些,才说的最后那一句。”

    叶峰没有出声。“叶峰,你明白吗。”林钰倾说。

    “他不是来跟我们说这件事的。”

    “他要是想告诉我们真相,他一句话就够了。”

    “他花了十九分钟,就为了让我信最后那一分钟。”

    叶峰蹲在那儿,慢慢地抬起手,按住了自己的额头。他明白了。

    他这半年打过的所有仗,对手要么是来杀他的,要么是来抢的。这一个不一样。

    这一个不动手。

    这一个坐了四十分钟,喝了一口茶,说了一句茶泡老了,然后跟两个人各说了一句话。

    他就走了。“他不是要杀我们。”叶峰听见自己在说。

    “他是要拆我们。”

    那天下午他们把这两句话拿去问了师傅。老人在康养中心那间朝南的屋子里躺着。

    他这条腿从雪线一路拖到东阳,路上又走了六天,回来第二天就肿了。韩九鹤看过之后一句好话没说,把叶峰骂了一顿——“你倒是会救人,你师傅这条腿再拖十天就该锯了。”

    这两天在换药。每天两回,一回一个多钟头。

    换药的时候老人不出声,只是把手边那条毛巾攥着。攥完那条毛巾能拧出水来。

    叶峰进屋的时候,纪清瑶刚换完药出去。屋里一股药味。

    老人靠在床头,脸色是白的,额头上还有汗。看见他们两个进来,他说的第一句话是:

    “你们俩脸色都不对。”

    叶峰把两句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一个字都没漏,包括那个老头跟林钰倾说的前十九分钟。

    说完,屋里静了很久。“师傅?”

    老人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把身上那床薄被往上拉了拉。

    “这两句。”他说。

    “哪一句是真的。”

    老人闭上了眼睛。“都是真的。”

    叶峰整个人一震。“两千年,二十七对。”老人说。

    “下去的,有时候是锁,有时候是钥。”

    “我年轻那会儿也问过我师父这件事。他说山门里从来没有过这条规矩。”

    老人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没有规矩。”

    “谁下去,是那一对自己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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