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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3章 心疼与恨意

    陆公馆的灯还亮着。

    傅文佩还在大厅的沙发上等着依萍。

    依萍被周敏和祁蕾一左一右扶着走进大门的时候,傅文佩正端着茶从厨房出来,茶盘差点脱手。

    她赶紧把茶盘往桌上一搁,三步并两步迎上来,伸手托住依萍另一边胳膊,声音又急又细:“怎么了这是?不是去演出吗?怎么喝成这样——”

    “佩姨,依萍只喝了三杯。”周敏没有多说。

    傅文佩脸色一白,依萍的酒量她清楚,三杯就这样,酒肯定有问题。

    “小翠,小翠,去请郑医生来家里一趟。”傅文佩说完,把人扶着在沙发上坐下,转身就往厨房走。

    “妈,我没事,就是头有点晕……”依萍说,“还困。”

    “周敏,这么晚了,我让老张送你们回去,我得照顾依萍了。”

    “佩姨,我们自己可以回去……”

    “你们几个女孩子,在外危险,告诉老张位置就行了……”傅文佩不给她们拒绝,直接去找了老张把三个姑娘送回家。

    灶台上的火被她重新点起来,烧水、切姜、从柜子里翻出陈皮和冰糖。

    她手脚比平时快,但每一步都稳稳当当的,没有多余的声响。

    祁蕾蹲在沙发前面,把依萍歪了的鞋轻轻脱下来,又把自己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拿来,盖在她腿上。

    周敏站在旁边,看了一眼依萍闭着的眼睛,低声说了一句:“我们先回去。她睡一觉就好了。”

    她们走的时候,在门口碰见了陈明昊。

    他跑着过来的,呼吸还没喘匀,外套扣子只系了两颗,像是从车上跳下来就一直没停过。

    周敏侧身让开:“她在沙发上。佩姨去煮醒酒汤了……”

    陈明昊点头,脚步没有放慢。

    他穿过玄关的时候,傅文佩从厨房出来,看见是他,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说了一句:“陈少爷,醒酒汤马上好——你先把她扶到楼上去吧,楼下凉。”

    陈明昊点头扶起了依萍。

    轻轻把人打横抱起来,依萍的头往他肩窝里偏了一下,像是认出了他,没有睁眼。

    她的呼吸很浅,带着酒气,手腕搭在他胸口,指尖微微蜷着,像一只卸了力气的猫。

    陈明昊没有低头看她。

    他迈步往楼上走,步子放得很慢,每一级台阶都踩实了才走下一步。

    三楼的房间门半开着。

    他走进去,弯腰把依萍轻轻放在床上。

    她的头碰到枕头的时候,眉心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醒。

    他帮她脱了鞋,被子从脚踝开始往上盖,掖到下巴的位置,把她露在外面的手也轻轻放进被子里。

    他的手指碰到她手腕的时候,感觉到那里的温度。

    喝完酒的人身子发烫,可指尖是凉的,像是酒劲堵在身体里,散不出来。

    他看了她一会儿,没有走,在床沿坐下来。

    夜很静。

    陆公馆的灯从楼下透上来,从门缝底下的光在木地板上画了一道窄窄的亮痕。

    依萍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蜷成一个很小的姿势。

    侧着身,膝盖微微收起来,脸朝着床沿的方向。

    陈明昊看着她那样蜷着,忽然想起很早之前见过她一次。

    祁家课堂门口,她蹲在墙根底下收拾散落的谱子,腰弯着,没有抬头。

    那时候他还不认识她,只觉得那个人瘦瘦小小的一团。

    后来他知道了,她从来不会舒展地睡,永远是蜷着的,像在护着什么,又像在随时准备站起来。

    他伸手把被角又掖了一下。

    那个老教授的画面忽然浮了上来。

    瘦得颧骨凸出来的脸,冻裂的手指,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灰。

    他递药过去的时候,老人往外推了推,“我不行了,别浪费。”

    他蹲在铁门外面,看着那只手,记住了它递出来时那种轻得像什么都没要的力道。

    一个教书的,在那种地方关了不知道多少天,死前说的最后一句完整的话是“你让他们活着”。

    他不知道那个老教授叫什么名字,也来不及问了。

    但他记住了那只手,记住了它缩回去时指腹擦过铁栏带起的那一声极轻的响。

    他心里有个场景,灯光下面,端着一杯酒,杯沿沾过嘴唇,笑着跟那些她说不出名字的人碰杯。

    他不在场,但他能想象。

    她不会推,不会躲,因为她要拖住那个时间,她答应过的事一定会做到。

    他想,如果他们不在做这些事,她就不用喝那杯酒了。

    可他们又在做这些事,所以她也一定会喝那杯酒。

    她不会躲,他也拦不住。

    可他恨。

    恨日本人在中国的地盘上关着中国人,恨他们让学生蹲在没暖气的牢房里咳血,恨他们让一个教书的老人在铁栅栏后面等死。

    恨他们让依萍必须喝下那杯酒。

    她喝了,那个老人就多撑了一天,那些年轻人的药就递进去了。

    她把苦咽下去的时候没有犹豫,他坐在她床边的时候,那股苦却从他的喉咙里一路烧到胸口,滚烫的,烧得他眼眶发酸。

    他没有办法替她喝那杯酒,也没有办法替那个老人挡住那些日子的冷。

    他能做的只是坐在这里,等她睡醒了,告诉她今晚不会有人来找她,那件事已经做完了。

    床头灯的光落在依萍的侧脸上,把她睫毛的影子投在颧骨上,很淡。

    他低下头,把手掌轻轻覆在被子外面、她蜷起的手的位置上,没有用力,只是贴着。

    过了一会儿,傅文佩端着醒酒汤轻轻推开门,汤碗搁在床头柜上,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又把门带上了。

    夜很安静,远处有黄包车跑过的铃铛声,隔了几条街,闷闷的。

    陈明昊没有走,他坐在床沿,等那碗汤凉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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