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赵构

    临安,德寿宫。

    暮春的黄昏,斜阳从雕花窗棂里漏进来,在地上切出一片片碎金。

    德寿宫的偏殿里,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半靠在软榻上,膝盖上搭着一条锦被,枯瘦的手指微微蜷着,捏着一串琥珀佛珠。

    佛珠一颗颗从指间滑过,发出细微的磕碰声。

    他是赵构。

    宋高宗。

    曾经的那个康王,如今已年过花甲。

    殿内很静。

    静的只有佛珠转动的声音,和偶尔从庭院深处传来的几声鸟鸣。

    太监宫女们都远远地守在门外,大气不敢出。

    自从陛下退位给太子,住进这德寿宫,脾气就越发古怪。

    有时候一整天不说一句话,有时候半夜忽然起来,站在院子里望着北方发呆。

    没有人敢问他在看什么。

    一道光从殿顶的缝隙里漏下来,刺得赵构眯了眯眼。

    他抬起头,浑浊的老眼努力望向那片凭空展开的光幕。

    画面上,是一个朝堂。

    满朝文武,黑压压一片,全都背身而立,朝着南方。

    旁白的声音从天幕中炸开。

    【“群臣向南,君独北!不破王庭,终不悔!”】

    赵构的佛珠停了。

    他看见那个少年皇帝。

    一身猩红官袍,逆着人潮,大步向北。

    衣袍被风掀得猎猎翻飞,墨发束在玉冠中,右手攥着一把龙首佩剑。

    他的步伐那么稳,那么决绝,像一把劈开洪流的刀。

    【“南是苟安偏安的临安温柔乡,北是狼烟四起的中原旧山河。百官择生路向南,帝王扛家国向北。”】

    旁白的声音还在继续,赵构已经听不进去了。

    他的手指在发抖。

    佛珠从掌心滑落,滚到地上,骨碌碌转了几圈,停在青砖缝里。

    那个少年皇帝的脸,怎么……怎么那么像……

    “不……”

    赵构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

    画面一转。

    旷野,战场。

    金兵铁浮屠碾过尸身,宋军防线濒临崩溃。

    然后是一声巨响,一面巨型大旗破开烟尘,在狂风中猎猎翻飞。

    少年天子横刀前指,怒吼声穿破天幕。

    “压过去!给朕……压过去!”

    赵构猛地从软榻上弹了起来,锦被滑落到地上。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天幕上那个身穿冷冽鳞甲的少年,瞳孔剧烈地震动着。

    “官家!”

    守在门外的太监听到动静,慌忙跑进来,看到老皇帝站在地上,赤着脚,脸色惨白,吓得扑通跪倒。

    “官家龙体——”

    “滚出去。”

    赵构的声音不大,但像冰碴子一样。

    太监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天幕上的喊杀声还在回荡,只有那面龙纛还在风中烈烈作响。

    赵构缓缓坐回榻边,一只手撑着额头。

    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年老,是因为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颤栗。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

    建炎三年,他二十四岁。

    金兵南下,百官溃逃。

    他站在扬州的行宫里,手里攥着一份急报,金兵已渡淮河。

    身边的人都在劝他:官家,快走!渡江,去临安!

    他没有走。

    他召来将领,部署防务,亲自写诏书鼓励军民守城。

    那一天,他在书房里站了很久,眼睛望着北方。

    侍从们看到他的背影,以为陛下要亲征了。

    后来,他还是走了。

    金兵来得太快,他不走,就是第二个靖康。

    但那一刻,他确实想过。

    确实想过不破王庭,终不悔。

    后来,他在临安站稳了脚跟。

    他筹划过北伐,召见过岳飞,给过韩世忠兵权。

    他曾经以为,自己能收复中原,能在太庙里对着列祖列宗烧一炷无愧的香。

    再后来……他杀了岳飞。

    他向金人称臣。

    他割了地,纳了贡。

    他在临安建了豪华的宫殿,养了一群只会吟诗作对的文人,过起了太平天子的日子。

    他开始害怕。

    害怕那些热血沸腾的将领,害怕他们真的收复了中原,如果二圣回来了,他坐在哪里?

    如果中原被收复,他拿什么向天下人解释这些年为什么要议和?

    他把自己活成了年少时最憎恶的那种人。

    天幕上,那个少年皇帝还在怒吼。

    龙纛前压,宋军死战,金兵溃退。

    赵构看着那个身影,忽然浑身一震,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劈进他的脑子里,劈得他几乎要叫出声来。

    那个少年皇帝,是自己。

    那个逆着南迁洪流、踏破群臣阻挡、一意北上的少年,是自己。

    那个横刀立马、亲自压阵、怒吼着“压过去”的天子,是自己。

    是那个二十四岁敢闯金营、敢单骑赴会、敢在扬州城头亲自擂鼓的自己。

    “不……”

    赵构捂住了头。

    十根手指深深地插进花白的头发里,指甲扣着头皮,几乎要抓出血来。

    他的眼睛透过指缝,猩红地盯着天幕上那个少年。

    不,那不是朕。

    朕不是那样的。

    朕没有压过去。

    朕……朕跑了。

    “那不是朕!”

    他吼出了声,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语调,像一头被铁笼困住的野兽。

    整座德寿宫都听见了,太监宫女们跪了一地,没有人敢抬头。

    “那不是朕!!!”

    他一把抓起床头的茶碗,狠狠摔在地上。

    瓷片四溅,碎渣弹到他的脚背上,划出一道血痕。

    天幕上的画面渐渐暗了。

    那个少年的身影消失在光幕里。

    殿内重新陷入昏暗。

    只有一盏孤灯在角落里摇曳,把赵构的影子投在墙上,佝偻,摇晃,像一个将朽的木偶。

    赵构慢慢瘫倒在榻上,双手垂在身侧,眼睛直直地望着殿顶的梁柱。

    他的眼角有一滴泪滑下来,顺着深深的皱纹,流进花白的鬓角里。

    “如果不是朕……谁还能是朕……”

    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问那座空荡荡的宫殿。

    窗外,夜风忽起,吹得庭前的梧桐叶沙沙作响,像无数人在窃窃私语。

    没有人回答他。

    (PS:赵构这个人很复杂,前期和后期的人物形象十分割裂。

    年轻时的赵构,可以孤身闯入金营。后期变成杀岳飞、偏安一隅的完颜构。

    说实话,这其中的转变大宋的文武百官功劳不小。

    温馨提醒,作者并没有洗白赵构,只是说一下自己的看法。

    赵构被大宋群臣演的飞起。

    第一次被演。

    徽钦二帝被俘,北宋覆灭,赵构原本只是闲散亲王,奉命在外募兵。

    宗泽、汪伯彦等人为了拥护正统、保住自身官位与地盘,强行拥立赵构在商丘即位。

    赵构本来没有登基准备,手里也没有精锐禁军、钱粮,被迫接下残破江山。

    群臣借着拥立之功,各自把持地方兵权、财权,朝廷政令出不了商丘。

    金兵南下追击,朝臣分裂。

    宗泽为首主战派不断上书逼赵构北上开封收复中原,可当时宋军根本无力北伐。

    黄潜善、汪伯彦主和逃跑,瞒着赵构私自调度兵马、放弃中原州县。

    两边大臣各拿 “社稷大义” 绑架皇帝,打和两头都不由赵构说了算,最终金兵突袭扬州,赵构渡江,落下生理隐疾。

    第二次被演。

    建炎二年,金军攻破扬州外围防线,建炎三年完颜宗弼主导搜山检海捉赵构战略。

    希望一举擒获宋高宗、覆灭南宋。

    黄潜善、汪伯彦主政,谎报军情,隐瞒金兵逼近。

    金兵轻骑突袭,斥候抵达扬州近郊,赵构带着内侍仓促出逃,连皇后、皇子、百官都来不及带走。

    江北防线瞬间全线崩溃。

    这件事直接造成赵构丧失生育能力,彻底埋下恐金病根。

    赵构先逃镇江、杭州,金兵尾随而至,赵构被迫从杭州奔越州、明州。

    金兵攻破明州后,赵构无路可走,在海上漂泊数月,成为中国历史上第一位海上流亡皇帝。

    在赵构逃到杭州的时候,苗傅、刘正彦发动兵变,逼赵构退位、废黜皇子,后来韩世忠勤王。

    苗刘兵变让赵构体会到了恐惧,武将兵权过大可以颠覆皇权。

    这也成为赵构日后削岳飞、韩世忠兵权的底层心理。

    可以说,建炎三年,文臣武将一起演他,赵构得了金兵恐惧症,生理上畏惧金兵,彻底不敢北伐了。

    第三次被演。

    秦桧借金国背书入朝,联合主和文官,刻意夸大金国实力、制造 “再战必亡国” 的舆论。

    文官集团忌惮岳飞等武将功高成藩镇,纷纷上书。

    金人又以斩杀岳飞作为议和先决条件,将这两个条件绑定。

    南宋初年岳家军、韩家军、张家军私人部曲属性极强,兵为将有、粮饷自筹,跟唐末藩镇基本没什么两样。

    岳飞接连郾城、颍昌大捷,岳家军威望、兵力达到顶峰。

    赵构认定:北伐越顺利,武将越难制衡,内战隐患越大。

    于是答应和议。

    赵构原来只是想削去岳飞兵权。

    最后在满朝朝臣集体施压、金人要挟下,赐死岳飞。

    主和官僚借此把持朝政、攫取利益。

    秦桧独相结党,官员任免、财政大权被秦党把控,赵构中后期皇权被架空。

    还有武将集团也在搞事。

    武将以收复中原、迎还二圣为旗帜。

    借着北伐索要兵权、钱粮。

    “迎二圣” 的口号又直击赵构皇位正统性。

    赵构可以接受北伐,但是从心底里拒绝迎回二圣。

    几场大胜后,武将威望暴涨,武将集团倒逼朝廷加码资源。

    臣子不断倒逼君主做抉择,你觉得赵构不想整武将集团吗?

    皇帝的想法是反人类的。

    我可以给你,但是你不能逼我给你。

    总的来说,赵构自身杀岳飞、签订绍兴和议、畏惧金兵、偏安一隅的做法,这个是没的洗,也是被称为完颜构的原因。

    但我们是从上帝视角来看,但是如果你代入赵构的视角,你就会发现是真的崩溃。

    至于说岳飞的那个12道金牌,12道这完全就是文学化的存在。

    12道金牌,这个其实是来源于岳飞的孙子岳珂。

    嘉定年间岳珂编撰的《鄂国金佗稡编·鄂王行实编年》中记载。

    岳珂当时在整理高中的御札时,收集了多道军令。

    并且并没有同日12道的班师诏令,只有间隔多日的连续多到要求撤退的诏令。

    同日12道的话,其实也有违背那个邮驿的逻辑。

    然后当时为了凸显这个事件的悲剧性,然后写成十二道金牌。

    并且一道金字牌其实已经是最高级的军令了,不可能存在一天内十二道。

    之后元朝修宋史的岳飞传,就把这个完全抄录,当正史定论。

    但金牌这玩意确实是有的,三朝北盟会编中是有记载的,但记载的也只是多道。

    简单来说就是有金牌,但没有那么多,并且是间隔多日的发的。

    至于这十二道金牌,其实存在两个流派,一个是君臣误会论,一个就是高宗和秦桧要整死岳飞。

    主流的是高宗和秦桧想整死岳飞,但其实两边是都有理,都有史料依据。

    至今也没有吵个胜负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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