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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9章 裴夫人这是喜脉

    江青山死在黄龙村的消息传到府城,温同知是傍晚才让下人进后院传的话。

    他坐在书房里,亲眼看着下人进去,又叫人温了一壶茶,等着后头的动静。

    温玉燕当时正坐在窗边绣一方帕子。自江青山走后,她每日都给自己找些事做,人前总是温温顺顺的。帕子上的并蒂莲已经绣了一半,针脚细密,颜色也配得鲜亮。

    杏儿进来时脚步乱得不成样子,脸色白得发青,张了好几次嘴才把话说全:“小姐,江公子他……没了。方才和江公子一同前去的车夫回来报信,说江家一家子都中了毒,江公子也没能……没能活下来。”

    温玉燕手里的针猛地一偏,扎进指腹,血珠子立刻冒了出来。她低头看了一眼那滴血,又抬起头来,像是没听清:“你说谁没了?”

    “江……江公子。”杏儿说这话时已经带上了哭腔。

    温玉燕脸上的血色像被抽走了一样,一片灰白。她慢慢地、慢慢地从绣凳上滑下去,摔在地上,两眼一翻,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的时候已经入了夜。她睁开眼睛,看见熟悉的水绿帐幔,看见杏儿红肿的眼,然后才想起来。

    她忽然发疯似的掀开被子,光着脚要往床下冲,嘴里喊着“青山”,嗓音破得像裂开的绢。

    杏儿拦她,被她一把推开,温玉燕赤脚跑到门口,又像被什么抽空了力气,膝盖一软,整个人栽在门框上,哭得浑身抽搐:“我要去找他……你带我去找他……他前几日才说要娶我的,杏儿……我不信……我不信他就这么死了……”

    丫鬟们拦了一地,温同知从外面大步跨进来,脸色铁青,上前一把将温玉燕从地上拽起来。

    温玉燕仰起脸,眼里满是泪,喉咙已经哑了:“爹,他们说的是假的是不是?青山不会死的,他走之前还说会回来娶我……”

    温同知盯着她,忽然抬手便是一巴掌,这一巴掌打得极重,整个屋子都静了一瞬。温玉燕的头偏过去,嘴角慢慢渗出血丝,人像傻了似的望着他。

    “我温启元怎么生了你这么个不知廉耻的女儿!”温同知的手还在抖,指节捏得咯咯响:“江青山是个什么东西?他能有这样的下场,就是他作恶多端,是罪有应得!你还要给他殉情?你眼里还有没有我,有没有温家!”

    温玉燕捂着脸,眼泪无声地往下淌,她张了张嘴,想说话,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眼前一黑,又软软地往后倒去。

    温同知这才慌了,连忙让下人去请大夫。

    大夫来得很快,隔着帐幔给温玉燕诊了脉,花白胡子皱成一团,又反复按了几次,才起身朝温同知拱了拱手,低声道:“恭喜温大人,小姐这是有了喜脉,只是骤然受惊,胎气有些不稳,需得好生安养。”

    温同知身子一晃,险些跌坐在椅子上,他瞪着眼,把大夫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三遍,忽然从喉咙里逼出一阵粗沉的喘息。

    半晌,他才从齿缝间挤出几个字:“这孩子不能留。”

    大夫退到一旁,不敢接话,温同知在屋里来回踱了两步,又停下,转头对大夫说:“开一剂药来,做干净点,这孽种不能生下来。”

    温玉燕不知什么时候醒了,她撑着床沿坐起来,脸色比纸还白,听见那句“孽种不能生下来”。

    她疯了一样扑下床,跪在温同知脚边,抱住他的腿,仰起脸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爹,我求您,不要打掉他……他是我的孩子啊……我什么都没了,爹,我就只剩他了……您要是打掉他,我连最后一点念想都没有了……女儿真的活不下去了……”

    温同知低下头,看着跪在自己脚边的女儿,额角青筋突突地跳。他恨不得一把将她提起来,恨不得自己从没有生过这个女儿。

    可温玉燕抱着他的腿,哭得浑身发抖,两只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还在一声一声地喊他:“爹,我求您了……只要您让我留下他,我什么都听您的……我不寻死了,我好好活着,我不再见任何人……我就守着这个孩子过一辈子……爹,我求您了……”

    温同知闭上了眼,屋子里的空气像凝住了,过了很久,他才弯下腰,把温玉燕从地上扶起来,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起来,你是温家的小姐,别动不动就跪。”

    温玉燕不肯起,只是仰头望着他,眼泪一直没停,温同知看着她这副模样,那股子要杀人的火气终于慢慢退却。

    他深吸一口气,说:“你要留下他可以,从今往后,他是我温家的孩子,跟任何人没有关系。你也不许再提江青山三个字。若你应了,这个孩子我就让你生下来。”

    温玉燕咬住嘴唇,眼泪簌簌地往下掉,过了好半天,她用力点了点头,说:“女儿应了。”

    温同知没有再说什么,让杏儿把小姐扶回床上,又派人去请大夫重新开安胎药。

    他站在门外,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冷白的光落在他身上。他看着那扇闭紧的房门,像看一道再也不会打开的关口,站了很久,才慢慢走了。

    小牛已经考完了院试,江醒接到消息那天,已经回了县城。她开始着手超市开业的事,自从府城那边闹出事,她便猜到府城那边一时半会不会再有什么变故,正好腾出手来把县城这摊子事敲定。

    开张的日子定在十月十九,是个黄道吉日。天刚亮,超市门口的爆竹已经响成一片。

    小方、青枝、青叶都换上了新做的深青色对襟衫,在门口招呼客人。郑年带着新招的十几个伙计忙得脚不沾地。

    货架上的货物码得整整齐齐,猫砂摆在西侧最显眼的位置,上头挂着一块木牌,写着“玉砂”。

    二楼快餐区还没到正午就坐满了。门口排着的队伍把半条街都堵了。

    县丞夫人早早便到了,披着一身胭脂色的披风,带着几个丫鬟,远远看见江醒便朝她招手,笑得眉眼弯弯:“醒儿,你这架势,比我们鸿运楼酒楼开张还热闹!”

    江醒笑着迎上去:“您今天可得多吃些。”

    话音刚落,几顶官轿缓缓停在街口。先下来的是裴贤成,他今日穿得比平日更郑重些,后头跟着县令宋明远。

    宋县令一身常服,神态温和,见江醒要行礼,摆了摆手,笑道:“江姑娘不必多礼。本官今日是来沾喜气的,不是来受礼的。”

    在场众人见县太爷都来了,更是把超市门口围得水泄不通。

    宋县令和裴贤成进了铺子,在一排货架前停下,拿起一罐烧椒酱端详了片刻,笑问:“这个真能下饭?”江醒说大人带回府中一试便知。

    宋县令点点头,真让人买了两罐,满堂人都笑了,气氛松快得像过年。

    江醒早在超市旁边买下了一座小院,把后院和超市的后门打通,专门用来待客。

    此时院里已经摆好了长案和条凳,几家人的长辈都在,张氏和三叔公一大早就赶来了,张氏还特意穿了一身新做的藏蓝褙子。

    沈德厚、田村长、顾老大夫、王老大夫也都到了。一群人在后院天井里围坐下来,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照得一院子暖融融的。

    宋县令没有半点官架子,看见田村长还打趣他红光满面,是发了财,田村长搓着手直笑,说托江丫头的福。

    开席后,江醒和裴夫人挨在一起坐。裴夫人还是从前那副热络性子,拉着江醒有说不完的话。

    江醒小口抿着甜酒,看着裴夫人夹起一块东坡肉。那肉焖得软烂油亮,香味直往人鼻子里钻。裴夫人刚把肉送进嘴里,才嚼了一下,脸色忽然变了,捂着嘴偏过头去干呕起来。

    江醒放下筷子扶住她:“姨母这是怎么了?是不是菜太油了?”

    裴夫人摆摆手,拿帕子按了按嘴角,笑得有些勉强:“可能是早上出门时吹了风,这几日胃里一直不大舒服,不碍事,你别管我,快趁热吃。”

    江醒没再追问,饭后,江醒将顾老大夫引到后院的一间偏屋里,不多时又让人把裴夫人请进来。

    外头众人只当是裴夫人身子不适,进去歇一歇,谁也没多想。屋门关上之后,顾老大夫重新切脉,他切得很慢。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来,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楚:“恭喜夫人,这是喜脉。”

    屋里静极了,裴夫人怔在那里,连呼吸都屏住了。江醒站在她旁边,先是一愣,随即眼里的笑意像水面涟漪一样慢慢漾开。

    她朝裴夫人笑道:“这回可不能再说胃里不舒服了。”

    裴夫人的手轻轻覆上自己的小腹,眼眶却慢慢红了,她抬头看向江醒,想笑,眼泪却先掉了下来,江醒没有说话,只递了条帕子过去。

    窗外,阳光正好,落在她们两人身上。外头的一院子人还在热闹着,劝酒的劝酒,说话的说话。

    盼了半辈子孩子的裴夫人,正捂着嘴,哭得连肩膀都在抖,江醒说:“稍后让顾老给您开几副安身养胎的药,往后的日子,只安心养身子。”

    裴夫人哽咽着点头,握住江醒的手,一遍一遍地道:“好孩子……谢谢……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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