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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7章 威风凛凛孙十万:联合蜀汉北伐,孤要再取合肥!

    关兴闻言,面色愈发凝重了起来,声音低沉得如同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一般:「大王————兴国他如今沉睡在榻上,出气者多,进气者少。」

    「唉————!皆言————皆言他命不久矣了。」

    刘祀闻听此言,整个人便是一怔。

    他虽早有预感张苞病势沉重,却没想到,竟已到了这般地步!

    关兴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麽,可犹豫了片刻後,终究还是没有再开口。

    他想请大哥去看看张苞。

    可这话到了嘴边,却又被他自己咽了回去。

    正如张苞先前再三叮嘱他的那般,不要把易储之事的真相主动说给大哥听。

    当初劝太子刘禅让位,那是张苞拖着病体、冒着触怒天颜一死的风险去做的。他跪在太子面前,以将死之躯、以张家全族性命为保,一字一句地劝说刘禅放下储君之位。

    事後陛下知晓此事,虽念在张飞旧情未曾重罪诛杀,却也将张苞夺去爵位,贬为了庶民。

    这等代价,可谓是不轻了。

    可即便代价大到如此,张苞也要叮嘱关兴,不要主动拿此事去大哥面前邀功。

    关兴心中也明白这个道理。

    别人给你,与自己伸手去要,那是两种截然不同的观感。

    他二人都不屑为之!

    大哥若真有此心,体恤兄弟之情,自会记得这份恩情。

    若记不得————

    那便也罢了。

    兄弟之间的情义,本就不是拿来交换的。

    一念至此,关兴垂下了目光,面上的神色更显落寞。

    刘祀自然不知晓关兴心底这些小心思。

    但他望着关兴那张写满了克制与隐忍的面孔,却也感受到了几分不一样的东西。

    他没有多问,只伸出手去,在关兴的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语气中也带着几分忧伤和关切:「安国,孤自会去看兴国,且要尝试挽他性命,莫要再神伤了。」

    劝太子易储,让出大位给自己。此等事,即便关兴、张苞不主动说出来,其他人难道不会给他传信吗?

    其实,刘祀在南中时便已知晓了。

    张苞拖着将死之躯,冒着被诛杀的风险,劝说太子,为自己争利。

    这份情义,他刘祀怎可能不记在心中?

    有时候,被人惦记着是一种荣幸。

    这样的兄弟,也该让他知道,自己同样也在惦记着他。

    刘祀快速跟关兴交谈几句後,转身快步去追老刘,跟着一同进了城。

    关兴站在原地,望着刘祀那道离去的背影,心道一声:

    大哥如今随陛下回宫,交待完南中之事,一番叙谈後,顶多到明日陛下大宴群臣、封赏南中归顺之人後,应当便会过来看看兴国了吧?

    他觉得这是件喜事。

    大王百忙之中还能抽出时间来,这个好消息可得赶紧告诉张苞一声才是!

    一念至此,关兴也不再耽搁,转身快马加鞭,直奔张苞府邸而去。

    张苞的新府邸,是一座三进的普通宅院,普通人居住则刚刚好,作为桓侯之子,实在太穷酸了些。

    这也是他自己坚持要搬出张府的,既已被夺爵後贬为庶民,岂能再占居官邸?

    关兴赶到时,张苞正靠在榻上喘气。

    面色灰败,双颊凹陷,嘴唇上裂了好几道口子,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股拉风箱般的沉闷声响。

    他比先前又瘦了一圈。

    关兴快步走到榻前坐下,压低声音,满脸喜色道:「老三!大哥回来了!方才在城门外,大哥已答应来看你!」

    张苞闻言,原本半闭着的双目缓缓睁开,眼底浮起一抹微弱的光亮。

    他嘶哑着嗓子,费力地挤出了几个字来:「大哥————当真肯来?」

    ——

    「当真!」

    「大哥还说了,要尝试挽你性命!」

    张苞怔怔地望着关兴,沉默了好一阵子。

    那抹微弱的光亮在他眼底渐渐地弥漫开来,竟是变得明亮了些许。

    他缓缓吸了一口气,而後嘶声道:「二哥,无论如何————趁大哥来之前,你先把我搀起来洗漱一番,再收拾收拾这屋子。」

    关兴一听便急了:「你重病在身!如今又是秋凉时节,天寒露重,哪里还敢沾染凉水?」

    张苞却执拗得很:「大哥班师回朝,肯来看我这将死之人,这份情谊何等之重?」

    「二哥,无论如何,你也要把我搀起来,洗净病秽,不然怎敢见人————」

    话音未落。

    宅门处,忽然传来一个青袍小吏突兀的声音:「主人,汉中王驾到啊!」

    这一嗓子来得毫无徵兆,直把屋里两人都吓了一跳!

    这门口的青袍小吏,原本正在门房处无精打采,歪着身子打盹。

    主人如今病重,平日里除了关兴他们几个熟识之人常来探望,鲜少有外客登门拜访。

    况且主人身体不堪言谈之劳,为求清净,也极少见客。

    这小吏每日守着门房,实在闲得发慌,常常发愣。

    怎料,忽然便瞧见一身银甲的汉中王大步流星地穿过府门,身後连个仪仗都没带,孤身一人便来了!

    汉中王到来,这可是天大的事啊!

    小吏登时如同被惊到一般,一个哆嗦从门房里蹦了出来,正要高声通禀,可抬眼一看,大王甲胄还未卸,便如一阵风似的冲了过去,眨眼已进了内院————

    屋内,关兴与张苞方才还在手忙脚乱地商量着怎麽收拾,这才过了几息的工夫?

    大哥竟已到了门口了!

    张苞赶忙又开口道:「二哥,无论如何先搀我起来,给大哥见一礼!」

    话音还未落地,脚步声已经到了跟前。

    刘祀大步迈进屋来,一眼便看见了正在挣扎着要起身的张苞,和在旁边手忙脚乱的关兴。

    「就知道你二人又要搞那些虚礼!」

    刘祀三两步走到榻前,伸手便将张苞按了回去,面上满是不满之色道:「给孤老老实实躺着,不必多礼!」

    关兴见状,正要拱手见礼。

    刘祀扭头便瞪了他一眼:「自家兄弟还客气什麽?你也坐下。」

    原来刘祀方才一进了府门,便已猜到了张苞的性子,脚下丝毫不做停留,踏步飞奔便往内院来了。

    搞得那名青袍小吏在後面追都追不上,跟着一路小跑进了院子,此刻才气喘吁吁地赶到屋门口来,连忙进屋告罪。

    「小人该死!小人未能提前通禀,大王恕罪!」

    「退下吧,无妨。」

    小吏如蒙大赦,赶忙缩了出去。

    关兴与张苞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中俱是一暖。

    大哥如今已贵为汉中王,可进了府门後竟快步奔跑着进来,甲胄都未卸,想来方才刚与陛下告请,便立即赶来了。

    这般不顾身份地飞奔而至,可见心中牵挂之切,也足可见对兄弟们的亲昵。

    病榻上的张苞,此刻眼眶有些发红。

    他嘴唇颤了颤,想说什麽,却被一阵猛咳打断,咳得整个人弓成了一团,刘祀见状,急忙过去帮他纾解。

    「大王————病污之榻,怎敢劳您贵体沾染?」

    张苞好不容易止住了咳,嘶哑着嗓子言道。

    同时,关兴已经端了锦墩过来。

    刘祀却摆了摆手,迳自在床榻边缘坐了下来,离张苞不过一臂之距,语气平淡道:「先是兄弟,再是其他,今日只论交情,不必见外。」

    刘祀没有再多说什麽客套话,面色一正,便开始仔细打量起张苞来。

    他先是凑近了些,看张苞的面色、嘴唇、指甲,又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与脉搏。

    随後,便开始一条一条地细细问询起来。

    几时起的病?每日咳几回?

    痰是何色?近来可有发热————

    这些问题问得都极细,细到连张苞自己都有些发怔。

    大王这般问法,倒不像是寻常的探病问安,反倒更像是————在替人诊治?

    其实张苞的情况,刘祀心中也早有了几分判断。

    方才这一路之上,他都在询问手机,将张苞的症状详细一股脑的扔进去,最後得出的结论,可能的病因有两种:

    一种是肺痨,这个没得治,只能等死。

    另一种则是慢性支气管炎合并肺部感染。

    如果真是这个————反倒有救活的可能!

    如今便要根据症状,判断到底是哪一种?

    从方才一番问询下来的情况来看,张苞自幼年起身子便不算太好,小时候骑马坠落,伤了胸肋,此後肺部便留下了一些旧疾。

    而且自己认祖归宗後的那一段时日,张苞还是颇为正常的,并无今日这般要命的模样。

    这便已排除了大半的可能。

    肺痨的典型症状,是多年的长期慢咳,痰中时常带血,午後潮热,夜间盗汗不止。

    张苞显然不是。

    他确有几日咳出过血丝,但那更像是剧烈咳嗽,导致喉间毛细血管破裂所致,而并非痨血。

    而如今病势如此之重,咳出的却是绿痰。

    这显然是肺部细菌感染的典型表徵!

    况且张苞那暴喘如拉风箱一般的动静,以及胸闷气短、不能平卧的症状,更像是长期气管炎反覆发作,导致了肺部的严重感染。

    推断至此,若从结论来看,依稀不像是肺痨?

    但刘祀心中哪敢放松半分?

    毕竟病这个东西,复杂程度极高,谁又能说得清楚?

    唯今之计,也只有死马当活马医,照着气管炎和肺部感染治,兴许还有一线机会!

    正好,张苞如今肠胃也不太好,腹中时有胀痛,那黄连素本就可以服用,既清肠胃又可辅助消炎。

    此外,大蒜素对於肺部感染更有良好的抑菌收治之效。

    一念至此,刘祀当即问道:「孤先前制出的蒜素,可曾给兴国用过?」

    关兴点了点头,面色无奈道:「倒也用过,可全无半点效果。」

    张苞在旁亦是虚弱地点了点头,嘶声补了一句:「服了好些时日————咳嗽非但未止,反倒愈发加重了。」

    刘祀闻言,微微皱了皱眉。

    蒜素无效?

    他低头沉思起来,若按自己专门针对张苞病情所查的信息来看,大蒜素作为广谱抗菌之物,最是对症才对。

    黄连素亦是如此。

    可偏偏用了无效?

    转念再一想,刘祀忽然便反应过来了。

    大蒜素虽然抗菌,可那是口服下去的!

    口服进了肚子,先过胃,再到肠,一路上全被胃酸给分解了个乾乾净净。

    再经血液遍布全身,真正到达肺部的药力,还能剩下一丝一毫吗?

    一想到此处,刘祀心中已了然。

    口服不行,那就不走胃,而是让蒜素直接进肺。

    近肺的方法也很简单,自然就是雾化。

    将蒜素化作雾气,让病人直接吸入肺中,药力便可绑过胃酸这道坎,径直抵达感染之处,就地杀菌。

    刘祀在脑中反覆提问,然後总结回答,越发觉得此法可行。

    而除此之外,刘祀也找到了张苞将来极有可能的死因。

    那便是—脱水与电解质紊乱,最终导致的休克致死!

    长期高烧、剧烈咳嗽、食不下咽,身体里的水分和盐分早就流失得七七八八了。

    人体一旦严重脱水,五脏六腑便如同被榨乾了的田地,什麽药灌下去都不管用。

    他还是很信这个将自己送到三国时代的手机的,再看着张苞如今这般消瘦模样,皮包着骨头,手腕细得如同枯柴,面色灰败到了连嘴唇都没有血色的地步。

    这副模样,可不单单是肺病所致。

    一念至此,刘祀抬起头来,转向关兴问道:「安国,兴国如此消瘦,他日常都食用何物?」

    关兴一怔,随即答道:「以粥饭咸菜为主,偶有几片青蔬佐餐,大体便是如此了。」

    刘祀一皱眉:「食肉呢?鸡蛋吃得多吗?」

    关兴摇了摇头:「医官、郎中们多有叮嘱,言道肉乃油腻之物,病中万不可食用。鸡蛋更是发物,一口也碰不得。」

    他叹了口气道:「日常饮食清淡得紧,全是稀粥就咸菜,偶尔一碗面汤,便已算是加了餐了。」

    刘祀闻言,登时翻了个白眼。

    「尔等夯货!」

    他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模样,气得声音都拔高了几分:「怪不得人瘦成了这般模样!每日吃粥就咸菜,人能有力气吗?」

    关兴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通呵斥搞得一愣。

    刘祀也懒得跟他解释什麽蛋白质、肌肉消耗之类的道理,只把话往最直白的方向上讲「人生了病,身子骨便在日夜不停地消耗。你不给他补充肉食鸡蛋这些顶饱的东西,他身上那点肉便只能自个儿消耗自个儿的。」

    「消耗到最後,骨头都给你啃空了,人不就剩一副架子了麽?」

    「到了那时候,你便是把灵丹妙药灌进去,他身子也扛不住了,拿什麽去跟病邪斗?

    」

    说到此处,刘祀心中更是叹了口气。

    那些个郎中也不知是哪个教出来的毛病,一个个张嘴就是「忌口」、「清淡」、「发物」,生怕病人吃了什麽好东西。

    结果呢?

    活活把人饿成了一根柴火棍。

    病没治好,人倒先给养废了!

    「再问你一桩。」

    刘祀又道:「他日常用的是什麽药?

    」

    关兴赶忙答道:「大都以止咳化痰为主,这些日子,日日不断地在服着。」

    刘祀闻听此言,心中又是一阵无语。

    止咳化痰?

    只怕这化痰化不出,光把咳给止住了!

    这不是治病,这是在帮病催命呐!

    刘祀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火气,也不再多废话了,当即言道:「从今日起,那止咳药先给孤停了。」

    「啊?」

    关兴面色一变。

    「每日饮食,七成要以肉糜、鸡蛋为主,尤其要多用红肉,剁碎了煮成肉糜粥来喂。

    鸡蛋蒸成蛋羹,每日至少两枚。」

    「此外,淡盐水、米汤,少量多次地喂,一日不停。」

    关兴张了张嘴,正想说些什麽。

    刘祀的目光扫了过来。

    那目光平静得很,却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气势。

    关兴对上那双眼睛,後面的话便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心中嘀咕着,医官们反覆叮嘱的话难道能不听?可————又怎敢在大王面前声张?

    倒是张苞看得开些。

    他靠在榻上,望着刘祀那副一脸认真的模样,嘴角反倒微微弯了起来,嘶哑着嗓子笑道:「大哥说咋整咱就咋整。」

    他顿了顿,喘了两口气,又道:「死马当活马医吧,医官们也说命不久了,反正横竖都是个死字。」

    「大哥你开的方子再歪,还能比死更差不成?从今日起我改了便是。」

    这话说得虽然自嘲,可语气中却透着一股子经历过生死之後的豁达。

    刘祀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解释。

    随即,他冲关兴招了招手:「过来搭把手。」

    二人上前,将张苞的身子缓缓调整过来,摆成一个头低脚高、侧卧的特定姿势。

    而後,刘祀并拢右手掌指,微微弓起,用手掌有节奏地叩击张苞的後背。

    叩击的位置很讲究,从下往上、从外往内,每一下都精准地落在特定的区域上。

    一开始并无什麽动静。

    张苞只觉後背被拍得一阵一阵地发麻,胸腔里那些死活咳不出来的东西,似乎被一点一点地松动了些许。

    刘祀没有停,继续拍。

    节奏沉稳而有力,一下一下,如同在敲打一面闷鼓。

    持续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之後。

    张苞忽然面色一变!

    他的身子猛地弓了起来,喉间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呛咳声!

    「咳————咳咳咳————!」

    那阵咳嗽来得极猛极烈,仿佛要将五脏六腑统统翻倒出来一般!

    紧接着便是「呕————」的一声。

    一大团黄绿色的脓痰从张苞喉中猛地喷涌而出,摔落在地面的铜盆之中!

    那痰液粘稠如胶,色作黄绿,其间夹杂着一丝丝血迹,散发出一股腥臭无比的恶气,熏得关兴当场便皱紧了眉头,险些没绷住。

    可紧跟着,第二团、第三团脓痰接连呕出————

    地面上那只铜盆里,转眼便积了厚厚一层令人作呕的黄绿色浊液。

    恶心是恶心。

    可就在这些脓痰被排出来的瞬间,张苞忽然觉得胸膛里那块压了不知多少时日的巨石,竟然松动了!

    呼吸一下竟也顺畅了几分!

    那种久违的、能把气吸到底的感觉,如同一股清泉涌入了乾涸已久的河床,令他整个人都为之一震。

    「这————」

    关兴瞪大了眼睛,望着铜盆中那堆令人作呕的脓痰,又看了看张苞面上那抹难以置信的神情,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张苞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面色虽仍苍白,可那喘息声已然不似先前那般沉闷吓人了。

    他抬起头来,望向刘祀的目光中,满是惊愕与激动:「大哥————我胸口松快了!」

    关兴在旁更是激动得两眼放光,脱口而出:「神了!当真神了啊!」

    刘祀面上倒是不动声色。

    排痰本就是最基础的物理手段,原理简单得很,只是这个时代的郎中们不懂体位引流罢了。

    但他心中也暗暗松了一口气。

    能排出这麽多脓痰,说明肺部的感染源头还在可控范围之内,尚未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

    这是个好兆头。

    「每日淡盐水、米汤不可断,胸中不舒服、咳不出来时,便用方才这法子往外拍。」

    刘祀叮嘱完这些後,最後又加了一句:「等孤将药制出来,再来治你。」

    当日回宫後,刘祀便开始着手准备雾化所需之物。

    他找来一只铜壶,叫匠人在壶嘴上接了一根空心铜管,铜管约莫二尺来长,末端微微弯曲向上,务求严丝合缝,不漏半点蒸汽。

    这东西做出来之後,模样颇为古怪。

    匠人们虽不知大王要用这东西做什麽,可跟在刘祀身旁久了,也学会了不多问、只管干的规矩。

    次日清晨,刘祀便带着这只铜壶,再度来到了张苞府上。

    进了屋後,他先叫人将炭盆升起火来,待炭火烧旺之後,又在距炭盆上方约莫四尺高的地方支起了一个木架子。

    铜壶搁在木架上,壶中注入清水,而後取出随身携带的蒜素药液,小心翼翼地滴入十滴。

    ——

    铜管出口位置,又以一层轻纱蒙住。

    如此一来,加热後析出的蒸汽便会裹挟着蒜素的药力,透过轻纱过滤後化为细腻的雾气。

    病人只需将口鼻凑近出口,缓缓吸入这雾气,蒜素便可绕过胃酸,直达肺部深处,就地杀灭那些作祟的感染之物。

    这便是最简陋版本的雾化了。

    刘祀在旁一直留意着温度。

    他将手掌悬在铜管出口处感受着,大致控制在手掌触之温热而不觉烫的区间,这便是四五十度上下。

    如此方能既保持蒜素的药性活性,又不至於灼伤肺腑。

    「来,把嘴凑上去,慢慢吸。」

    张苞依言将口鼻凑近铜管出口处那层轻纱。

    一开始,倒也还好。

    温热的雾气带着一股淡淡的蒜味,顺着鼻腔与喉间一路向下,钻入了肺中。

    张苞深吸了几口,只觉胸膛里一阵微微的暖意,尚且说不上难受。

    可没过多久,他的面色便开始变了。

    先是微微皱了皱眉,而後整张脸猛地抽搐了一下!

    紧接着,一阵剧烈的呛咳骤然涌了上来!

    「咳咳咳——!」

    张苞猛咳了好几声,身子弓成一团,面色涨红。

    刘祀见这异样,赶忙问道:「怎样?哪里不适?」

    「胸膛里————火辣辣的疼————」

    刘祀闻言,心中便已了然。

    这是蒜素发威了。

    蒜素直达肺部感染处,那灼烧般的刺痛感,恰恰说明药力到了该到的地方。

    「那孤减些蒜素份量?」

    刘祀一问。

    张苞连忙摆手,声音虽哑,语气却硬得很:「不!」

    他深吸了一口气,忍着那阵灼痛,嘶声道:「为了治好这病,些许疼痛算得了什麽?」

    「大哥你该怎样便怎样,莫要顾忌我!」

    刘祀望着他那张因疼痛而扭曲、却依旧倔强着不肯松口的面孔,心中不由得暗暗赞了一声。

    这份硬气,倒颇有几分其父张飞的风骨。

    张苞咬着牙,继续吸入雾气。

    每吸一口,胸膛便疼上一回,可他愣是一声不吭地撑着,只有额头上渗出的冷汗和紧攥着被褥的指节,泄露了他此刻正在承受的煎熬。

    说来也怪。

    才不到一炷香的工夫,那撕心裂肺的喘息,忽然便轻了一截!

    喉间那拉风箱般的嘶鸣声,原本如同破锣一般刺耳,此刻竟渐渐低弱了下去,如同有人将那面破锣一点一点地按住了。

    关兴在旁看得目瞪口呆,一颗心吊到了嗓子眼上。

    这一次雾化,持续了小半个时辰。

    当刘祀将铜壶从木架上取下来时,张苞的胸膛起伏已然放缓了许多。

    原本那急促而沉闷的喘息变得平稳了下来,呼吸之间不再有那令人揪心的嘶鸣声。

    更令人吃惊的是,张苞那张惨白如纸的面孔上,竟然透出了一丝极为淡薄的血色!

    虽然那丝血色微弱得如同冬日里的一缕薄阳,可对於一个已经被太医断言「命不久矣」的人而言,这已是难能可贵的变化了。

    说来更怪,昨日还是进气少、出气多,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

    今日雾化过後,竟反了过来,变成进气多、出气少了!

    方才还一咳便停不下来的人,此刻竟安安静静地靠在榻上,只偶尔还喘上两下,其余时候竟能平稳地呼吸了。

    关兴一见此景,两眼登时放出了光来!

    「大哥!」

    「有大哥出手,兴国————兴国他痊癒有望了啊!」

    张苞靠在榻上,望着刘祀,嘴角那一抹笑意虽弱,却带着一股子死里逃生般的庆幸与感激。

    他嘶哑着嗓子,想说什麽,可到了嘴边却化作了一声叹息。

    有些话不必说出口。

    那份感激与信任,全在那双泛着泪光的眼睛里了。

    刘祀看着二人激动的面色,心中暗道一声,虽然现在庆祝还有些过早,不知後续如何。

    但不管怎样,总还是希望苍天能庇佑於他吧。

    不过刘祀心中也清楚。

    即便这回当真救回了张苞的命,这常年病痛对於身体元气的损伤也是极大的。

    将来张苞多半只能从事些文职了,至於武职什麽的————便不要再想了。

    当然了,若能救下一条命,那便已是老天爷开眼,自己的心中也会好受些。

    当夜,刘备再崇政殿大宴群臣,为南中十余大族封官赏赐,将孟获、爨习等人都留在了朝中。

    既光宗耀祖做了官,但也成了人质。

    这帮老家伙们上了船,今後南中再想叛乱,也闹不出啥么蛾子来了。

    曹丕身丧的消息传得极快。

    不过才半月工夫,这个足以震动天下的噩耗,便已从洛阳传至成都。

    与此同时。

    东吴,建业。

    东越主孙权比刘备更早几日得知曹丕的死讯。

    此时的碧眼儿,正端坐在殿中,面色志得意满。

    前年曹丕亲率大军南征伐吴,号称水陆并进,声势浩大得紧。

    结果呢?

    ————

    被挡在了长江北岸,寸步难进,最後灰溜溜地退了兵。

    孙权对於那次险些被灭的经历,至今都耿耿於怀。

    如今曹丕一死,魏国新君年幼,朝堂上辅政大臣各怀心思,这不是天赐的良机又是什麽?

    孙权将大袖一摆,面上浮起一抹意气风发的笑意,朗声道:「前年曹丕竖子敢来伐孤,当真不知天高地厚,可笑此人竟然死於刘备、刘祀父子之手,还闹出个兄终弟及的笑话出来,哼哼!」

    「当真叫人好笑!」

    他眯了眯那双碧色的眼睛,目光中尽是战意与野心:「如今孤便要联合蜀汉,兴兵灭魏!再取合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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