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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6章:唯佘青山埋忠骨

    永乐十八年秋,陈寿病倒了。

    起初只是入秋后的一场风寒,他不当回事,照旧每日伏案校书。杜预来看过他两次,见他面色潮红却依然笔耕不辍,便劝他歇几日。陈寿只摆摆手,说《太祖实录》的末卷还差最后几处批注,写完了再歇。

    结果批注没写完,人先倒在了史馆的地砖上。

    太医来看过,说是积劳成疾,肺腑有热,年纪大了底子虚,得静养。杜预做主让史馆给陈寿告了长假,又让书吏将那些未校完的竹简搬到了陈寿家中。陈寿卧床三日,醒来后第一件事便是伸手去摸榻边的竹简——那上面写着《太祖实录》卷十二的末章,论及洪武二十五年冬太祖崩逝前后的诸事。

    他捻着竹简的一角,慢慢坐起来,靠着床头披了件外衣。窗外是十月末的长安,秋深露重,宫墙上的赤旗被西风吹得笔直。他看着那面旗,想起了四十五年前初见太祖时的场景——那时他还年少,在汉中大营的军帐中替书记官抄录文书,太祖从帐外走进来,肩上落着定军山的松针,左颊那道疤还没完全褪色,目光却已经像一头刚刚苏醒的猛虎。

    那个人,已经不在了整整十八年。

    陈寿低头看向手中的竹简,上面有一段他用朱笔写了又划掉、划掉又重写的话,反复三次,始终没有定稿。那是关于太祖临终前最后一夜的记载,涉及那卷帛书的内容。他原本打算如实记下"我非此世之人"这句话,却在焚匣之后改了主意——既然已经在御前烧了,就不该再让纸面上的文字成为祸根。

    他最终提笔,在末卷的空白处写下了一行字,然后放下笔,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杜预推门进来时,见陈寿搁笔倚枕,面色比前几日好了些,便笑道:"看来又能再写十年。"

    陈寿摇摇头,声音沙哑:"写不动了。杜相,你来得正好,我有东西要交给你。"

    他从枕下摸出一卷用油布裹了好几层的帛书,递给杜预:"这不是史册,是我这辈子记下的一些零碎东西。关于太祖的,关于那个青铜匣的,还有一些……不该写进正史的事。"

    杜预接过来,没有当场展开。他只看了一眼油布上的捆绳,便知道这东西分量多重。

    "你打算怎么处理?"

    陈寿望向窗外。长安的秋天把天空撑得极高极远,像一面铺开了就收不拢的幔子。他沉默了很久,道:"替我带到定军山,埋在太祖墓侧。不必立碑,不必留记号。让那些字和那卷帛书一样,化为泥土。"

    杜预将油布卷贴身收好,点头道:"我答应你。"

    陈寿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种如释重负的轻快:"杜相,你说……若是没有太祖这个人,这天下如今会是什么模样?"

    杜预想了想,答道:"依然是魏蜀吴三分,依然是司马氏代魏,依然是五胡乱华。"

    "可那些都没有发生。"陈寿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因为我们有了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杜预默然。他知道陈寿说的是什么——那个从一千八百年后穿越而来的灵魂,用四十五年时间把一条崩坏的河流改了道。如今水已入海,船已泊岸,那个掌舵的人早已长眠不醒,只留下一座青山和满山松涛。

    七日后,陈寿在家中安然辞世。

    刘承下旨追赠陈寿为太子太傅,谥号文贞,以史官最高礼遇葬于长安城南少陵原。出殡那日,杜预亲自扶棺,姜维从陇西遣使送来白绫挽联,文鸯在雁门关设祭遥拜。长安城的史馆挂起了白幔,所有书吏停笔一日,整座史馆安静得能听见风吹竹简的沙沙声。

    丧事过后第三日,杜预带着那卷油布裹好的帛书启程西行。

    从长安到定军山,整整走了半个月。杜预已是七十岁的老人,骑马不便,换了牛车。他一路西行,过陈仓时歇了一夜,在客栈中展开那卷帛书,借着油灯慢慢看了一遍。上面记着陈寿多年来的私下笔记:有太祖在汉中大营批阅文牍时偶尔漏出的几句闲话,有定军山松林初种时的细节,有太祖登基前夜在太极殿独坐的侧影,还有那句他始终没能写进正史的"我非此世之人"。

    杜预看完了,将帛书重新卷好,用油布裹紧。他在灯下坐了许久,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某一天——太祖正伏案画一张水利图,画到一半忽然抬起头,莫名其妙地说了句:"杜预,你猜我那个世界的人现在在干什么?"

    他当时愣住了,不知道"那个世界"是什么意思。太祖却摆了摆手,笑道:"算了,你就当我胡说。"

    如今他终于明白了。那个"胡说"的背后,是一个人在一千八百年的隔阂中,偶尔泄露的孤独。

    十一月初七,杜预抵达定军山。

    山脚下那座无名祠堂还在,画像上的"过客星"已经被风雨褪了颜色,但轮廓依稀可辨。杜预没有进祠,他沿着山道缓缓而上,走到了太祖和关后的合葬墓前。无字碑依然立在那里,青玉的表面爬了些青苔,四个隶字"汉太祖刘封"被岁月摩挲得愈发温润。

    杜预在墓前站了许久。满山松涛如旧,那些太祖手植的松柏已高耸入云,树干粗得一人合抱不住。风过林梢时发出的声响,和许多年前他第一次来定军山时听到的,分毫不差。

    他蹲下身,在墓碑右侧的泥土中挖了一个浅坑。那卷油布帛书被放入坑中,杜预又捧了几把土覆上去,用手压实。然后他折了几枝松柏插在上面,退后两步,低声说了一句:"陈寿托我送来的,你自己收着。"

    山风忽然大了起来,松涛如潮水般涌来,将他的话音吞没得干干净净。杜预站在原地,任由风吹白了满头的霜发,直到暮色四合才转身离去。

    下山时,他经过那座无名祠堂,脚步骤然一顿。祠堂的门不知被谁敞开了半扇,里面那幅"过客星"的画前,竟多了一盏刚刚点燃的油灯。灯火如豆,安静地照着那颗从未被世人记载的星辰。

    杜预看了片刻,嘴角微微一牵,没有进去,继续沿着山道往下走去。

    身后,定军山的松涛夜夜不息。

    (第746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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