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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7章 朱慈烺家的饭桌

    如臯县西,周宣庄。

    当年倭寇入侵扬州府,奉命抗击倭寇的邱升邱参将,就是在此处大败了倭寇。

    从如臯到泰兴的这一块,基本都是高沙平原,有「赤卤硗砂,旱潦可虞」之称。

    放眼望去,乌桕叶红,豆茬成行,灌木与稀稀拉拉的小树林淩乱地分布着。

    而在这一圈最高的地,就是这周宣庄。

    朱慈烺的淮安三营并不入城,倒不是怕士卒们抢掠,而是怕他们入了城就走神。

    在战场上保持专注,非常重要。

    所以他选择城外紮营。

    周宣庄一带不仅有不少村落可补给粮食,更有一大块可驻紮且靠近水源的高地。

    而且其正卡在泰兴通往如臯的主干道上。

    於是,朱慈烺决定在当道高处紮营。

    在一圈大车围成的营地中,有一处全白营地,便是那伤兵营。

    内里一间帐篷忽然掀开,一名四十来岁,膀大腰圆的女医官挥舞着扫帚,将十一二个凶神恶煞的男子赶出了营帐。

    「天天进进出出,挤在一块,挤在一块能治好病人吗?」那女医官怒吼道,「你们进来一个人,伤员中戾气蛊的概率就提高几分,不知道吗?」

    「可是……」为首一年近三十的青年转过身,还想争辩。

    「病人要安静和通风,非要害死这伤病不成?滚出去!」

    那青年话语立时一窒,只得讷讷退去,留弟弟牟国卿在营帐内照料。

    几名牟家族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是既无言又愤懑。

    「区区医官,如此嚣张,我非得……」

    「好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忍着吧。」

    「这口气不出,我……我……」

    「得了,总爷经她们照顾,这两天好多了,你现在乱来,总爷出了什麽事,那就是你的事了。」

    「……那等总爷好了再说!」

    听着身後族人们的叫嚷,牟国栋却是独自一人在这周宣庄的高地上走着。

    昨日新雨,今日周宣庄阴云连绵。

    泥腥味裹着水草腥气,这阴凉秋风却吹不走牟国栋心中的阴云。

    父亲大败於太子,此刻更是生死未卜,未来前路也不明朗。

    他怎能不愁云惨澹?!

    柴湾一役,牟国栋当时作为游击,先与敌骑纠缠,先败一阵。

    本想拉开距离,重整队伍後再归,没想到被近千轻重骑包围,半天才得突围。

    当日他带着家丁突骑,拚命往柴湾赶,往柴湾靠。

    没想还是晚了一步。

    他本欲带剩余家丁与杨杜二位汇合,以便告知太子北军实情。

    只是周世锡与弟弟牟国卿前来阻拦,说是父亲亲命其投降。

    周世锡他半信半疑,可亲弟弟的话他却不得不信。

    而且父亲已为他们所擒,这才率军投降。

    是的,降了。

    直到现在,牟国栋都在恍惚,搞不清楚太子究竟是如何打败他们的。

    那京营与太子的淮安三营,训练时间类似,兵将组成也多为老兵带流民新兵,将领水平也相差不多。

    就连黄得功与高杰等名将都没来,对面指挥全军的也不过太子本人。

    难道天命在北?

    好在太子也没为难他们,只是卸了甲胄马匹,由如臯本地民团分别看管而已。

    甚至还允许牟家亲将们,陪伴在其父身边,只是不许出营地。

    牟国栋此时不得不感叹,父亲判断没错,太子的确宽宏大量。

    不仅饶过几人,还特意拿出了珍贵的上品三七、乳没来医治,让他分外感激。

    只是就算太子拿出了珍贵药材,父亲都不一定能治好啊。

    想想老爹那烙铁烫合的半截大腿,外加持续多日的高热,牟国栋长叹了一口气。

    早要投降,何苦来哉?

    正想着,鼻端却闻到一股炊烟的柴火气,牟国栋这才发现已然是饭点。

    平日里都是亲兵去打了饭送过来,今日有空,牟文绶便想自己去吃。

    也摸摸这支强军的底子。

    「平日你们都是去哪儿打饭?周守备?行,带我去找他。」

    走过撒了草木灰与艾草,验过腰牌,众人找到了周世锡。

    这两天,这周世锡也在营中混熟了,听了牟国栋的话,只是目光闪烁一阵就答应下来。

    「好,那我领你们去附近一旗的食棚。」周世锡喊来一名相熟的管队,就朝平日里去的那一旗营地走去。

    「与兵卒一起吃饭?」牟国栋停下了脚步。

    周世锡瞟了他一眼:「是啊,这两天你们不是吃的挺欢吗?」

    「那是兵卒的饭啊?我还以为病号餐呢。」一个族兵家丁顿时惊了,「你莫要瞒我们,那饭还配了白菜豆腐汤呢!」

    「你又不是病号,你吃什麽病号餐啊!」周世锡忍不住翻起白眼,「其实是这样……」

    经这周世锡一解释,牟国栋这才恍然大悟。

    太子的北军与福王的南军并不同,没有士卒们各自做饭的惯例。

    按照三营条例,一旗一大竈,上至旗总下到管队,全部同竈吃饭。

    至於哨官与局总,则是当天随机找个旗一同吃饭。

    与普通士卒的唯一不同是,旗总等军官有乾果、肉乾、咸鱼、果脯、炒米等副食品配给。

    伤兵是单独开一中竈。

    一旗之内,哨官及以上除了主食从大竈中取外,还有一个菜肉小竈。

    别说牟国栋是俘虏身份,他就是原先的职务也得老老实实吃大竈。

    「这也是奇了。」牟国栋用食指挠着发鬓,「逼着将官与士卒一起吃饭,都没意见吗?」

    士卒看将官和自己吃一样的东西,还有动力奋战搏升迁吗?

    将官好不容易搏了一个官身,结果还要和士卒吃一样的饭,难道甘心吗?

    「这有什麽不甘心的。」领着他们的管队忍不住了,「加钱呗,一加钱吃屎都甘心了。」

    新入营没打过仗的新兵每月一两五,打过仗或服役超一年且训练达标的老兵月二两。

    管队三两,旗总四两,哨官八两,局总十二两。

    战後能分三成战利品,还有三成投入一心会,相当於能分六成战利品。

    除此之外,每旗都有肉菜银等公用钱用於购买新鲜蔬菜与肉食,改善生活。

    大明乡间农家自己出产的肉食蔬菜价格并不昂贵,贵的是运输与牙行。

    士卒们派火兵去采买,刚好能解决问题。

    「太子都和士卒们一起吃大竈,还把自己的肉分给其他士兵呢。」周世锡补充道,「况且吃的也不差啊。」

    营中士卒的食谱,由朱慈烺亲自设计。

    七成糙米,三成杂粮,埋入芋头、番薯干、绿豆、豌豆蒸熟,配以豆腐汤与小咸菜。

    士卒每旬加餐一次肉食,军官每五天加餐一次肉食。

    除此之外,每人每天配盐3钱、油4钱,蔬菜半斤,蔬菜折为菜银,就地采买。

    如果采买时有剩余,说不定还能买来腊肉什麽的,就又能开荤。

    「今日你们也算是享福的,几个火兵网了一网鱼,秋鱼肥美,还能有豆腐鱼汤喝。」那管队说着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牟国栋却是沉默。

    他随父亲南征北战,普通士卒吃什麽他当然知道,答案是有什麽吃什麽。

    虽然有行粮供给,但上上下下一伸手,等到士卒手中不过斤把糙米。

    盐什麽的倒是有配发,但如蔬菜、豆腐甚至是肉类加餐,那就全看天意与主将心情。

    吃不饱怎麽办?

    我手里有刀枪,一个字,抢!

    牟国栋知道父亲不算太贪,属於随波逐流那一类。

    在京营中,士兵每月才有一次肉食加餐,而且也不是什麽好肉,腹泻痢疾的不少。

    唯有操练过後,或打了胜仗後的宴席上,才能吃上一回肉。

    北军呢?

    由於太子天天吃大竈,将官校尉也跟着天天随机抽查大竈,所以倒逼着夥食水平上升了一截。

    敢贪粮食或胡乱做饭,真当朱慈烺的廷杖是摆设不成?

    「太子治军,有程不识、周亚夫之风啊。」牟国栋感叹道。

    周世锡微微一笑:「其实更像吴起。」

    不等他话说完,牟国栋已忽然伸手,将他拽到一边,而一骑伴随着「退避」的呼喊急奔而过。

    营中敢有骑兵疾驰?看来太子治军也并非那麽严明。

    那传令骑兵奔来,坐下马匹踢踏蹄子,他已然敲锣呼喊:「人机营第一局第三哨哨官何在,出来接令。」

    原先还在排队等饭的几个旗总纷纷奔出,排在哨官身後:「人机营第一局第三哨哨官,高炮子,三旗旗总应到全到!」

    「太子有令,敌军已动,命尔等前往搬经的绍隆禅寺,修建炮台,架设大炮阻拦敌军,速签押回执。」

    那哨官在传令骑兵的点名簿上签了姓名,马上朝着身後大喊起来:「快些吃,快些吃,吃完了休息一刻,咱们就集结,太子有令!」

    听到这话,原先还慢吞吞的打饭队伍,一下子快捷起来。

    「下一个,薅,下一个,薅……」

    就着咸菜,这群士卒飞快地吃着饭,一刻钟内,全体士兵居然都吃完了。

    「吃完没有?好,全体回营,一刻钟後集结。」

    端着空碗,望着这群北军士卒的脸,牟国栋居然有些发愣。

    这可是要打仗了,他们居然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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