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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5章 夜会叔大!

    赵宁被拽进了屋。

    李若清早让人备好了铜盆热水,帕子浸透了拧出来,递到他手里。

    赵宁拿帕子捂了捂脸,热气透进来,整个人松了一节。

    “今儿散得晚。”李若清替他解了官服的襟扣,一颗一颗。

    “年前最后一次廷议,事多。”

    赵宁含糊应了一声,由着她把外袍褪下来,换上家常的青灰直裰。

    李若清把官服搭在衣架上,又弯腰替他把靴子换了软底的。

    赵宁低头看她动作利索,没拦着。

    帕子凉了,他搁下来。

    “让赵福跑一趟,去张府请叔大过来。”

    李若清手一顿:“这个时辰?”

    “有事商量,等不到明日。”

    她没再多问,直起身出去吩咐了。

    赵宁走到偏厅。赵承安已经醒了,抱着芸娘的胳膊坐在炕边,两只脚丫来回晃。

    看见赵宁进来,小脸一亮,张着手就要抱。

    赵宁俯身把他捞起来,颠了两下。

    赵承安乐得咯笑,一只手揪住他领口不撒。

    “重了。”赵宁掂了掂,递还给芸娘,“少喂他糖。”

    芸娘抿着嘴笑,没接话。

    摇床那边,赵平虏睡得四仰八叉,被子踢到脚底下去了。

    赵安凝倒醒着,两只小手攥着一根拨浪鼓的柄,歪着脑袋看人。

    赵宁伸手拉了拉赵平虏的被子盖回去,又把手指伸到赵安凝面前晃了晃。

    小丫头盯着看了两秒,忽然咧嘴笑了一下,没牙的嘴粉嫩的。

    他没多待。直起身往外走,脚步已经换了节奏。

    书房里灯已经点上了。

    赵福手脚利索,茶也备了,炭火也拨旺了,连墨都研好了一池。

    赵宁坐下来,抽了张宣纸铺开。

    没动笔。

    两根手指在桌面上轻叩。

    西征这件事,内阁已经定了调子。

    蒙古诸部整合之后,骑兵优势还在,往西推是顺势而为。

    但问题不在打不打,而在打完之后。

    打下来容易,守住难。

    守住容易,不反噬更难。

    当年成祖五征漠北,打是打赢了,但漠北还是漠北,没变成大明的地。

    安史之乱怎么来的?藩镇怎么来的?

    一支远征军,离中枢万里之遥,天高皇帝远——

    笔尖落在纸上,写了四个字:

    人事拆分。

    停了一息,又写:

    粮草军资。

    情报制衡。

    三个大方向,框架有了。

    但具体怎么填,他还在想。

    门外脚步声响。

    赵福引着一个人进来,长身玉立,面容清瘦,颌下短须修得整齐。

    即便是夜间仓促来访,衣冠依然一丝不苟。

    张居正。

    “叔大,坐。”赵宁起身让了一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张居正没急着坐,先扫了一眼桌上那张宣纸。三行字,墨迹还新。

    他坐下了。

    赵福上了茶,退了出去,顺手把门带上。

    “西征?”张居正端起茶碗,没喝,只是捧着。

    “嗯。大方向定了,细则没敲。”赵宁重新坐回去,把纸推到两人中间,“你看这三条。”

    张居正放下茶碗,探身看了看,没接话。

    赵宁拿笔点着第一行:“人事拆分。蒙古那边,汗庭的架子还在,各部落表面上听大汗号令,但骨子里各怀心思。西征一旦开始,兵权集中在谁手里,谁就是下一个问题。”

    “你想拆。”

    “不是想不想,是不拆就等着出事。”赵宁搁了笔,往椅背一靠,“远征军一出关,几年回不来。万里之外,兵马粮草全仰仗一个人——你信他不反?”

    张居正没接这话。手指在茶碗边缘慢转了一圈。

    “拆法呢?”

    “按部落人口,拆三到五路偏师。”赵宁重新握笔,在纸上画了几条线,“每路设游牧领袖一位,挂先锋名义。加大明流官监军一位,掌军令调度。再配汉籍火器营千总一名,带整编火器队。”

    张居正的手指停住了:“酋长管冲锋,监军管后勤军令,火器归朝廷直辖?”

    “对。三权分立,谁也吃不掉谁。”

    张居正沉默了片刻。

    “酋长不会答应。”

    赵宁等着他说下去。

    “你让人家带兵打仗,又不让人家说了算。粮在别人手里,炮在别人手里,凭什么卖命?”张居正摇了摇头,“游牧人不比汉人,没那么多忠君观念。他认的是实力,认的是利。”

    “所以得有利。”赵宁笔尖在纸上一顿,“打下来的地盘,分封。哪路打下来的,哪路的酋长就地封汗,建牙帐,收赋税,世袭。”

    张居正抬了抬眉。

    “你舍得。”

    “不然怎么办?朝廷没那么多人去万里之外治理牧场,种不了地也收不了税。不如做个顺水人情,让他们自己啃骨头。”赵宁话锋一转,“但是——封地可以给,兵权要收。封汗之后,各部常备骑兵压到三千以下,超编视同谋反。”

    张居正没说话,拿起茶喝了一口。这是在琢磨。

    “光压数不够。”他放下碗,“三千骑兵,放在草原上照样能翻天。要压住,得有人质。”

    赵宁嘴角动了一下——这正是他要说的下一条。

    “质子制度。”他在纸上写下来,“所有领兵酋长的嫡长子、核心亲眷,必须送入京师国子监。礼部、兵部共管,每月朝廷发钱粮,吃穿不愁——但不许出京。”

    “前方一旦异动?”

    “缉拿。”赵宁的笔划得很重,那一横几乎要划破纸面,“不审不问,先拿人。”

    张居正点了一下头,没反驳。

    这是老规矩了,汉朝就这么干的,只是从没用在蒙古人身上。

    “还有一条。”

    赵宁翻到纸的背面,另起一行,“轮换。游牧兵卒三年一换,打散重编。不许同部落的人长期待在一支队伍里。”

    张居正这回皱了下眉:“三年太短。骑兵配合讲默契,换得太频繁,战力下滑。”

    “战力下滑总比养出一支私兵强。”赵宁丢下笔,声音压低了半度,“叔大,这支军队在万里之外。打完仗不回来的,那就是割据。三年一轮换,就是不让底下的人认将不认朝廷。”

    书房里安静了几息。

    炭火噼啪一声,溅出一点火星。

    张居正伸手把那张写满字的宣纸拉到面前,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人事拆分、质子制度、轮换制度。

    三条绳子,一条勒脖子,一条绑手脚,一条抽脊梁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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