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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5章 平息民怨

    程安之在他对面坐下来:“路过青州,看到县衙门口有人在抢粮仓。我想问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郑知府靠在椅背上:“朝廷下旨免税,免的是租税,粮是额外征收的,不在免税范围之内。这是户部的规定,不是我们地方官自己定的。”

    “那百姓为什么认为粮也应该免?”

    “那是他们理解错了。”

    程安之没有继续追问。

    他站起来,从袖口取出一份抄录的户部公文放在案面上:“户部原文写的是‘免征本年田租及杂派粮税’,不是‘免租不免粮’。郑大人手里那份抄件,可能是误抄的。”

    郑知府低头看了一会儿那页抄件,又看了一遍,然后合上:“这份抄件,本官需要核对一下底档。”

    程安之点了点头:“我在这里等。”

    郑知府派人去查档,等了大约半个时辰,书吏回来,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

    郑知府重新坐回案后:“底档确实与程大人带来的抄件一致。”

    他停了一下。

    “此前各县执行的公文,是府衙转发时抄漏了‘杂派粮税’四个字。”

    程安之站起来:“那请郑大人尽快行文各县,更正误抄的部分,并派人去青州县衙把误收的粮退回去。”

    郑知府坐在案后没有动:“程大人,更正公文可以发,但退粮的事,粮仓已经开了,粮已经发了,不好追回。”

    程安之重新坐下来:“那就不追。误收的粮抵明年应征粮额,不算在免税之外。郑大人只需行文各县说明更正条款,并在官署张贴告示。”

    郑知府没有接话:“本官可以发更正公文,告示也可以贴。但退粮抵明年税额的安排,需报户部核准。”

    程安之把官凭收进袖口:“户部那边,我来办。郑大人只管把更正公文发下去就行。”

    郑知府没有再推辞:“那本官明日就发文。”

    第二天早上,青州府衙门的差役沿街张贴了更正告示,措辞明确,说此前发文有误,田租与杂派粮税均在免征之列,误收者抵明年应征之数。

    告示贴出去之后,茶棚里有人在念告示上的字,念完之后旁边有人问了一句:“那粮还退不退?”

    念告示的人说:“不用退了,抵明年的税。”

    旁边的人说:“也行,省得再搬一遍。”

    程安之当天下午回到青州城外的客栈。

    沈冰语正坐在院里,膝上摊着一本书。

    听到脚步声,她抬头看了一眼:“办完了?”

    程安之在她旁边坐下:“办完了。”

    沈冰语没有追问细节。

    程安之坐了一会儿之后站起来,走进屋里收拾行李,把剩余的东西重新装回旧木箱。

    沈冰语合上书,进到里间,把包袱带系好搁在桌边。

    两人把行李放上马车,坐上马车,马车启动,沿着官道继续向北驶去。

    街道两旁的商铺已经陆续开了门,有人正蹲在门口剥豆子,有人正在把昨晚收进去的招牌重新挂出来。

    马车经过县衙门口时,告示栏前还站着几个人,正低头看那张纸上的字迹,有人看了一会儿就走了,有人还在看。

    马车驶出城门口后,路面变宽了一些。

    马车到北京城的时候,春末的风正从城墙方向吹过来,带着城外新翻的泥土气息。

    程安之在正阳门外下了马车,抬头看了一会儿城门上方的匾额,那块旧匾已经换成了石刻,字迹比原先深一些,边缘没有木匾的纹理。

    沈冰语跟在他身后下了车,站在门槛外侧,先抬头看了一眼城门上方的刻字,又低头看了看地面。

    程安之提起旧木箱,侧过头问她:“要不我先进去?”

    沈冰语没有挪步:“一起。”

    程宅的院门没有关。

    程安之推门进去的时候程壑川正蹲在院子里的枣树根旁边,手里捏着一截细竹签,把墙根下几片被风吹散的新叶拨回墙角。

    他听到脚步声直起身,先看了程安之一眼,目光越过他落在沈冰语身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目光,把竹签搁在墙根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进屋坐。”

    蔡梦冉闻声也从里屋走了出来。

    程安之站在门槛边,侧过身让出身后的沈冰语:“爹,娘,这是沈冰语。”

    沈冰语站在他旁边,朝程壑川和蔡梦冉鞠躬行李:“见过爹,娘。”

    蔡梦冉喜笑颜开,对沈冰语很是喜爱:“壑川,我们儿媳妇长得真水灵!”

    程壑川笑着点了点头。

    第二天,朱高炽来了。

    他没有提前派人通传,只带了一名随侍太监和两个侍卫。

    他进门时程壑川正在院子里翻晒旧书,见是他,正要放下手里的书册行礼。

    朱高炽抬了一下手:“程大人不必多礼。朕过来坐坐,不是来办差的。”

    他在石凳上坐下来,看了一眼正在廊下叠衣服的沈冰语和旁边站着的程安之,停了一下,然后转向程壑川:“朕听说程安之在青州路上做了件事。”

    程壑川在他对面坐下:“他路过青州时遇到百姓因误解朝廷免税令而围堵县衙,便以浙江布政使参政的身份,向青州知府出示了更正抄件,把事情平息了。”

    朱高炽靠在椅背上:“他做得很好。朕登基不久,地方上的人还不熟悉朕做事的方式,需要有熟悉朝廷政务又通晓地方民情的人在关键时刻站住脚。程大人,您教出来的儿子,有他该有的担当。”

    他停了一下。

    “你们父子二人,都是大明的股肱之臣。有你们在,是大明的幸事。”

    程壑川坐在石凳上没有接话。

    阳光正从枣树的枝叶间漏下来,碎影落了一桌,被风吹动后又重新聚拢。

    沈冰语已经收完了廊下的衣物,程安之站在廊柱边,没有插话。

    朱高炽端起石桌上的茶喝了一口,搁下杯盏,才转回话头:“朕今日来,还有一件事想请教程大人。”

    他停了一下。

    “郑和下西洋的事,朕想停了。耗费太大,国库撑不住。沿途诸国都已经来朝过了,再派船队出海,意义不大。程大人,您觉得呢?”

    程壑川听完之后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石桌上散落的旧书收拢成一摞,然后在石凳上重新坐稳:“陛下想停,有陛下的道理。不过臣有一句话想说在前头,郑和的船队不只是替朝廷送礼的。他走过的航线,沿途的港口、风向、礁石、补给位置,都在他船上的记录里。如果船队停了,那些记录也就没人续了。以后若有需要,想重新走一遍,就得从头开始。而且那些已经建立了联系的国度,如果突然不再有明朝的船队过去,他们可能会倒向别处。”

    “陛下如果决定要停,臣赞成。在停之前,先把郑和的航海记录整理一份完整的抄本,留存在兵部和礼部,以备将来需要时查阅。”

    朱高炽想了想开口:“那就按程大人说的办。船队暂停,航海记录整理抄存。”

    他站起来,在门槛边停了一下,回过身来:“你们一家人难得团聚,多住些日子。”

    他没有等回话,转身沿着巷口的方向走了出去。

    ……

    漕运暂停的消息是在四月中旬传开的。

    运河上的粮船停了大半,沿岸的码头陆续空了出来,缆桩上只剩几根没有收走的旧绳,一端垂在水面以下,随水波轻轻摆动。

    北京城的米价在半个月内从每石五钱涨到了二两。

    顺天府衙门外挤满了人,队伍从台阶上一直排到街对面的铺面门口。

    有人蹲在墙根下攥着空布袋,有人站在队伍里低声跟旁边的人说话。

    第五天早上,人群从府衙门口移到了官仓外,围了上千人,有人拍门,有人蹲在墙根下等,有人正从口袋里掏出干粮咬了一口又收回去。

    朱高炽当天下午批了一份旨意,让人送到顺天府和五城兵马司:“发仓廪十万石,以济贫民。五城兵马司不得镇压。”

    旨意的措辞简略,只在末尾加了一行:“此事由程壑川、程安之父子共同办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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