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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一章两个尖子

    单元小测那几张红分一贴,班里就冒尖了。

    一个叫陆知白的,作文写起来收不住,字也像样,卷面顶上一行评分是全班最高的;一个叫程雷的,数学最后那道大题,全班就他一个人做出来,写的步骤比答案还省。

    这两个人,李柏心里早有个数。

    陆知白上课爱接话,念一句课文能给你往外延出半段自己的,读着读着还摇头晃脑。程雷不吭声,你讲到一半,他已经把下一问算出来了,笔尖在草稿纸上划拉得很快,眼睛却不怎么看人。

    当天下午最后一节,李柏把这俩人往办公室叫。

    "你俩,知道我叫你们来干嘛?"

    陆知白先开口:"老师,是不是我那篇作文……"

    "不是那篇。"

    程雷哼了一声,没接。

    "你俩这两天,在班里是怎么回事,自己心里清楚。"李柏把茶杯转了半圈,"我那节课留你们互讲,讲完把桌子都掀了。"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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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情出在那节互讲课上。

    走班分层跑起来之后,李柏在班里加了个新玩法:一组里挑一个人上去串讲,讲完底下的人挑毛病。他那句话说得挺明白:谁擅长什么,就带一带谁。

    轮到陆知白那一组,抽上去的是陆知白。

    他讲的是程雷那道题的思路,讲了两步就拐弯了,把程雷本来写好的第三步讲成了第四步,底下有人听出不对。

    程雷在后头,脸一沉,直接开口:"你这讲的是哪道题?"

    "你那道。"

    "你把我第三步讲哪去了?"

    陆知白被问得一愣:"不就那一步……"

    "那一步是这么来的?"程雷把本子往桌上一拍,"你要不懂就别上去,站那儿丢人。"

    陆知白脸涨上来了:"我丢人?你那本子上的字我都不好意思念,写那两句酸诗顶什么用。"

    底下"轰"地笑开了。

    田柯趁机起哄:"老李,你俩都罚,一人写一份检讨。"

    李柏在那笑声里慢慢把课本合上,手上按了按。他没发火,先把两人从座位上叫起来,一步一个,领到走廊那头的空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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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柏没让他们互相道歉。

    "你们俩,"他把椅子往桌边拽了拽,"坐下。"

    两个人梗着脖子,坐了一张桌子的两边。

    "我这节课不问你俩谁对谁错。"李柏说,"各讲一件。程雷,你先讲,你昨天那道题,第三步是打哪儿冒出来的。"

    程雷憋了半天,还是开了口。

    他讲得挺细,一步到一步,讲着讲着自己停住了:"……到这步,我平时就直接跳过去了,怎么写出来的我说不太清。"

    "那你就说说不清。"李柏没放过他。

    程雷皱着眉又琢磨了一会儿,把手里那支笔转了两圈:"这步其实是我从后头倒着想出来的,先拿答案往回套,套一回两回,路就出来了。"

    "听着。"李柏转向陆知白,"他这个法子,你听明白没有?"

    陆知白没应声,眼睛却动了一下。

    轮到陆知白。他讲的是自己那篇文章里,最后为什么留那么一句话。

    念到一半,他自己停了:"这句写虚了。"

    "虚在哪?"

    "我本来想写他抬头看见那棵树,可我又觉得不够,就多加了半句,反倒把前面那句的意思冲淡了。"

    李柏在两人中间站着,手上没动,嘴上也没评。

    他看着的是另一件事:一个能讲清自己写了什么的娃,跟一个算得又快又说不清的娃,坐到了一张桌子两边;两边都撞见了自己卡壳的地方。

    那点"我这门才是正经学问"的架子,泄了一半。

    ---

    第二天一早,谷岳就找上门了。

    他端着那只保温杯,把几张纸往李柏桌上一压,指尖点着上头几个名字。

    "这几个,"谷岳说,"是你那班小测里冒头的。"

    李柏看了一眼,没接。

    "我上回跟你提的那事,你还记得。"

    "记得。"李柏把身子往后靠了靠,"单拎进快班那套。"

    "你要非说难听,那就叫单拎。"谷岳哼了一声,"民办靠什么站住,你比我清楚。这几个好苗搁你那班,跟一群没底子的娃混着上课,等于让好手陪练。"

    他往前坐了坐:"不如拎出来,单开小灶,走快一点。到了明年,我这儿总得有这么一两个能拿出去给家长看。"

    "我不拆。"

    "你这就认死理。"谷岳把杯子往桌上一搁,声音也上来了,"我这又不是害他们。全学校就指着头一年有个样子,你把几个能出头的都摁在一班,家长看什么?"

    "我这话跟您说过一遍了。"李柏也不退,"苗要连梗长。"

    他伸手,把那张纸往谷岳那边推了推。

    "您说的好苗,在他原来那茬地里出的。您把他拔出来,另栽一块好土里,他长得是快。"李柏顿了顿,"可风一吹,他就倒,根没往下扎过。您要的是一棵能遮脸的树,我要的是这一茬都能挺住。"

    谷岳盯着他,没接。

    门被人从外头推开一条缝,孟知远探进半个脑袋,一看这架势,笑着进来把两边的椅子各挪了挪。

    "都别顶着。"他在中间站定,"这事儿不用非得分两半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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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知远把话说得很实在。

    "人是不能拆。"他先看谷岳,"拆了,一班就散了架子,往后家长一传他班是筛剩下的,那更砸招牌。"

    "但谷老师说的也在理。"他转头看李柏,"好苗在底下混着,确实耽误功夫,你也不能让他陪着一群人磨。"

    他拿手比划了一下:"这么着,人不动,还在一班。语数两科,各配一个跨班导师,课后把这几个尖子单拎出来加难度,哪个卡在哪儿就单点哪儿。原班的课照上,加难不着班里的面,谁也不难看。"

    "这叫什么?"

    "跟班培优。"孟知远说,"外加跨班导师。"

    李柏听着,把这话在心里捋了一遍。

    不是拆班,也没让尖子跟班里脱开;谷岳那头,尖子单独加劲的事也算应下来了。两人各退半步,总有个台阶一块儿下。

    "行。"李柏说,"这套我记着,细的回头咱俩对着磨。"

    谷岳没点头,也没摇头。他站起来,把那只保温杯往袖口里一揣,抬手把那几张纸收回去。

    "方案我先拿回去琢磨琢磨。"他说,"你先别当你那套就对了,地里真夹生,到时候别怪我没提醒。"

    说完走了,脚步不重。

    孟知远看着那背影,乐了:"听见没,他这回是'琢磨琢磨',不是'做梦'。"

    李柏没接,心里那句也跟着滚了一圈:合着这老爷子嘴还是硬的,就是那口气,好像没上回那么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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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单元测之后,班里的薄弱科也得有个说法。

    自习课散掉,李柏把那个叫周砚的娃叫进办公室。

    这孩子他记着,前些天分层跑起来,被分进基础层,下课躲在绿化带后头不肯进教室。后来是一页字帖、一摞订正,把他一点点从冬青后头拽回了座位上。这半个月,他在基础层又往上挪了一格,眼看能跟上人。

    可这回单元测,他一道计算题又栽了。

    "别慌。"李柏把卷子摊在桌上,让他坐,"咱不看分数,看这道。"

    周砚坐下,手在膝盖上按了按,不说话。

    那块东西是系统昨晚摆给他的,就几行字,说的是这娃这一科短在哪儿:不是不会算,底下的功夫都在,是错题过了夜就忘,没人盯着他当天过一遍。

    李柏看一眼就明白了。

    他把那几行字在心里搁下,没往周砚跟前摆。

    "你这道题,"他拿笔点着,"不是算错,是上回同类型的一道,你错了还没弄明白。"

    周砚的脸红了一点。

    "你自个儿说说,上回那道错在哪儿。"

    "……我没再看。"

    "那就对了。"李柏在他那张纸角上写了两行字,推过去,"从今天起,两道。每天错的题,当天过一遍,过明白再写下一个。就干半个月,干不完我盯着你。"

    周砚把那张纸捧起来,捏着边角看了一会儿:"老师,我这半个月,还能往上换一层吗?"

    "换不换层,看你这两道题爬不爬得动。"李柏说,"手底下攒够了功夫,我亲手给你挪。"

    周砚点点头,把那两张纸叠好,塞进兜里,出去了。门带上,脚步声一路跑远。

    ---

    散了晚自习,李柏没急着走。

    他绕到教室后头那面墙前站着。

    田柯那张"全国赛场"的靶子还压在最上头,方框里那四个歪字,一个多月下来,边都磨毛了。旁边新添了这两天的事:一张写着"我们组今天互讲了",另一张画了个小人站在讲台边,底下写着"陆知白讲课半路卡住了"。

    李柏伸手把翘起来的一角按平。

    门口有人靠上门框,是孟知远。

    "还没回去?"

    "再看一眼。"

    孟知远没进来,在门口站了会儿,忽然慢悠悠撂了一句:"谷老师今儿收你那方案的时候,跟我念了半句话。"

    "什么话。"

    "他说,'我当年带第一茬苗,也是这么股心气'。"

    李柏手上停了一下。

    他没接孟知远这句,把方案最后那页翻回来又看了一遍,盯了一会儿。

    那张纸上,他自己白天添的一行小字还在:好苗也得栽在自己的地里。

    他把纸塞回抽屉,坐直了。

    心里那句没出声的话,到底还是冒了出来。合着这头不光得跟学校争,还得跟自己较,图的就是别让好苗跟差苗,都栽在偏见里。

    他站起来要关灯,眼睛又扫过墙上那张纸。

    写完那句自嘲,他自己先笑了一下。说得好听,明儿这两个尖子,怕是又该为谁先开口较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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