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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三章 接旨

    自大军占领南阳,而从襄阳被抽调而来的文武官员们,如今大多已经外放到了南阳各县,去重建那些被战火和清洗摧毁的官僚体系,去推行那套让乡绅豪强咬牙切齿的《恤民令》。

    因此,今日在这宛城行辕大堂内听命的官员,其实算不上太多。

    但即便人少,那一左一右站得笔直的两列文武,依然让这座曾经属于南阳太守的府衙,生出了些森严的明堂气象。

    队列之中,无论是那些从襄阳一路追随、履历上沾满了新政风霜的嫡系官员,还是那些在南阳城破后,侥幸保住性命、原职留用,此刻依然夹着尾巴做人的降官。

    所有人都站得很规矩。

    眼观鼻,鼻观心,双手笼在官服的袖管里,没有发出任何响动。

    只是偶尔,会有那么几道隐蔽的目光,带着敬畏、好奇,亦或是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偷偷地瞟向大堂正中,那张长案后方。

    顾怀便端坐在那里。

    他今日连州牧的官服都没穿,就只是一身素白常服,头发也只是用一根玉簪随意挽起,而在那张象征着权柄的案台后,这位一手掀起了大乾半壁江山惊涛骇浪的年轻州牧,并没有如众人想象中那般,在这个特殊的日子里,表现出什么如临大敌的凝重,或是大权在握的张狂。

    他只是静静地捧着一本新书,低着头,翻看得很认真。

    他生得本就极为英俊,眉眼间带着南方人独有的清俊,此刻在众人屏息凝神、如履薄冰的压抑气氛中,他那温润平和的神色,反倒是从这肃杀的军政重地里,透出了几分豁达与洒脱的味道来。

    彷佛他手中握着的不是决定百万人生死的权柄,此刻所在的也只是某个闲散午后的庭院。

    队列后方,一名南阳本土出身,勉强保住了职位的低阶文官,看着这一幕,在心底里,忍不住发出一声暗叹。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

    就在前些时日,整个荆襄八郡虽已割据,但在名义上,对长安朝廷依然是恭顺的,送往长安的贺表与贡品,更是络绎不绝,堪称做足了人臣的本分。

    那时候,南阳的官员们还偶尔会在私下里嘲笑,笑这位顾州牧终究还是底蕴太浅,不敢真的去撩拨大乾王朝的底线,所以才有了先退出南阳,再老实受封的种种。

    可谁能想到,春耕都还没完全过去,襄阳的大军就摧枯拉朽地踏平了南阳,紧接着,又毫不停歇地挥师西进,先取汉中,兵锋直指蜀地!

    这一桩桩、一件件,单独拎出来,都是十恶不赦、九族尽诛的谋逆大罪。

    荆襄和长安朝廷之间那一层温情脉脉的窗户纸,早已经被撕得粉碎,双方如今的局势,堪称是不死不休。

    按理说,这个时候,朝廷发往荆襄的,该是雷霆之怒,该是漫天飞舞的讨贼檄文,该是大军压境的战报。

    可是,事实却是,朝廷的人,竟然来了。

    而且是打着天使的仪仗,堂而皇之地,来宣旨。

    而面对这代表着朝廷体面、代表着大乾两百年正统的使节,上方那位州牧大人,竟然还能如此坦然地坐在这里,看书?!

    “这些大人物,这些真正能在棋盘上执子的人...他们的心思,真是深沉可怕到了极点啊...”

    那低阶文官垂下了头,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就在他胡思乱想之际。

    一阵脚步声,从大堂外传来,王五披甲执刀,大步流星地跨过门槛。

    他没有理会两侧官员们瞬间投来的目光,径直走到长案前,微微俯下身子,凑到顾怀的耳边,压低了嗓音低语了几句,让前排的几个官员竖起了耳朵。

    顾怀的目光,终于从书页上移开。

    他将那本书随意合上,放在手边,然后抬起头,看了一眼王五。

    “大声些。”

    王五跟随顾怀已久,立刻心领神会。

    他直起腰板,转过身,面向大堂内的一众文武,扯开了嗓门,朗声喝道:“禀公子!”

    “朝廷使节,已然入城,距此行辕衙门,已不足半里!”

    “天使仪仗俱全,本该乘轿而行,然天使坚辞不受,言道为表对公子之敬重,特亲率护卫,弃轿乘马而来!”

    这话一出。

    大堂内的队列中,起了一阵轻微骚动。

    那些从襄阳跟来的文武们倒还好,只是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但那些南阳原有的官员们,脸色却是一瞬间变得精彩至极。

    天使,弃轿乘马?为了表达敬重?!

    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自古以来,天子使节出京,代表的便是天子亲临,那份仪仗和排场,是维持朝廷体面的最后底线!

    别说是一个州牧了,就算是一位裂土实封的异姓王,在面对天使时,也得乖乖地净水泼街、黄土垫道,跪迎圣旨!

    天使乘马,那是只有在战时军情紧急,或者前往荒蛮未开化之地时,才会有的妥协!

    而如今,这位从长安来的天使,竟然主动放弃了乘轿的威仪,以此来向一个割据一方、刚刚打了朝廷耳光的军阀,表达“敬重”?

    这什么意思?!

    而就在官员们心思电转、震惊莫名的时候,长案后的顾怀,却是淡淡地笑了笑。

    那笑容里没有讥讽,没有得意,只是随口吩咐了一句。

    “那就让他们进来。”

    那就,让他们进来?

    这轻飘飘的几个字,更是让在座文武一时间不知该露出什么表情。

    要知道,就算荆襄和朝廷已经撕破了脸,就算天使主动示弱乘马而来。

    但你这位州牧,好歹名义上还是大乾的臣子啊!

    你哪怕是做做样子,也该站起身来,走到大堂门口去迎一下吧?

    居然就这么稳稳当当地坐在椅子上,甩出一句“让他们进来”?

    这哪里是迎接代表天子的使节?这分明是像在打发一个跑来串门的!

    这番几乎已经将藐视皇权写在了脸上的作态,让队列中,那极少数在南阳沦陷后保住性命,心底深处对大乾朝廷依然抱有一丝幻想,指望朝廷拨乱反正的旧官僚们。

    在这一刻,心如死灰。

    那一丝可怜的侥幸,倒伴着顾怀这轻飘飘的一句话,生出无数裂痕来。

    没救了,这大乾的天,在这南国,在这荆襄,是真的已经塌了。

    ......

    不多时。

    大堂外的青石板路上,传来了一阵有节奏的脚步声,伴着甲片铿锵。

    那是天使的护卫,正在被宛城行辕的亲兵们“礼貌”地缴械。

    紧接着。

    一道尖锐、悠长,带着些许宫廷特有韵味的唱喏声,在大堂外响起。

    “天--使--到--”

    伴着这声唱喏,光影交界的大门处,出现了一行人。

    先一步跨过那高高门槛的,是一袭鲜艳夺目、在大乾宫制中代表着极高荣宠的大红蟒袍。

    随后,那张布满了风霜与隐蔽戾气的脸,才彻底出现在了众人的视线中。

    双手空空的魏佞忠,微昂着下巴,而他身后,跟着一名面容清秀、双手高高举着覆着黄绸托盘的小宦官。

    而当这一袭红袍踏入大堂的瞬间。

    这大乾两百年积威所形成的潜意识,让一名南阳的老文官,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却已经下意识地做出了反应。

    他双手撩起袍裾,双膝一软,就要像过去无数次迎接上官那样,重重地跪拜下去。

    然而。

    他的膝盖才刚刚弯下一半,旁边一只大手,便猛地抓住了他的胳膊,将他硬生生提了起来。

    老文官满脸纳闷地转头看去,只见拉住他的却是一名年轻同僚,那年轻人眼神冷冽,只是用下巴指了指前方,没有解释。

    老文官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大堂正中的那张长案后。

    顾怀依然稳稳地坐在那张椅子上。

    他甚至连一个想要起身、哪怕是象征性欠一欠身子的动作都没有!

    他就那般,单手搭在桌沿,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个正一步步走进大堂的宦官。

    老官员这才想明白了其中的关节,惊出一身冷汗--这位大人都没有起身,他们这些做下属的,若是跪了,那岂不是在打自家主君的脸?

    他连忙站直了身子,再也不敢有半点动作。

    于是。

    这原本应该神圣庄严的宣旨仪式,却诡异地成了静默对峙的模样。

    魏佞忠停在了大堂中央,微微弯着腰,由下而上地,回望着坐在上方的顾怀。

    两人就这么对视着。

    魏佞忠的脑海中,在这一瞬间,闪过了无数的画面。

    他想起了当初自己在政事堂被温言吓破胆的凄惨;想起了自己在夹道里推着粪车、被那些小太监羞辱的绝望;想起了自己为了爬上来,吞食污秽时的作呕。

    而这一切的根源。

    都在于眼前这个,穿着一身白衣,看似温润如玉的年轻州牧。

    在长安,他魏佞忠如今已经是能让六部堂官避开的大人物了。

    那...在顾怀面前呢?

    魏佞忠那张起满褶子的脸上,突然毫无预兆地,绽出了一抹灿烂到极点的笑容来!

    那笑容,热情谄媚到彷佛他看到的不是一个蔑视朝廷的乱臣贼子,而是他失散多年的亲生父母!

    随后,他退后两步,恭恭敬敬地反过来,冲着坐在长案后的顾怀,深深作揖,嘴里开始用那太监特有的尖细嗓音,流利唱起名来:

    “奴婢魏佞忠,参见大乾荆州牧、开府仪同三司、都督荆襄诸军事...顾大人!”

    这一连串的头衔唱完,魏佞忠直起身子,脸上那笑容不仅没有丝毫减退,反而更加浓烈了几分。

    他搓着手,像是一个讨赏的老仆一样,往前凑了凑。

    “哎哟,咱家可是好久好久没见着顾大人了!这心里头啊,真真是想念得紧哪!”

    大堂里寂静一片。

    两侧的文武官员们,此刻已经完全没法思考了,他们怔怔地看着这个穿着大红蟒袍的宦官。

    这...这就是代表着朝廷尊严的天使?

    你代表着皇权来宣旨,对方却连屁股都没挪一下,这已经是大不敬的死罪了!

    你受了这等冷落,不仅没有怒斥其不臣之心,反而...反而把圣旨往旁边一扔,自己先给对方行礼问安了?!

    还“想念得紧”?

    这到底是朝廷的天使,还是州牧大人养在京城的家奴?!

    旁人一阵茫然,甚至觉得这整件事情未免太过荒诞,而桌案后的顾怀,面对魏佞忠这等近乎于摇尾乞怜的姿态,却依然没有什么表情。

    他只是将手从桌沿上收回来,淡淡地笑了笑。

    “原来,这次来宣旨的,竟然是魏公公么?的确是有好久没见了。”

    他顿了顿,目光似笑非笑地落在魏佞忠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

    “不过,魏公公既然来了,怎么也不派人先通报一声?”

    “这般仓促,倒显得我荆襄不懂待客之道了,若是早些通报,本官也好让人在城外设下酒宴,为公公接风洗尘啊。”

    听到这番意味深长的话,魏佞忠心中突地一跳。

    他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天使仪态,腰又往下弯了三寸,那脸上的笑容,已经谄媚得有些扭曲了。

    “哎哟!大人折煞奴婢了!不敢劳烦大人!万万不敢劳烦大人!”

    魏佞忠连连摆手,语速飞快地解释道:“大人明鉴,这旨意下得实在是太急了!朝堂上吵得不可开交,一开始,这差事也轮不到咱家头上。”

    “只是,咱家的确是想念大人得紧!又在京城那憋闷地方待久了,实在想出来透透气。”

    “这才舍了这张老脸,在干爹面前求爷爷告奶奶,揽下了这活儿。”

    “这一出京,那是日夜兼程,风尘仆仆,生怕耽误了朝廷和大人之间的大事,这才...这才没来得及跟大人提前通报一声。”

    魏佞忠说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最后甚至还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

    “还望大人,千万勿怪奴婢这不知礼数的粗鄙之人啊!”

    这番毫无廉耻的作态,听得大堂内的官员们是一阵眼晕。

    那个站在魏佞忠身旁、那个捧着托盘的小宦官,更是一张清秀的脸涨成了紫红色,若不是规矩森严,他怕是早就忍不住骂出声来了。

    反倒是魏佞忠自己,丝毫不觉得有任何不对,甚至隐隐为自己的急中生智感到一丝得意。

    顾怀静静地听完这番话,他当然知道魏佞忠在扯淡,但也没有点破。

    有意思,明明是恶犬,却还在选择摇尾巴么?

    “既然如此。”

    顾怀轻轻笑了笑,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那就还请公公,将旨意念来听听吧。”

    他依然没有起身接旨的意思。

    面对顾怀这种甚至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的盛气凌人,魏佞忠却像是得了莫大的恩典一般,响亮地应了一声:

    “哎!好嘞!”

    他这下是连大堂里的其他人都不管了,只是面对着长案,清了清嗓子,便大声地念了起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承昊天之命,御极万邦,夙夜寅畏,惟期海宇清晏。自大乾定鼎,荆襄实为南服之锁钥,西接巴蜀,东襟江汉,非柱石之臣,难膺其重。荆州牧顾怀,器识弘深,敷政仁恕,自莅任以来,劝课农桑,缮修甲兵,使闾阎安堵,奸宄潜踪,百废俱兴,纲纪秩然。朕心嘉悦,特晋太子少师之崇阶,以昭殊绩。】

    念到这里,这还是中规中矩的套话和封赏。

    但接下来的话,却让大堂内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近者,南阳、汉中二郡,偶有凶徒结党,蟠据山林,焚掠村墟,戕害良善,朕轸念赤子,寝食靡宁。然王师远戍,道里险修,未即加诛。惟尔顾卿,忠愤溢于肝胆,不俟诏旨,躬率骁锐,冒瘴涉险,未逾旬朔,尽枭群丑,疆宇复完,黎庶获安。此实社稷之良翰,朝廷之屏翰也。】

    【稽南阳旧籍,本属荆襄九郡,理宜归统;汉中虽隔秦岭,然今寇乱甫定,非得重臣威惠兼施,无以绥新附之众。是用特旨,将汉中一并隶于荆州辖下,凡二郡之军民政事,悉听卿一人节度。庶几表里相依,首尾相应,永固南藩,式遏奸萌。】

    【卿其体朕至意,益励贞诚,宽以养民,严以戢暴,上副倚毗之切,下慰引领之望。钦此!】

    随着最后两个字落下,整个大堂内。

    鸦雀无声。

    所有的文武官员,全都呆如木鸡地站在原地,嘴巴微张,眼神涣散。

    什么情况?!

    什么叫“出兵平定匪患”?!

    他们荆襄大军,明明是挥师北上,踏破了南阳的城池,杀了朝廷的命官,灭了南阳的世家!

    他们明明是攻破了汉中,将朝廷守军打得落花流水!

    怎么到了这圣旨里,他们反而成了“忠愤义胆”,替朝廷去“尽枭群丑”了?!

    那些被他们杀死的朝廷精锐,全都被朝廷自己,定义成了“贼寇”?!

    还有...什么叫“隶于荆州”?!汉中沦陷,朝廷捏着鼻子,居然就这般名正言顺地给了?!

    他们并不知道朝廷派使者来到底是干什么的,直到魏佞忠踏入门槛的那一刻,都坚信朝廷这次是来兴师问罪的,是来下檄文的!

    他们一个个早就绷紧了脸皮,做好了破口大骂的准备。

    结果...居然是封赏?!

    这大乾朝廷,难道已经虚弱、窝囊到了这种地步了吗?!

    相比于官员们的震惊与茫然。

    桌案后的顾怀,却是不怎么意外,当知道朝廷想要和谈的时候,这等将黑说成白、极尽粉饰太平之能事的圣旨,也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而魏佞忠念完第一道圣旨,深吸了一口气。

    他看了一眼顾怀的脸色,见依旧是面无表情,这才赶紧拿起第二份。

    展开,继续念。

    开场依然是那套华丽空洞的赞美之词,表扬顾怀的文治武功,然后才是重头戏。

    【...朕闻良臣佐世,如栋梁承宇;猛士匡时,若干将拂曜。荆州牧顾怀,才兼文武,志靖寇氛,前既奏定南阳、汉中,威怀并著,朕甚赖之。今特加宠命,晋拜为卫将军,仍领荆州牧事,节制荆襄诸军,凡戎政机务,悉听专决。】

    【近者江南赤眉、黄巾余孽,煽聚为患,荼毒郡县,民久困于锋镝。朕夙夜忧悯,亟思荡涤。虽常晟将军督师江北,屡战却敌,然贼党狡悍,连营深阻,未可猝拔。今命卫将军顾怀,速集荆襄精锐,整旆出江东,与北军声援相应,互为掎角,水陆并进,首尾合围。】

    【期以两路会剿,共殄此凶渠,永清江表。卿其承兹重寄,奋勇先登,务在歼厥渠魁,宥其胁从,俾一方早获安堵,以纾朕南顾之忧。勉建功烈,用答殊恩。钦此!】

    魏佞忠的嗓音落下,大堂里许多人已经开始伸手去掏耳朵,严重怀疑自己是不是出了幻听。

    卫将军?!

    这可是正二品的武职!

    在大乾武将体系中,地位仅次于大将军和骠骑将军!

    朝廷给了地盘,给了三孤虚衔,现在又给了实打实的高级军衔。

    条件是...让荆襄出兵,去江东帮朝廷打赤眉黄巾?

    疯了吧?

    朝廷的相公们是脑子进水了吗?

    荆襄大军现在正在汉中死磕,准备打巴蜀,怎么可能抽调主力去江东那种水网密布的地方,去帮朝廷打仗?

    这诡异到极点的两道旨意,让所有人都不知该如何反应。

    魏佞忠念完了旨,将两份圣旨在托盘上放好,然后恭敬地退后半步,站在原地,脸上依然挂着那副谄媚笑容。

    顾怀的目光,在那明黄色的诏书上淡淡地落了一下,也没有说接旨,更没有说抗旨。

    他就像是没听见一样,自然地将话题岔开了。

    “魏公公这一路从长安过来,辛苦了。”

    顾怀饶有兴致地看着魏佞忠:“前些年公公远来荆襄,曾与本官谈及过长安风物,不知如今京城,又有什么变化?”

    他不提圣旨的事,反而聊起了家常!

    魏佞忠何等圆滑,立刻顺杆往上爬:“京城风物,自然还是那般模样,几十年也不带变的...”

    顾怀点了点头,突然又想到了什么,啧啧称奇:“说起来,本官也是未曾猜到这旨意内容啊...看来,京城里那些个清流相公们、主战派的大人们,为了这方大印能盖下去,想必也是费了不少唇舌,最后才这般痛快?”

    “要知道,前些日子回应本官《伐蜀檄文》的严厉措辞,可就在眼前呢,如今这变脸之快,真是让本官,叹为观止啊。”

    这话里的讥讽之意,已经是不加掩饰了。

    魏佞忠却只能干笑着应和:“大人慧眼如炬,朝堂上的事儿,相公们确实是吵了许久,但终究还是以天下大局为重,以天下大局为重嘛...”

    “大局?”

    顾怀轻笑一声,眼神玩味。

    “倒也的确是大局...那深居后宫、垂帘听政的太后娘娘,凤体近日可好?本官远在荆襄,也是十分关心啊。”

    魏佞忠额头微微见汗,连忙答道:“太后娘娘一切安好,一切安好,有劳大人挂心。”

    大堂内。

    就这样出现了大乾开国两百年来,最为荒诞的一幕。

    代表着天子威仪的圣旨,被冷落在一旁。

    而手握重兵的一方诸侯,和代表朝廷的天使,就这么隔着些距离,在大堂里,笑意盎然地,聊起了京城里的八卦和政局。

    顾怀问得随意,魏佞忠答得细致。

    两个人就这么在所有文武官员目瞪口呆的注视下,聊得很是开心。

    这种状态,持续了很久。

    直到,门外阳光西斜,顾怀这才停下话头。

    他依然,绝口不提那圣旨到底接还是不接。

    “时辰不早了。”

    顾怀挥了挥手,对着两侧那些已经站得双腿发麻、脖子发僵的官员们说道:“今日便议到此处,各自散了吧,南阳各地的安抚之事,不可松懈。”

    “诺!”

    官员们如释重负,齐齐躬身行礼,然后排着队,依次退出了大堂。

    待到官员们走得差不多了,大堂内变得空空荡荡。

    顾怀这才看向魏佞忠。

    “魏公公远道而来,想必也是饿了。本官在后堂略备了些薄酒,若是公公不弃,便留下来,一同用个晚膳吧。”

    魏佞忠辛苦出京,等的就是这句话。

    这圣旨接不接,对顾怀来说不重要,对朝廷来说是个台阶。

    但对他魏佞忠来说,能不能借着这个机会出京来见顾怀一面,才是最重要的!

    “大人厚赐,奴婢安敢推辞!”

    魏佞忠从善如流,立刻满口答应下来,顾怀点了点头,这才起身,看也没看那两份天下人做梦都想得到的加官进爵的诏书一眼。

    双手负在身后,一袭白衣,潇洒转身,朝着大堂后方的穿堂走去。

    魏佞忠见状,连忙快步跟了上去。

    “干爹!”

    就在这时。

    一直被晾在旁边,亲眼目睹了这等大逆不道场面的那个小宦官,终于忍不住了。

    他捧着托盘,急得带着哭腔喊了一声,似乎是想提醒魏佞忠,圣旨还没人接,就这么走了,成何体统?

    魏佞忠前行的脚步猛地一顿。

    他转过头。

    原本面对顾怀时那张谄媚如菊的老脸,在看向小宦官的这一瞬间,所有的伪装、所有的温和,统统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恶鬼般让人毛骨悚然的狰狞与怨毒!

    他那双阴冷的眼睛里,满是实质杀意,狠狠地瞪了那小宦官一眼,让那小宦官如坠冰窟,吓得浑身一个哆嗦,喉咙里的话被硬生生地掐断。

    随后。

    魏佞忠再次转过头,面向顾怀的背影,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已经再次恢复了那副灿烂的谄媚笑颜,弓着腰,一路小跑着,跟上了顾怀的步伐。

    大堂内。

    只剩下那个被吓破了胆的小宦官,委屈、无助地站在原地。

    看着托盘上孤零零的圣旨,眼泪在眼眶中不停地打着转。

    他不懂。

    这大乾的天下,到底是怎么了?

    ......

    顾怀说是留膳,可实际上,两人穿过穿堂之后,顾怀并没有走向用膳的花厅,而是直接走向了后堂的深处。

    那里,有一片为了供前任太守闲暇时游玩,而精心修葺的花园,颇有江南风味,里面堆叠着玲珑剔透的太湖假山,开凿了曲折蜿蜒的水池,池中种着初放的睡莲,几条锦鲤在绿叶间若隐若现。

    顾怀一袭白衣,走在前方,步伐很慢,似乎是在欣赏这园中的景致,没有开口说话。

    而跟在后面的魏佞忠。

    随着两人彻底脱离了前堂那些官员的视线,进入了这片只有他们两人的私密空间。

    他身上那件代表着朝廷威严的蟒袍,似乎变得越来越重。

    前方的那个背影没有发话,他自然也就不敢开口去打扰,而那原本只是微微佝偻的腰,不由得越来越弯,越来越低。

    他的视线,从顾怀的后背,慢慢降到了顾怀的衣摆,最后,只能看着顾怀走过的青石板路面。

    这一刻。

    他彷佛又回到了那个寒风刺骨的宫廷夹道里,回到了那个拿着破扫帚,面对任何一个路过的人都要卑躬屈膝的扫地太监“魏迟”。

    权势这层外衣,在真正的权柄面前,竟是就这么被剥得干干净净。

    而就在魏佞忠快要被这种沉默逼得崩溃,快要忍不住跪下去的时候。

    前方的顾怀,终于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水池边,看着池中游动的锦鲤,打破了沉默。

    “魏公公这身蟒袍,可真好看啊。”

    魏佞忠浑身一颤,干巴巴地笑了两声,慌忙停下脚步:“大人谬赞了...”

    “都是天子体恤奴婢,念着奴婢伺候得还算尽心,这才许了奴婢出入宫禁、身着蟒服的风光。”

    “奴婢这等做下人的,主子赏赐,自然是不敢推辞的,只求能报答皇恩万一罢了。”

    顾怀饶有兴趣地转过身,看着低眉顺眼的魏佞忠,笑了笑。

    “哦?原来是天子赏赐的么...嗯,那天子,究竟又是个怎样的人?”

    魏佞忠怔住了。

    他抬起头,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顾怀。

    细细算来,距离他上一次去往襄阳,竟是已经过去快两年了。

    这两年里,顾怀从一个刚刚占据襄阳的流寇,变成了鲸吞九郡、威震天下的州牧;而他魏佞忠,也从一个底层的宦官,踏上了他的权阉之路。

    他今日一直很惶恐,顾怀会不会因为他权势大了而猜忌他,会不会因为不再需要他这个联络人,而让他失去最大的凭依,甚至于,会不会不再像以前那样看他这个阉人的目光像是在看正常人。

    他已经做好了被责问的准备,也想好了各种应对的方式,可他万万没想到,顾怀在此刻,摒退左右后,问出的话语。

    竟是这般...让人摸不着头脑。

    “回大人的话。”

    魏佞忠想了想,声音难得地带上了一丝真实的温和与感慨:“万岁爷他...虽然还是个孩子,身子骨也有些单薄,但心思,却是极聪慧的。”

    “那些太傅们教的四书五经,虽然万岁爷平时不爱听,嫌闷得慌,但只要听过一遍,便能记得七七八八。”

    “而且,万岁爷对咱们这些做下人的,也是极好的。”

    “宫里规矩森严,万岁爷若是顽劣起来,砸了什么御用的物件,太后娘娘怪罪下来,万岁爷不仅不把过错推给咱们,还会护着咱们,说都是他自己不小心弄坏的,让太后不要责罚奴才。”

    “奴婢这一生,见惯了宫里的人情冷暖,能遇上这么一位纯良厚道的主子,那是奴婢修了八辈子的福气。”

    顾怀静静地听完。

    他点了点头,看着池中那条因为瞥见人影而浮上水面、毫无防备地张大嘴巴的锦鲤。

    “终究,还是个小孩子啊...”

    魏佞忠听清了,不知为何,心里莫名抽搐了一下,但还是赶紧低下头,不敢去接这句大逆不道的话。

    而叙旧到此也似乎结束了。

    顾怀转过头,眼中再次带上了锋芒:“除了那两道粉饰太平的明旨,朝廷,还有没有让你带其他的话?”

    魏佞忠心里咯噔一声,装傻充愣道:“大人...大人的意思是...”

    顾怀转过身去,冷冷道:“这花园里没有别人,不要装糊涂,有些话,大堂上我懒得点破,但你心里却要有数。”

    “汉中,我的大军已经占了全境;南阳,更是已经在襄阳的直接治下,这两郡,是我用将士们的刀枪,一寸一寸打下来的!”

    “如今还需要朝廷,假惺惺地写在圣旨上,给我么?”

    魏佞忠额头冷汗直冒,连声应道:“是,是,大人的武功,天下皆知...”

    “至于那什么三孤衔。”

    顾怀继续说道:“就更是毫无作用的虚衔了,这等骗小孩的玩意儿,拿来赏赐一个手握重兵的一方诸侯?朝廷的相公们,莫不是真把我当成了随便拿块糖就能打发的小孩子?”

    “至于那个卫将军衔...”

    顾怀突然转头,直直看着魏佞忠。

    “更是毫无用处!”

    “朝廷肯定比任何人都清楚,单凭这些虚头巴脑的赏赐,就想让我放弃伐蜀大业,调转大军配合常晟,去江东围剿赤眉?”

    “那是绝无可能的事情!”

    顾怀步步紧逼,声音越发严厉:“再加上,朝廷里明明主战派刚刚压过保守派,正常来说,应该更倾向于集结大军,和我做过一场,结果却突然递来和谈!”

    “只能说明,一定有什么变数出现了!导致朝廷明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情,却依然下了这两道旨意,抛出这些毫无意义的让步,来试图稳住我!试图让我停止在西南的动作!”

    顾怀停在魏佞忠面前,低头看着这个宦官。

    “所以,告诉我。”

    “京城,到底发生了什么?”

    “而不肯通过锦衣卫联系荆襄,选择自己跑过来的你,又想得到什么?”

    这些话,让原本以为自己可以在中间斡旋,两边讨好的魏佞忠目瞪口呆。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却见顾怀已经转过了身去。

    “你若是还想藏话。”

    顾怀的眼神已经恢复了平静:“倒也没事。”

    “以北镇抚司在长安的谍报网,过不了多久,我还是能知道。”

    “只是到了那时,公公在这中间的价值...可就什么都不剩了。”

    魏佞忠狠狠地咬了咬牙。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拖下去了,这已经不是可以用这件事来讨好或者谈价钱的时候了!

    既然奚谷先生说过,自己的根基就在荆襄,既然自己已经决定要去搅乱这个天下。

    那么,他就更应该表现出诚意!合作的诚意!

    魏佞忠抬起头。

    他那张谄媚的脸上,此刻却尽是凝重。

    “大人...”

    “您听过...”

    “党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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