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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0章 后面还唱

    藤川一郎的目光从魏光雄背影收回来,重新落在依萍脸上。

    那层笑意又挂回去了,像是刚才那个插曲从来没有发生过。

    他的目光扫过周敏,扫过祁蕾,扫过朱晓芬。

    他的目光在每一张脸上都停了一下,不长,但足够他记住。

    他记住了她的嘴唇、眉毛、站姿——一种像被针扎透纸面的力道,穿过去,留下一个干净利落的孔洞。

    然后他笑了一声。

    不高不低。

    "很好。"他的声音比方才轻了一度,那层笑意彻底收净了,"上海的姑娘们,真是让人刮目相看。"

    他端起那杯原本要给依萍的酒,自己喝了一口。

    杯沿放下的时候,他的目光从依萍脸上滑到周敏脸上,又滑到祁蕾脸上,像在把她们的轮廓收进一个他不会翻开的抽屉里。

    "今天白玫瑰小姐已经给足了面子,是我冒昧了。诸位姑娘,好自为之。"他侧过身,让开了半步。

    那半步的宽度不大,但足以让她们从他面前走过去。

    祁蕾扶着依萍的手,感觉到她整个人在微微发抖。

    酒劲上来了,那一阵一阵的眩晕从胃里往上涌,撑得她的视线开始发虚。

    但依萍站得还是直的——她的膝盖没有弯过,从第一杯酒到现在,没有弯过。

    "走,依萍,我们先回去。"周敏低声说了一句。

    她的声音不高,但那只扶着依萍胳膊的手是稳的。

    她们正要转身——

    “还有十分钟。”依萍道,陈明昊那边很快就结束了。

    即使警务长他们现在过去巡查,也发现不了什么了。

    "周小姐。"钟警务长的声音从她们身后响起来,不高,但压着整个厅堂的杂音。

    他端着酒杯走过来,站在几步之外,目光先落在周敏身上,又从周敏移到依萍,在依萍泛红的颧骨上停了一瞬。

    "你们几个小姑娘,倒是会挑时候出来'团结友爱'。"他说"团结友爱"四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嘲讽,也没有赞许,是一种公事公办的冷,"今晚这地方,你们是来唱歌的?还是来摆阵的?"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给那句话留出落地的空间。

    然后继续,声音比方才低了一度,却更重了:"年纪轻轻的,还是少掺和一些不懂的事。周家在上海经营这么多年,不容易。要是因为几句唱词、几杯酒折了进去,不值当。"

    周敏站在依萍前面,没有退。

    这个人,刚刚蹲在后面躲着,现在又跳出来装模做样。

    周敏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警务长,我们是来表演的,演完了自然该走。至于掺和——"

    她微微偏过头,看了一眼藤川一郎的方向,又转回来,"我不觉得自己掺和了什么。倒是有人掺和得比我们多得多。"

    空气安静了一瞬。

    警务长的脸沉下来,旁边的法租界代表放下了酒杯,连侍者的脚步都慢了一拍。

    周敏这句话没有指名道姓,可谁都知道她说的是谁。

    藤川一郎端着那杯酒,嘴角那层淡得快要看不见的笑意彻底收净了。

    他看着她,像是在看一颗已经开始裂开的石头,知道它迟早会碎,只是在等那一瞬间。

    何应邦在不远处听见这话,他的目光变了。

    他看着周敏,不是看一个周家的小姐,是在看一个让他意外的人。

    晚宴结束,众人松了口气,多了半小时,想来那边没有问题。

    依萍她们几个出门遇到了宋玉致。

    宋玉致往前走了两步,语气比方才松了半分:"陆小姐,你唱得很好。改日若有机会,宋家想请你来坐坐。北平那边,也有很多志同道合爱听你歌的人。"

    听着这个话,有些耳熟,好像有人曾经跟她说过同样的话。

    依萍一时间有些想不起来,但陈明昊这个姐夫,肯定不是她对面的。

    那阵酒劲在眼眶上压着,她缓了一下才开口,声音低低的:"多谢宋先生。有机会我一定会去的。"

    她站直了,把那口气从胸口最底下翻上来,拉着周敏的手,没有再看任何人,迈步往门口走去。

    周敏跟在她旁边,祁蕾走在另一侧,朱晓芬跟在后面。

    她们没有回头。

    谁都没有回头。

    那扇雕花旋转门在她们身后缓缓合上。

    夜风从门缝灌进来,带着这个冬天特有的凉意,把依萍脸上那层被酒气熏出的热度吹散了些,却没有完全褪去。

    走下台阶的时候依萍晃了一下,周敏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别说话,"周敏的声音又低又稳,"先上车。"

    依萍没有逞强,把半边重量靠在了她肩上。

    祁蕾从另一边撑住她,朱晓芬快步走到前面拉开车门。

    周敏发动车子的时候,依萍靠在座椅里,闭上眼,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车窗。

    明暗交替,像正在翻页的旧书。

    她没有看见。

    胃里还在翻腾,那几杯酒的余劲像没有退尽的潮水,还在顺着她的骨头往上涌。

    她不敢开口,手指搭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周敏坐在驾驶座,专心开车。

    "周敏,你要小心!"祁蕾说。

    "没错,今晚魏光雄一直盯着你。"依萍道。

    “呵呵,没想到还入了他们的眼!”周敏语气嘲讽至极,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不高:"我唱第一首爱国歌的时候,就想过这一天了。既然选了这条路走,就不怕走到底。他们只管来,我不怕……"

    朱晓芬在后座闷闷地接了一句:"入就入了。又不是今天才入的。去年咱们在闸北唱抗日歌的时候,被巡捕房盯上那天,就已经公开跟那些人战斗了。"

    祁蕾没有说话,但她伸手握住了朱晓芬搁在座椅上的手,握了一下又松开了。

    那是一个不需要说出来的"我也如此"。

    车子在冬夜的上海街头往前驶去。

    路灯一格一格地往后退,像正在合拢的栅栏,把今晚那些说不清的东西都拦在了窗外。

    后视镜里,法国总会的灯火还没有灭。

    那扇雕花旋转门在她们身后彻底看不见了。

    但还有好几道目光落在她们刚才站过的地方——

    "下周前线募捐联会我们去吗?"周敏忽然问了一句。

    依萍没有看周敏,目光落在前方某处,车灯照亮的路面在夜色里往前延伸,像一条没有尽头的线,"去。"她说。

    “那义演就得提前到四天后了,这个情况,还能演那?”祁蕾道。

    “今晚来的许多人,很多高官都为我们的节目投花了……相信过两天风声就小了,如果大上海能正常开业,我们就演!”依萍打起了精神说完。

    “好!”

    “不见不散!”

    车子继续往前开,把法国总会的灯光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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