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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3章 明镜台,婴儿枕

    “你瞧上这画儿了?”

    袁克定有些意外,他皱了皱眉,“再挑一样吧,这画儿算个添头。”

    袁凡扬眉一笑。

    袁克定说是请他过来看相,实则是为了感谢他今儿在西苑的缓颊。

    袁家第的事儿都敲定了,还需要他来看个毛线?

    他也倒是给人家瞧了,那瞧跟没瞧有嘛区别?

    既然是谢礼,那就不能轻了。

    在袁凡这儿,要是明代的画儿,哪怕是徐渭的画儿都够不上,何况是小名头的孙克弘。

    “云台兄,这幅画儿我是不敢要的,这必须是您的画儿,得保管好了!”

    袁凡转过头,袁克定的侧脸就在眼前,“刚才您说袁家子不过花甲,那是无稽之谈,就您来说,且早着呢!”

    “我还早着……我能有耄耋之寿?”

    孙克弘这幅画儿,一猫一蝶,取其谐音,名为《耄耋图》。

    耄耋,是八十之寿。

    袁克定家里这么多物件儿,别的他都不挑,偏挑了这件挂在门口,这也是命数。

    袁克定看着眼前的这幅画儿,脸上还是一贯的清冷,但那清冷当中,蕴藏着的情绪,复杂莫名。

    可能么?

    袁凡没有陪他在这边儿发呆,走在陈设架之间,挑选着物件儿。

    袁克定给他谢礼,他可以收,但不会往死里刨,也就收个意思。

    他这次陪他们赴京,可不是为了买卖,也不是为了袁克定,而是为了袁克轸。

    要是收得重了,味儿就不对了。

    “嗯,这玩意儿不错!”

    袁凡瞧中了一件青花小罐儿,罐儿不大,上头坐着个盖子,是个蛐蛐罐儿。

    罐儿的发色特别的幽沉浓艳,深入胎骨,上头画着五爪龙纹,底足上写着“大明宣德年制”。

    大明的宣德是个好皇帝,平生就好斗个蛐蛐儿,这玩意儿也不三俗,也没劳民伤财,偏生就得了个“蛐蛐皇帝”的雅号。

    他在位的时候,烧了不少蛐蛐罐儿,可离奇的是,几乎就没有流传下来的。

    宣德说来也挺逗,明明时间也不算太久,可到了后世,宣德炉也好,宣德蛐蛐罐儿也罢,都没个影子。

    不过跟宣德炉不同,蛐蛐罐儿失踪的原因倒是明白无误,就是他嘎了之后,让他妈张太后给淬了。

    摊上这么个贤后妈,嘛都别说了。

    蛐蛐罐儿这类物件儿是小东西,可别小瞧这类小物件儿,往往还不便宜,用行内的话,叫“小虫小罐大价钱”。

    市面上的蛐蛐罐儿,最贵的当属康熙年间的赵子玉,他的澄泥罐儿,一只能卖出银元百八十块。

    宣德的罐儿难得,运气好了,翻个十倍也有人认下来。

    一千块的物件儿,算是跑了趟小活儿。

    家里不是有尊宣德炉么,正好拿回去凑个搭子。

    “云台兄,这物件儿不赖,我就不客气了!”

    袁凡拿起蛐蛐罐儿,走了过去。

    袁克定还在那儿发呆,见袁凡拎着个罐儿,跟个旗人大爷似的,有些哭笑不得,“老八就不着调,喜欢玩个蛐蛐儿,你们哥儿俩还真是……”

    “臭味相投!”袁凡抢答道。

    “你啊……你等等!”

    袁克定虚点了点袁凡,到里头打了个转出来,腋窝下夹着个枕头,“了凡,今儿你算了两卦,我囊中羞涩,就再饶上一个物件儿吧!”

    我去!

    这件东西,就您这腿脚,您真是大爷!

    袁凡吓了一跳,赶紧上去接过来,东西死沉死沉的,能有七八斤。

    能不沉嘛,瓷的。

    白胖白胖一男娃,两手交叉着枕在脑后,悠闲地躺平,脸上那叫一个满足,像是在梦里吃糖墩儿。

    这瞧着是个枕头,但那神韵,活脱脱的就是一幅画儿,像是吴道子笔下的童儿,从墙上走了下来。

    这就是北宋定窑婴儿枕。

    “云台兄,这个礼是您的盛情,我就不跟您矫情了!”

    袁凡就要订婚了,袁克定送上一个婴儿枕,这份心意恰到好处。

    瓷器,从大的来说,分为圆器和镶器。

    圆器相对简单,陶轮一转,一只碗一只碟就出来了。

    镶器就麻烦多了,像方樽,需要做出几个面,再把它贴合起来,不但费功夫,成器还难。

    所以,在市场上,镶器比圆器贵了不少。

    可最贵的,还是那种不规矩的异型器,比如这婴儿枕。

    首先,就这物件儿,一般的匠人压根儿做不出来,必须是顶级的画师,才有那份美感。

    其次,这东西捏出来,往窑里一搁,一百件都不好说有一件成品。

    太特么娇贵了!

    头上多了癞痢,嘴上有了兔唇,眼睛出了单眼皮,手上有了灰指甲,飘带上崩了个纽扣,衣襟上污了块油渍……

    但凡有了一丢丢瑕疵,东西就算毁了。

    宋代五大名窑,袁凡不是没有。

    他从大英博物馆弄回来一套全乎的。

    但不客气的说,那五件东西,打包一块儿,也不见得就比这件婴儿枕贵出多少去。

    就这东西拿去琉璃厂,没个五六七八万,想都别想。

    袁克定这明镜台中,这婴儿枕就算不是镇宅之宝,也是数得着的东西了。

    不得不说,袁家子办事儿的确敞亮。

    年初的时候,袁凡在火车上遇见查枢卿两口子,肚子里怀着金大侠,给他们正经八百地给了两卦,却是只得了一千银元,加几句片儿汤话。

    这人和人的区别,袁凡有很多话想说,比如说“握草”。

    “走吧!再下去坐坐,晚上一块儿吃饭!”

    袁克定轻描淡写,也没太当回事儿。

    “那感情好,我说昨晚做梦,梦见灶王爷请我喝神仙汤,原来应在您这儿了!”

    袁凡抱着枕头,拎着蛐蛐罐儿,要给他辆三轮,就能去收破烂。

    说起来也是好玩,今儿出门,是为了袁祜祯的婚事,中间遇到了纪进元结婚,美利坚大姐露拉倒追,又逢吴佩孚儿子吴道时订婚,回来又是袁家第和小表弟费巩。

    来来去去的,全是这点事儿,莫非这是给自个儿预热?

    到了楼下,袁凡就让费巩两人给围住了,又享受了一把明星待遇。

    袁家第与袁凡同年,都是属小白兔的,一口一个叔儿,没有半点违和。

    袁凡施展毕生所学,拿出城隍庙戗金的能耐,几下就将两人摆平了。

    费巩甚至都想转学到南开,当然,这个主意袁家第是举双手赞成的。

    不过,袁凡却是不敢答应,费巩可是复旦的风云人物,他要是跑南开来了,李登辉非炸毛不可。

    袁克定家的晚饭,是叫的外卖。

    从起士林叫的西餐。

    以袁凡的经验,就这顿外卖,没有二十块银元下不来。

    这顿饭吃下来,吃得袁凡前胸贴后背的,还得感谢主人家的盛情款待。

    回家搁下东西,袁凡没有歇着,赶去了黎公馆。

    他将纪进元的东西给了他妈,纪婶儿捧着照片,哭得跟个泪人儿似的。

    她是黎家的老人儿,黎元洪两口子其实并没有怪她们母子,她是自己不肯放过自己。

    一场痛哭过后,纪婶儿给黎元洪夫妻磕头,收拾起了东西,打算去京城照顾儿子。

    儿子的脚步走得再远,也走不出母亲的那滴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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