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0章 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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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室的人走空了。
陈峰端着保温杯，推开走廊尽头的董事长办公室木门，反手落锁。
他走到老板椅前坐下，把杯子搁在桌角，整个人往椅背里一陷，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桌面上摊着顾晓芬早上刚递交的《锦程实业二月份全口径用工与资金流转汇总表》。
陈峰翻开第一页。
在册正式工：三千一百二十人。
C14外发签约女工：四千六百八十人。
商超、物流、建筑工程及合作社辐射关联劳动力：一万五千四百人。
总计：两万三千二百人。
陈峰盯着最后那个数字，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半年前他在开发区租下第一间旧厂房时，满打满算只想着凑齐五百个熟练工，把苏红梅的大衣单子啃下来。
谁能想到，短短六个月，这颗雪球顺着青泽县的坡道一路狂滚，直接滚成了两万多人的庞然大物。
两万三千人是什么概念？
青泽县城核心区一共才十来万人口，平均每五个上街买菜的老百姓里，就有一个人兜里的钞票是从锦程账上发出去的。
“太快了。”
陈峰喃喃自语了一句。
这两天在县城转悠，看着满大街挂着锦程合作牌子的铺面，他心里除了欣慰，更多的是一股发自本能的危机感。
前世他在魔都头部设计院带项目，见过很多靠风口和资金一夜暴富的民营企业。
账上躺着几个亿，厂房一排排拔地而起，可里头的管理架构还停留在小作坊阶段。
老板在上面拍脑袋，几百号人在底下乱撞，采购吃回扣、车间拉山头、质检走过场，往往只需要一个大单延期或者一次品控暴雷，庞大的资金链就会瞬间崩断。
现在的锦程早就不缺钱了。
但有些窟窿，是拿钞票填不平的。
两万多号人散在七八个完全不同的行业里，里头的工序衔接、耗材损耗、工时核算、安全监管，全靠张燕、王巧这二十几个老班底顶着。
前两天海外大赏刚收尾，二职高改制落地，万亩棉田还没正式下锄头，所有业务正好卡在一个难得的缓冲期。
趁着这个空档把七大事业部的柱子立起来，再逼着底下挖出一千多个工段长、质检组长，把中层骨架搭齐，这艘船才算真正焊死了龙骨。
笃笃笃。
房门被敲响，顾晓芬推门进来，手里捏着一叠刚盖好公章的通告。
“陈总，七大事业部的任命文件和中层选拔细则都印出来了，一共两百份。”
顾晓芬把文件放在桌上：“按您的意思，基本工资上浮百分之三十，外加岗位津贴，如果按二十比一的比例配齐，集团每个月的人力成本要硬生生多支出一百四十万。”
“一百四十万，买一千个替咱们盯梢、管事、卡品控的基层干部，贵吗？”陈峰抬眼问。
顾晓芬算了三秒，摇了摇头：“要是能把车间次品率再压低半个百分点，把工地耗材损耗控制住，这笔钱两个月就能省回来。”
“那就行了。”陈峰拿起钢笔，在签发栏签下名字。
“让人事处现在就去贴，四个厂区、C14所有站点、工地、商超，今天中午十二点前必须全部贴上墙。”
“明白。”顾晓芬拿起文件转身出门。
……
上午十一点半，下班铃声准时拉响。
一号厂区通往大食堂的主干道上，穿藏蓝工装的女工们三五成群往外涌，说说笑笑地讨论着中午吃红烧肉还是丸子汤。
走到厂区宣传栏前，前排的人忽然停住了步子。
两名人事处的干事正拎着浆糊桶，把四张大红纸并排刷在玻璃橱窗正中央。
“贴啥呢？大周末的还发奖金啊？”
锁边组的赵丽红端着饭盒凑上前，眯着眼往红纸上瞅。
才看了两行，赵丽红手里的不锈钢饭盒差点没抓稳。
【关于锦程实业集团公开选拔第一批基层管理干部的通知】
红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
全集团四大制衣厂区、外发中心、建筑公司、物流及商超部门，三天内按二十比一比例，从一线员工中提拔车间主任、工段长、大组长、质检班长及施工队长。
凡入选者，脱产或半脱产管理，保底薪资直接上浮30%，免费就读青泽现代织造学院夜校管理班，结业颁发集团认证证书！
“我的亲娘哎……”
赵丽红倒吸一口凉气，猛地拽住身旁工友的袖子：“你快拧我一把！保底涨三成？还能去二职高念夜校当干部？！”
这一嗓子直接把周围几十号女工全吸引过来了。
人群呼啦一下围了里三层外三层，连去食堂抢排骨的步子都迈不动了。
“真的假的？咱们四号新厂要招五个车间主任、十个大组长、三十个工段长？！”
“快看底下的报名条件！不卡文凭，不卡年龄，只要进厂满三个月、月度品控达标率前百分之三十就能报！”
“天爷啊，我上个月盲缝零次品，我不就符合条件吗？！”
“涨百分之三十是啥概念？我现在一个月拿七千五，要是当上工段长，加上岗位补贴，一个月岂不是得奔着一万去了？！”
整个宣传栏前彻底炸了锅。
以前在老国营厂或者外地私人小厂，车间主任、组长那都是老板的小舅子、七大姑八大姨霸占的铁交椅，普通女工踩一辈子缝纫机，到退休也是个死计件的。
可陈峰这一纸通告，直接把天花板给掀了！
二十个人里挑一个！
这意味着每个车间班组里，明天早上就会多出一个拿高薪、管排班的“官”来！
就在众女工眼珠子发红、摩拳擦掌的时候，人群外围传来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
“切，你们还真信那纸上写的啊？说什么不看关系，到时候名额还不是紧着领导家的亲戚先挑？”
说话的是二车间平缝组的刘翠花。
她是四号厂新任厂长王小慧的远房表嫂，上个月才托着钱美华的面子考进厂里。
刘翠花双手抱在胸前，下巴扬得老高，挤开人群走到宣传栏前：“你们也不想想，四号分厂现在是谁当家？那是我表妹王小慧！”
“肥水不流外人田，那十个大组长的名额，怎么着也得有我一个吧？”
周围几个原本跃跃欲试的女工听到这话，脸上的热乎劲顿时凉了半截。
是啊，人情社会，谁当了领导不得先照应自家人？王小慧能顶得住家里亲戚软磨硬泡？
“小慧厂长来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王小慧刚从行政楼开完小会出来，怀里抱着一摞刚领的考核评分表，迎面就撞见刘翠花正唾沫横飞地跟人吹牛。
刘翠花一见王小慧，脸上立刻堆满了褶子，扭着腰迎上去：“哎呀，小慧！嫂子正跟大伙儿夸你呢！”
“你看这四号厂刚立起来，你人生地不熟的，底下没个知根知底的自己人帮衬可不行。嫂子也不挑，那十个大组长，你给嫂子留个一组的就行！”
周围上百双眼睛齐刷刷盯在王小慧脸上。
有人羡慕，有人看戏，也有人暗暗叹气。
王小慧停下脚步，看了刘翠花一眼，往日里温和的脸庞此刻没有半点笑意。
“表嫂，你上个月的计件工时排在车间倒数第八，上周三因为领口压线歪斜，被质检打回来返工了十四件。”
“选拔通知第三条写得很清楚，月度次品率超过千分之五的，连初筛报名的资格都没有的。”
刘翠花脸上的笑瞬间僵住，有些挂不住面子：“小慧，你当着这么多外人的面拆嫂子台干啥？都是一家人，你手里的笔歪一歪不就过了……”
“这笔我可歪不了。”
王小慧往前迈了一步，目光扫过全场两百多名女工：“今天大伙儿都在这儿，我王小慧把话撂在明面上。”
“四号厂的五个主任、十个大组长、三十个工段长，明天下午两点在二号车间现场公开实操考核！”
“周桂兰师傅和张燕总厂长亲自坐镇监考，现场打分，当场唱票！”
“别说远房表嫂，就算我亲妈今天来考，针脚走歪一毫米，我也照样刷下去！谁手艺硬、谁能让组里的姐妹服气，谁就上来领这百分之三十的加薪！”
话音落地，全场死寂了两秒。
紧接着，雷鸣般的叫好声和掌声轰然炸响！
“好！小慧厂长这话硬气！”
“明天下午两点是吧？我今晚下班不走了，留在车间练压线！”
“赵姐，咱们组那个组长位置你可别跟我抢啊！”
女工们连午饭都顾不上慢吃了，端着饭盒一路小跑冲向食堂，打算三口两口扒完饭就回车间抢机器练手。
刘翠花站在原地，脸皮涨成了猪肝色，灰溜溜地缩着脖子钻出了人群。
同样的震动，在半个小时内席卷了整座青泽县城。
城东解放路，C14外发便民服务站。
何伟刚把选拔“片区巡检员”的红纸贴在玻璃门上，三十多个来交裁片的妇女就把大门堵得水泄不通。
“何主管！上头说只要算账清楚、没有不良信用记录，就能竞聘巡检员？一个月给发四千五的死工资，还配电瓶车？！”
“千真万确！”何伟推了推金丝眼镜，指着红纸底部。
“明天上午九点，去总仓考珠算、扫码录入和次品挑拣，前三十二名直接发聘书！”
“哎呀妈呀！当家的，快把三轮车看好，我赶紧回家翻算盘去！”
......
城西，原马东废品回收站大院。
两台推土机正轰隆隆地铲平院角的废铁堆，十几个工人站在梯子上，把“锦程物流调度中心”的白底红字铁牌往门楣上焊。
焊花四溅。
院子正中央的空地上，横七竖八停着三十多辆蓝牌小货车和四米二厢式货车。
五十多个穿夹克、叼烟卷的货运司机聚在台阶下，对着墙上刚贴出来的红纸指指点点，哄笑声混着柴油味往天上飘。
“孙哥！你这当了集团大经理，咋还拿工厂管娘们那套来卡咱们爷们儿啊？”
车队里跑了八年专线的老油条陈大膀子，一脚踩在轮胎上，吐掉嘴里的烟屁股：“还选拔什么车队队长，装什么GPS定位仪、签油耗死账？咱们跑车的，路上爆个胎、加个水，谁还不抽两包烟、喝瓶红牛？账算那么死，弟兄们喝西北风去？”
周围十几个挂靠过来的个体司机跟着起哄。
“就是！以前跟孙哥跑私活，那都是大碗喝酒、按趟拿钱，多痛快！”
“装那破定位仪，我拉完货顺道去丈母娘家捎两袋苞米，还得跟公司打报告啊？”
台阶上，孙明穿着一身崭新的工装，手里捏着一沓刚从总厂领回来的《车辆标准化运营合同》。
他身后站着脸上带疤的马东。
马东刚把废品站的三台大平板车并进物流部，此刻黑着脸，手里的铁皮文件夹捏得咔咔响，往前跨了半步就要骂人。
孙明抬手，按住马东的肩膀。
他从兜里摸出一盒华子，抽出一根扔给陈大膀子，自己没点，顺着台阶走下来。
“大膀子，上个月你跑省城拉辅料，单程三百公里，报了四百五十块钱油费，外加两百块修车钱。”
孙明声音不大，脸上还挂着笑：“你在七里铺加水站歇脚的时候，把油箱里的柴油抽了两桶卖给路边农机站，换了三百块钱现金揣兜里。这事儿，我没记错吧？”
陈大膀子接烟的手僵在半空，脸皮涨红：“孙哥，你……你咋还翻旧账呢？道上跑车的，谁不留点外快……”
“以前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因为那时候咱们是野鸡车队，饥一顿饱一顿，我得靠这点外快拢着你们。”
孙明收起笑，把手里那沓厚合同砸在引擎盖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但现在，大门上焊的是锦程的牌子！”
孙明伸手指着院子东头刚建起来的标准化油库：“从明天起，物流部所有入编车辆，统一由集团中石化专户加油，轮胎、机油由二职高汽修班定期免费保养！”
“底薪四千五，五险一金集团全包，按吨公里另算提成！”
“如果选上四个车队的小队长，保底直接提到六千，年底还有安全分红！”
全场司机的呼吸明显粗重了几分。
跑个体货运的，最怕的就是货源不稳和车损保养。锦程给包了油和修车，还给交社保发底薪，这待遇在青泽货运圈闻所未闻。
“但是！”
孙明语调陡然拔高，目光挨个扫过在场的司机：“谁要是进了锦程的门，还敢干抽油、夹带私货、虚报过路费的勾当，别怪我不讲往日情分！”
“不仅人得滚出车队，我还会让何伟把你们的违规记录同步给青泽商会所有成员企业！以后在整个青泽县，谁敢用你们拉一趟货，我孙明把脑袋拧下来！”
陈大膀子额头见了汗，缩了缩脖子：“孙哥，我那就是一时糊涂……这小队长，真能拿六千？”
“明天早上八点，大院里考倒车入库、故障排查和路线规划。”
孙明拍了拍引擎盖：“谁技术硬、里程账最干净，谁就当队长，管十台车！不想守规矩的，现在就可以把车开走，大门敞着，绝不强留！”
陈大膀子把烟往耳朵上一别，转身就往自己驾驶室跑：“走啥走！傻子才走！我这就去把车厢刷干净，明天头一个考！”
五十多个司机呼啦一下散开，拧螺丝的拧螺丝，擦后视镜的擦后视镜，刚才的散漫劲儿一扫而空。
马东站在台阶上，摸着脸上的疤，低声道：“可以啊孙明，这派头，越来越像陈总了。”
“不狠不行。”孙明吐出一口气，翻开手里的调拨单，“下周一白马乡一万两千亩棉田签约，二黑那边要调六十吨棉种、两百卷滴灌带下乡，全指着咱们这几十台车打头阵。第一仗要是拉了稀，咱俩都没脸见巧姐和陈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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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面上摊着顾晓芬早上刚递交的《锦程实业二月份全口径用工与资金流转汇总表》。
陈峰翻开第一页。
在册正式工：三千一百二十人。
C14外发签约女工：四千六百八十人。
商超、物流、建筑工程及合作社辐射关联劳动力：一万五千四百人。
总计：两万三千二百人。
陈峰盯着最后那个数字，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半年前他在开发区租下第一间旧厂房时，满打满算只想着凑齐五百个熟练工，把苏红梅的大衣单子啃下来。
谁能想到，短短六个月，这颗雪球顺着青泽县的坡道一路狂滚，直接滚成了两万多人的庞然大物。
两万三千人是什么概念？
青泽县城核心区一共才十来万人口，平均每五个上街买菜的老百姓里，就有一个人兜里的钞票是从锦程账上发出去的。
“太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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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天在县城转悠，看着满大街挂着锦程合作牌子的铺面，他心里除了欣慰，更多的是一股发自本能的危机感。
前世他在魔都头部设计院带项目，见过很多靠风口和资金一夜暴富的民营企业。
账上躺着几个亿，厂房一排排拔地而起，可里头的管理架构还停留在小作坊阶段。
老板在上面拍脑袋，几百号人在底下乱撞，采购吃回扣、车间拉山头、质检走过场，往往只需要一个大单延期或者一次品控暴雷，庞大的资金链就会瞬间崩断。
现在的锦程早就不缺钱了。
但有些窟窿，是拿钞票填不平的。
两万多号人散在七八个完全不同的行业里，里头的工序衔接、耗材损耗、工时核算、安全监管，全靠张燕、王巧这二十几个老班底顶着。
前两天海外大赏刚收尾，二职高改制落地，万亩棉田还没正式下锄头，所有业务正好卡在一个难得的缓冲期。
趁着这个空档把七大事业部的柱子立起来，再逼着底下挖出一千多个工段长、质检组长，把中层骨架搭齐，这艘船才算真正焊死了龙骨。
笃笃笃。
房门被敲响，顾晓芬推门进来，手里捏着一叠刚盖好公章的通告。
“陈总，七大事业部的任命文件和中层选拔细则都印出来了，一共两百份。”
顾晓芬把文件放在桌上：“按您的意思，基本工资上浮百分之三十，外加岗位津贴，如果按二十比一的比例配齐，集团每个月的人力成本要硬生生多支出一百四十万。”
“一百四十万，买一千个替咱们盯梢、管事、卡品控的基层干部，贵吗？”陈峰抬眼问。
顾晓芬算了三秒，摇了摇头：“要是能把车间次品率再压低半个百分点，把工地耗材损耗控制住，这笔钱两个月就能省回来。”
“那就行了。”陈峰拿起钢笔，在签发栏签下名字。
“让人事处现在就去贴，四个厂区、C14所有站点、工地、商超，今天中午十二点前必须全部贴上墙。”
“明白。”顾晓芬拿起文件转身出门。
……
上午十一点半，下班铃声准时拉响。
一号厂区通往大食堂的主干道上，穿藏蓝工装的女工们三五成群往外涌，说说笑笑地讨论着中午吃红烧肉还是丸子汤。
走到厂区宣传栏前，前排的人忽然停住了步子。
两名人事处的干事正拎着浆糊桶，把四张大红纸并排刷在玻璃橱窗正中央。
“贴啥呢？大周末的还发奖金啊？”
锁边组的赵丽红端着饭盒凑上前，眯着眼往红纸上瞅。
才看了两行，赵丽红手里的不锈钢饭盒差点没抓稳。
【关于锦程实业集团公开选拔第一批基层管理干部的通知】
红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
全集团四大制衣厂区、外发中心、建筑公司、物流及商超部门，三天内按二十比一比例，从一线员工中提拔车间主任、工段长、大组长、质检班长及施工队长。
凡入选者，脱产或半脱产管理，保底薪资直接上浮30%，免费就读青泽现代织造学院夜校管理班，结业颁发集团认证证书！
“我的亲娘哎……”
赵丽红倒吸一口凉气，猛地拽住身旁工友的袖子：“你快拧我一把！保底涨三成？还能去二职高念夜校当干部？！”
这一嗓子直接把周围几十号女工全吸引过来了。
人群呼啦一下围了里三层外三层，连去食堂抢排骨的步子都迈不动了。
“真的假的？咱们四号新厂要招五个车间主任、十个大组长、三十个工段长？！”
“快看底下的报名条件！不卡文凭，不卡年龄，只要进厂满三个月、月度品控达标率前百分之三十就能报！”
“天爷啊，我上个月盲缝零次品，我不就符合条件吗？！”
“涨百分之三十是啥概念？我现在一个月拿七千五，要是当上工段长，加上岗位补贴，一个月岂不是得奔着一万去了？！”
整个宣传栏前彻底炸了锅。
以前在老国营厂或者外地私人小厂，车间主任、组长那都是老板的小舅子、七大姑八大姨霸占的铁交椅，普通女工踩一辈子缝纫机，到退休也是个死计件的。
可陈峰这一纸通告，直接把天花板给掀了！
二十个人里挑一个！
这意味着每个车间班组里，明天早上就会多出一个拿高薪、管排班的“官”来！
就在众女工眼珠子发红、摩拳擦掌的时候，人群外围传来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
“切，你们还真信那纸上写的啊？说什么不看关系，到时候名额还不是紧着领导家的亲戚先挑？”
说话的是二车间平缝组的刘翠花。
她是四号厂新任厂长王小慧的远房表嫂，上个月才托着钱美华的面子考进厂里。
刘翠花双手抱在胸前，下巴扬得老高，挤开人群走到宣传栏前：“你们也不想想，四号分厂现在是谁当家？那是我表妹王小慧！”
“肥水不流外人田，那十个大组长的名额，怎么着也得有我一个吧？”
周围几个原本跃跃欲试的女工听到这话，脸上的热乎劲顿时凉了半截。
是啊，人情社会，谁当了领导不得先照应自家人？王小慧能顶得住家里亲戚软磨硬泡？
“小慧厂长来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王小慧刚从行政楼开完小会出来，怀里抱着一摞刚领的考核评分表，迎面就撞见刘翠花正唾沫横飞地跟人吹牛。
刘翠花一见王小慧，脸上立刻堆满了褶子，扭着腰迎上去：“哎呀，小慧！嫂子正跟大伙儿夸你呢！”
“你看这四号厂刚立起来，你人生地不熟的，底下没个知根知底的自己人帮衬可不行。嫂子也不挑，那十个大组长，你给嫂子留个一组的就行！”
周围上百双眼睛齐刷刷盯在王小慧脸上。
有人羡慕，有人看戏，也有人暗暗叹气。
王小慧停下脚步，看了刘翠花一眼，往日里温和的脸庞此刻没有半点笑意。
“表嫂，你上个月的计件工时排在车间倒数第八，上周三因为领口压线歪斜，被质检打回来返工了十四件。”
“选拔通知第三条写得很清楚，月度次品率超过千分之五的，连初筛报名的资格都没有的。”
刘翠花脸上的笑瞬间僵住，有些挂不住面子：“小慧，你当着这么多外人的面拆嫂子台干啥？都是一家人，你手里的笔歪一歪不就过了……”
“这笔我可歪不了。”
王小慧往前迈了一步，目光扫过全场两百多名女工：“今天大伙儿都在这儿，我王小慧把话撂在明面上。”
“四号厂的五个主任、十个大组长、三十个工段长，明天下午两点在二号车间现场公开实操考核！”
“周桂兰师傅和张燕总厂长亲自坐镇监考，现场打分，当场唱票！”
“别说远房表嫂，就算我亲妈今天来考，针脚走歪一毫米，我也照样刷下去！谁手艺硬、谁能让组里的姐妹服气，谁就上来领这百分之三十的加薪！”
话音落地，全场死寂了两秒。
紧接着，雷鸣般的叫好声和掌声轰然炸响！
“好！小慧厂长这话硬气！”
“明天下午两点是吧？我今晚下班不走了，留在车间练压线！”
“赵姐，咱们组那个组长位置你可别跟我抢啊！”
女工们连午饭都顾不上慢吃了，端着饭盒一路小跑冲向食堂，打算三口两口扒完饭就回车间抢机器练手。
刘翠花站在原地，脸皮涨成了猪肝色，灰溜溜地缩着脖子钻出了人群。
同样的震动，在半个小时内席卷了整座青泽县城。
城东解放路，C14外发便民服务站。
何伟刚把选拔“片区巡检员”的红纸贴在玻璃门上，三十多个来交裁片的妇女就把大门堵得水泄不通。
“何主管！上头说只要算账清楚、没有不良信用记录，就能竞聘巡检员？一个月给发四千五的死工资，还配电瓶车？！”
“千真万确！”何伟推了推金丝眼镜，指着红纸底部。
“明天上午九点，去总仓考珠算、扫码录入和次品挑拣，前三十二名直接发聘书！”
“哎呀妈呀！当家的，快把三轮车看好，我赶紧回家翻算盘去！”
......
城西，原马东废品回收站大院。
两台推土机正轰隆隆地铲平院角的废铁堆，十几个工人站在梯子上，把“锦程物流调度中心”的白底红字铁牌往门楣上焊。
焊花四溅。
院子正中央的空地上，横七竖八停着三十多辆蓝牌小货车和四米二厢式货车。
五十多个穿夹克、叼烟卷的货运司机聚在台阶下，对着墙上刚贴出来的红纸指指点点，哄笑声混着柴油味往天上飘。
“孙哥！你这当了集团大经理，咋还拿工厂管娘们那套来卡咱们爷们儿啊？”
车队里跑了八年专线的老油条陈大膀子，一脚踩在轮胎上，吐掉嘴里的烟屁股：“还选拔什么车队队长，装什么GPS定位仪、签油耗死账？咱们跑车的，路上爆个胎、加个水，谁还不抽两包烟、喝瓶红牛？账算那么死，弟兄们喝西北风去？”
周围十几个挂靠过来的个体司机跟着起哄。
“就是！以前跟孙哥跑私活，那都是大碗喝酒、按趟拿钱，多痛快！”
“装那破定位仪，我拉完货顺道去丈母娘家捎两袋苞米，还得跟公司打报告啊？”
台阶上，孙明穿着一身崭新的工装，手里捏着一沓刚从总厂领回来的《车辆标准化运营合同》。
他身后站着脸上带疤的马东。
马东刚把废品站的三台大平板车并进物流部，此刻黑着脸，手里的铁皮文件夹捏得咔咔响，往前跨了半步就要骂人。
孙明抬手，按住马东的肩膀。
他从兜里摸出一盒华子，抽出一根扔给陈大膀子，自己没点，顺着台阶走下来。
“大膀子，上个月你跑省城拉辅料，单程三百公里，报了四百五十块钱油费，外加两百块修车钱。”
孙明声音不大，脸上还挂着笑：“你在七里铺加水站歇脚的时候，把油箱里的柴油抽了两桶卖给路边农机站，换了三百块钱现金揣兜里。这事儿，我没记错吧？”
陈大膀子接烟的手僵在半空，脸皮涨红：“孙哥，你……你咋还翻旧账呢？道上跑车的，谁不留点外快……”
“以前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因为那时候咱们是野鸡车队，饥一顿饱一顿，我得靠这点外快拢着你们。”
孙明收起笑，把手里那沓厚合同砸在引擎盖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但现在，大门上焊的是锦程的牌子！”
孙明伸手指着院子东头刚建起来的标准化油库：“从明天起，物流部所有入编车辆，统一由集团中石化专户加油，轮胎、机油由二职高汽修班定期免费保养！”
“底薪四千五，五险一金集团全包，按吨公里另算提成！”
“如果选上四个车队的小队长，保底直接提到六千，年底还有安全分红！”
全场司机的呼吸明显粗重了几分。
跑个体货运的，最怕的就是货源不稳和车损保养。锦程给包了油和修车，还给交社保发底薪，这待遇在青泽货运圈闻所未闻。
“但是！”
孙明语调陡然拔高，目光挨个扫过在场的司机：“谁要是进了锦程的门，还敢干抽油、夹带私货、虚报过路费的勾当，别怪我不讲往日情分！”
“不仅人得滚出车队，我还会让何伟把你们的违规记录同步给青泽商会所有成员企业！以后在整个青泽县，谁敢用你们拉一趟货，我孙明把脑袋拧下来！”
陈大膀子额头见了汗，缩了缩脖子：“孙哥，我那就是一时糊涂……这小队长，真能拿六千？”
“明天早上八点，大院里考倒车入库、故障排查和路线规划。”
孙明拍了拍引擎盖：“谁技术硬、里程账最干净，谁就当队长，管十台车！不想守规矩的，现在就可以把车开走，大门敞着，绝不强留！”
陈大膀子把烟往耳朵上一别，转身就往自己驾驶室跑：“走啥走！傻子才走！我这就去把车厢刷干净，明天头一个考！”
五十多个司机呼啦一下散开，拧螺丝的拧螺丝，擦后视镜的擦后视镜，刚才的散漫劲儿一扫而空。
马东站在台阶上，摸着脸上的疤，低声道：“可以啊孙明，这派头，越来越像陈总了。”
“不狠不行。”孙明吐出一口气，翻开手里的调拨单，“下周一白马乡一万两千亩棉田签约，二黑那边要调六十吨棉种、两百卷滴灌带下乡，全指着咱们这几十台车打头阵。第一仗要是拉了稀，咱俩都没脸见巧姐和陈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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