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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被钉住的黑夜

    接下来的十天里,西西弗和戴拉像两把无声的尺子,丈量着工棚区里的每一寸阴影,精神世界的阴影。

    戴拉的技术手段让筛选变得极为高效。

    她骇入了本地服务器的社交数据,抓取出那些在匿名论坛,本地会话,私人频道中反复出现异常言论的账号。那些言论并不激烈,甚至称得上平淡。但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特征:在触碰某些无法命名的东西。

    “我总感觉每一天的生活都是一样的。”

    “我觉得自己在水里走路,每一步都很重。”

    “有时候盯着天花板,能看一整个标准时。”

    “我不明白,为什么所有的人都觉得这是正常的?”

    西西弗将这些账号与工棚区的居民信息做了交叉比对,最终又圈定了一个十人的名单。加上他在葬礼上接触过的五人,还有前两天接触过的三人,以及莱雅和加林,一共是二十个人。

    他们分布在不同的街区,从事不同的工作,种族各异,年龄从十七岁到六十几岁不等。唯一的共同点是:他们的脑机接口在过去的三个月里,都曾多次地进入过黄色的区间。

    之后便是更多的“预接触”。

    西西弗为每一个目标定制了不同的句子。大多都不是诗,也不是什么哲学命题,只是一些轻柔的,并不深入的话语,像一个陌生人在黑暗中递来的一杯温水。

    他给一个总是在深夜里独自散步的老亚人发送了:“你以为时间在消磨你,其实它一直在替你松绑,年轻时绑得太紧的绳子,老了,它一根一根给你解开了。”

    给一个刚刚失去了爱人的年轻女人发送了:“悲伤不是你的敌人,它只是爱人换了一身衣服来陪着你。”

    给一个想要控制愤怒,又控制不住,总是用暴力来解决问题的青年兽人发送了:“失控的愤怒是思维的裸奔,你以为在示威,其实在献丑。”

    另外,每一句话的后头还跟了一句不要对外转述的提醒。

    然后就是观察。

    十天里,西西弗和戴拉几乎成了工棚区的幽灵,无人察觉,游荡不定。

    他们戴着鸭舌帽,戴拉也戴上了,因为西西弗送了她一顶帽子。穿着不起眼的灰色便服,西西弗之前的打扮还是太过扎眼了,在戴拉的提醒下便换成了这个。

    有时并肩,有时分开,出现在各个街角,食堂,车站和酒馆的阴影里。

    被接触的人反应各异。

    老亚人收到消息后,站在路灯下反复读了好几遍,然后抬起头,望着NS-2847那即便是在夜里都透着一丝暗红的天空,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在和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对话。

    年轻女人看完消息后呆坐了很久,然后给通讯器里的匿名窗口发了一条消息:“你是谁?你知道我的事?”

    第二天又发了一条:“我今天煮了他以前最爱喝的汤。”

    第三天:“我又哭了,但没有之前哭得那么厉害了。”

    青年兽人的反应最为激烈。他看完消息后猛地将通讯器摔在了地上,并骂了一句脏话。

    然后又捡起通讯器重新看了一遍。最后蹲在墙角,把脸埋进了膝盖里。

    当次接触内的必要问答,西西弗没再回复任何一条追问。

    这是他在计划开始时就定下的规矩:预接触阶段只给予一次触碰,然后等待。

    像播种,种子落入土中,剩下的交给时间和雨水。

    有些人会忘记,有些人会反复想起,最终自己消化。

    有些人则会被那粒种子勾出更深的痒,想要更多。

    到第五天的时候,十人中有八人持续向匿名窗口发送过追问。

    其中六人的追问次数超过五次,内容也从最初的“你是谁”“为什么找我”,逐渐变成了“我还能再收到类似的话吗”“你说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我好像有了一些感觉,但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西西弗将这六人,和之前的几个预接触目标一起列为了“第二阶段”的候选。

    他和戴拉在暗处观察了这些人的行为举止,情绪的稳定性,并初步地评估了他们是否具有最基本的保密能力。

    有些人即便是被嘱咐了不要对外转述,也会在酒馆里向朋友提起自己收到的消息,虽然只是当作“奇怪的短信”随口一说,但也这足以让他们被剔除。

    有些人则是选择了沉默,将那条消息藏在通讯器的深处,偶尔才会在无人的角落里悄悄地翻出来再看一遍。

    第九天,第二阶段的名单最终确定。

    七个人。

    公共安全组的组长,狮人莱雅。她的账号曾发布过大量有关于麻木与死亡的言论,在收到“英雄主义”的消息之后,她的脑机一度变红,但在第二天便恢复了蓝色,且没有向任何人提起过那条消息。她继续上班,继续抽烟,继续在深夜里刷着本地会话,但她发帖的频率明显下降了。

    狼人加林。他是西西弗的朋友,也是西西弗最担心的一个。加林的焦虑状况已经严重到几乎无法正常地生活了。他会在矿井里反复地检查安全设备,会在下班时一遍遍地洗手。西西弗给他的那句话,“不要去担心两公里和八个标准时以外的事情”,让他平静了一段时间,但也没有平静太久。所以他也是发送追问最多的人,他迫切的想要更多,想要恢复正常。西西弗不准备让他一同深潜,但还是准备向他发出集会的邀请。

    杰夫,老托尔的儿子,那个曾经在酒馆的后巷里说“我现在只想要好好去活”的年轻人。他身上的变化是七个人中最明显的。他找到了一份工作,在货运转站搬运包裹。薪水不高,但他每天都去,从不迟到。他依旧住在工棚区最破旧的角落里,但房间里多了几盆植物。收到那句“死亡是凉爽的夏夜”的第三天,他给通讯器里的匿名窗口发过一条消息:“我不知道你是谁,但是谢谢你。”然后便也没再追问过,反而时常会自言自语般地,向窗口发送一些自己在平日里的感想。

    另外的四个人,分别是爱使用暴力的兽人,失去了爱人的女人。

    觉得自己外表丑陋,一无是处,乃至无法释怀的虫人清洁工。

    还有那个已经退休了的老亚人,独自住在工棚区西边的棚屋里,每天深夜都会出门散步,走得不远,但脚步很慢,一走就是一两个标准时。

    第十天的夜里,西西弗向这七个人分别发送了一条匿名的邀约消息:

    “如果你想知道更多,如果你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正在发芽,明天夜里的第十二个标准时,工棚区东边的五号废弃仓库。来的时候不要带通讯器。遮住你的脸,还有体貌特征。不要暴露你的真实身份。”

    消息发出后,西西弗靠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红黑的天色。

    戴拉坐在他对面,手里握着水杯。

    “你觉得会来几个?”她问。

    “七个。”西西弗说。

    “这么确定?”戴拉眨眼。

    西西弗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窗外,看着零星的路灯一盏盏地亮在远处。

    像一枚枚钉子,钉住了整片不睡的夜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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