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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章 班师!曹丕的结局,与魏文帝最后的挣扎

    丞相自然知晓,以如今大王之才、之志,将来自是一代雄主。

    甚至有直追秦皇汉武之潜力。

    可正因如此,丞相今夜才会生出忧虑来。

    在他看来,治国当要宽柔并济,而大王如今有些迷失了。

    昔年,秦皇以举国为兵,天下为血,以力驭民,不以仁安邦。

    六国既灭,便修阿房、凿帝陵、筑骊山、开南巡,万民服役,苦不堪言。

    征夫百万,死者相望於道。

    以致天下苦秦久矣。

    身亡之後,泱泱大秦不过二世便轰然崩塌,偌大的帝国如同沙堡遇潮,何其速也!

    这便是只有雄心、没有仁心的下场。

    再到汉武帝。

    承文景二帝之富,国库充盈,民殷国富,可谓盛世之极。武帝拓疆万里,北击匈奴,南收百越,西通西域,此固是其盖世之功。

    然其也有穷兵武、海内虚耗之嫌。

    年年征战,致天下户口减半,流民四起,盗贼蜂生。百姓卖儿鬻女以纳赋税,乡里十室九空。

    汉武之後,海内凋敝,天下几蹈亡秦之迹。

    若非武帝晚年痛自悔悟,下轮台之诏,深陈既往之悔,罢轮台屯田,与民休息————

    这大汉天下恐当时便已危矣。

    想到此处,丞相彻夜未眠。

    他独自坐在灯下,羽扇搁在膝上,目光定在窗棂外那随风而动摇晃的树叶上。

    直至凌晨时分,窗外天色微微泛白,第一声鸡啼从远处传来。

    丞相终於起身,走到桌案前,铺开一张汉纸,提笔蘸墨,书写起来。

    他书写的这一篇,乃是《礼记·礼运》——大同篇。

    「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

    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

    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

    丞相的字一向工整端方,一笔一划如同刻碑。

    可今夜这篇手书,笔锋中却隐隐多了几分力道,如同将满腔的期许与忧虑,都注入了这些墨迹之中。

    抄写已毕,丞相将汉纸小心卷好,放在案角。

    他决定天亮之後,送至大王面前。

    不必多说什麽,大王若读得懂,自然会明白他的用意。

    而刘祀这一夜,同样未能安睡。

    躺在榻上,双手枕在脑後,望着头顶那片漆黑的屋梁,刘祀心里也在反覆咀嚼着今夜与丞相的那番对话。

    尤其在察觉到自己的转变之後,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猛火油、发石炮车、火药,皆已造出。

    在这个时代,这些东西已是超然之物,实力已然雄壮。

    在这基础上,还为了南中那一丝不安全感,做这违心之事,当真是自己心中的愿景吗——

    ?

    那句古诗怎麽说的来着?

    兴,百姓苦。

    亡,百姓苦。

    若换了自己是百姓,生在一个满是管制与戒备的大汉治下,时时刻刻被监视、被防备、被当成潜在的敌人来对待————

    又岂能对这样的大汉有归属和认同?

    你越防他,他便越觉得你视他为贼。

    你越视他为贼,他便越想当真做了那个贼。

    这是一个恶性循环,永远不可能靠「加大管制」四字来打破。

    若当真时势倾颓,到了生死存亡之际,临时采取此等强压手段并不为错。

    可如今显然不是那般境地。

    自己手中有的是底牌,也大有余地。

    便是南中真有人造反,凭这些东西,再平一次又有何难?

    既然有这个底气,又何必因为一丝不安全感,便要将整个南中的百姓都压在脚下?

    刘祀想到此处,心中终於释然了。

    首先,人不能言而无信。

    当初是自己对丞相说的「攻心为上」之言,如今若自己先食言,日後还有何面目再谈信义?

    其次,连父皇一生都在践行着仁德二字。

    此时此刻,他忽然想起了赵云。

    当初青石滩那场大火之後,他与赵都督在江面上,看到那满江的浮屍时。

    赵都督那时候也曾言道,当今时局,唯有以乱治乱,才能重开太平。

    但重开太平後又如何呢?

    不知能太平几年,後又复乱矣————

    是啊!

    既然大动兵灾为的便是重开太平,如今力所能及之中,本就能做些太平事,因何又要去舍本逐末呢?

    眼下的太平也是太平!

    想明白了这一点後,刘祀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

    这一觉,终於可以睡踏实了。

    次日清晨。

    天光初亮,空气中带着南中特有的潮湿与草木清香。

    丞相醒来後,洗漱毕了,出得房门,便见杨仪正在廊下候着。

    「威公,大王可曾起身洗漱?」

    「回丞相,大王已起了。」

    丞相闻言,便从案上取过昨夜亲手抄录的那卷《礼记》,卷好托在掌中,迈步便往刘祀所在的院落走去。

    与此同时。

    刘祀也正出了门,往丞相这边赶来。

    ——

    两人一个向东,一个向西,恰好在小院中间的那棵老槐树下撞了个正着。

    四目相对。

    二人几乎同时停下脚步,随即一同向对方见了个礼。

    「丞相。」

    「殿下。」

    两人一愣,随即都笑了。

    诸葛丞相率先道:「亮静听大王训示。」

    训示自然不敢当。

    刘祀今日一脸的郑重,面上不见昨夜的犹豫与纠结,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想明白之後的坦然。

    他向丞相拱手言道:「孤昨夜回去後,也有许多思索,丞相之言确有道理。孤近来执迷其中,似乎失了些宽仁。」

    说到此处,他顿了顿,语气显得极为诚恳道:「今早前来打搅丞相,是想告诉您,此事可先按丞相之法办。若能汉夷同和共处,自是最好,即便後有缺漏,再补全即是。」

    大王改主意了!

    闻言,丞相面带微笑,望着刘祀,一脸的慈爱,心道一声自己果然没看错人!

    这孩子到底是心存宽仁之念啊!

    昨夜一番分析,他虽未当场答应,却也没有固执己见、一意孤行。

    回去独自思索了一夜,今日一早便主动前来让步。

    这便才好。

    一国之主若只有雄心而无仁心,便是第二个秦皇。

    反之,若只有仁心而无雄心,那便是第二个刘璋。

    唯二者兼具,才能真正成就一番千秋伟业。

    与此同时,刘祀的目光落在了丞相手中捧着的那卷书文上,好奇询问起来道:「丞相这卷书文,可是给孤的?」

    见状,诸葛丞相笑了笑,将那卷《礼记》在掌中晃了晃,语气中带着几分释然道:「本是亮昨夜亲手摘录,想送与大王,但如今看来嘛————」

    他望着刘祀那张坦然的面孔,目光温和地道:「大王已明其意,此物也就用不上了。」

    刘祀却摆手道:「别啊,丞相亲手所抄,必是良言,祀哪有不读之理?」

    他一脸认真道:「定要珍藏,时常温习知新,还请丞相赐教。」

    说罢,两手已经伸了过去要接。

    丞相见状,微笑着将这卷书文递了过去。

    刘祀双手接过,并未当场展开来看,而是郑重地收入了怀中。

    他知道,这卷书文里写的是什麽。

    也知道丞相昨夜为何要彻夜不眠地抄录这一篇。

    这不是在教他读书,定是在提醒他,莫要忘了初心。

    此事既定,二人便不再纠缠於昨夜的分歧,转而坐下来商定最终的南中驻防方略。

    这一次的商讨,比昨夜顺畅了许多。

    两人之间少了争执,多了默契,一个提议,另一个便能心领神会地接上,再补充完善。

    丞相拿出舆图,刘祀在旁参详,两人逐一敲定了每一处的兵力部署。

    最终以康降都督李恢总督南中,统兵万人主力,镇守味县,总揽南中军政大事。

    李恢此人,在南中经营多年,威望深厚,且忠心耿耿。由他坐镇味县,既能震慑宵小,又能协调各族,是最合适的人选。

    先前四郡拆为七郡,原有四郡郡兵亦随之分割为七,分散驻紮於各郡治所,维护地方秩序。

    ——

    大矿驻兵千人以守之,中矿驻兵五百以护之,小矿驻一百人队即可。

    这些驻军的职责很明确一只守矿,不扰民。

    矿区之外的事,一概不管。

    另将七星关、葫芦口、邛都城等几处要塞关隘,再分兵驻守。

    这些关隘虽然已被拆分到了不同郡县,但其军事价值依旧不可忽视,必须有人把守。

    如此算下来,留驻在南中的所有兵力,不算郡兵,大致在一万五千人左右。

    而这一万五千人,自然要抽调汉兵留驻,再将蛮兵置换出去,以备将来北伐。

    之後,便是再定下屯田自种、不扰百姓之策。

    驻军开垦田亩,自给自足,不从蜀中运粮,也不从南中征粮。

    大姓自治地方,郡守统筹全局,相辅相合。

    汉夷之间,比邻而居,以示和平。

    丞相的原话是这样说的:「尽量做到南中屯兵而不用。味县万余人、守矿数千护卫,与南中百姓鸡犬相闻,而互不干涉。」

    「人习以为常,便不以为异。久之,汉军在彼如同乡邻,夷人亦视之为常。」

    「此等善举,也为将来大汉归於一统、彻底将南中纳入版图,做好准备。」

    刘祀听罢,沉吟片刻後,点了点头:「可以尝试。」

    几日後。

    味县东郊,一处高岗之上。

    此地名为神王岭,乃传说中蛮人信奉的一处神只居所。日常无人登岭,蛮人路过都要驻足膜拜,便是最胆大的猎户,也不敢在岭上过夜。

    今日这神王岭上,却是一番前所未有的景象。

    依汉礼筑方坛三重,象徵天、地、人。

    坛前铺青松毛、白茅,融合南中夷俗。左设大汉社稷神位,右列蛮部祖灵图腾,太牢香帛与牛角虎骨同陈,汉礼夷俗,融为一体。

    坛下,千余人肃然列阵。

    汉军将士甲胄鲜明,旌旗如林。

    蛮族首领们头戴羽毛、身穿兽皮,佩骨饰、挂金环,各部渠帅齐聚於此。

    吉时已至!

    鼓振九通,沉雷般的鼓声在山岗上回荡。

    蛮族巫祝摇铃诵咒,苍老而嘶哑的唱腔如同从远古传来,在晨风中飘散。

    诸葛丞相亲自焚香迎神,双手执香,面色庄穆地插进炉中。

    今日这场盟誓大会,千载难逢,一时间全场肃穆,无一人发出丝毫声响。

    这还是刘祀第一次参与如此隆重的祭祀仪式。

    而他接下来要做的,便是执牛耳。

    执牛耳者,盟主也。

    这事儿,几十年前众诸侯反董卓时,袁绍曾经做过。

    如今却轮到了他。

    片刻间,孟获亲自牵来一头赤牛,来到坛前。

    赤牛毛色纯正,无一根杂毛,正是祭祀所用的上等牲畜。

    刘祀亲执牛耳,武士持刀斩牲。

    刀光一闪,热血喷涌而出。

    取血盛於玉敦,左耳置於朱盘,巫祝再以桃枝拂血,祛除邪秽。

    诸葛丞相则以取来的牛血与朱砂混合後,提笔开始书写盟书。

    丞相的笔锋沉稳有力,一笔一划如同刻碑,朱砂混血,墨色殷红,每一个字都透着一股子庄严肃穆之气。

    书写罢,丞相手持盟书,转身面向坛下千余人,当众朗声宣读道:「大汉章武四年,汉中王刘祀与南中蛮王孟获、及诸部渠帅,共立此盟!」

    「盟誓曰:汉夷一家,同奉汉室;永修和好,不复相攻。」

    「汉不侵夷地,夷不叛汉疆;安危与共,福祸同当。」

    「有逾此盟,天地不容,神明殛之,兵祸自灭,宗族不存!」

    「皇天后土,山川祖灵,实所共鉴!」

    丞相的声音清朗而响亮,一字一句回荡在神王岭上空,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宣读毕,丞相持玉敦来到刘祀面前。

    刘祀以指蘸牲血,轻点嘴唇,歃血为盟,後饮血酒。

    随即孟获上前。

    他为人粗粝,哪来那般多讲究?

    直接抿血、饮酒一气呵成,动作豪迈,酒水顺着下巴淌了一串也浑然不顾。

    随即诸路蛮帅一同上来,蘸血涂唇、共饮血酒。

    此时此刻,刘祀望着坛下千余人,举杯在手,目光缓缓扫过底下众生。

    向宠、高翔、廖化在下方微微示意,杨仪、费禕面带笑容,多日的辛劳令他们眼角皱纹更重,如今终於难得的舒展开来。

    那些头戴羽毛、身穿兽皮的诸位南中首领们,或吹骨哨、或手舞足蹈————以示庆贺。

    汉兵与蛮人,此刻并肩而立,共饮同一坛血酒。

    见此情形,今日又是汉夷和睦相处之时,刘祀足蹬土坛,提杯环视着低下众人,庄重立誓道:「孤今以大汉宗室之名镇抚四方!从今後,汉夷一体,同为子民!有负此盟,天诛地灭!」

    孟获随即单膝跪地,举酒大呼:「孟获以蛮王祖灵为誓!归顺大汉,永不再反!若违此言,死於刀箭,绝子绝孙!」

    诸蛮帅齐呼:「公天威也!南人不复反也!若违此盟,天诛地灭!」

    山呼之声在神王岭上回荡,一浪高过一浪————

    随後,丞相将盟书正本置於赤牛身上,一同埋入坎坑,兵卒再以覆土夯实,刘祀亲自焚香谢神。

    礼成之际,一时间钟鼓齐鸣,汉军与蛮兵同呼万岁,汉夷合舞,以示一家。

    这一刻,刘祀望着坛下那片欢呼声浪,望着山下密密麻麻的汉兵与蛮人围聚在一处。

    看着廖化与一名蛮人渠帅互相捉着手臂,大跳着蛮族的舞蹈,那粗犷的舞步踏得尘土飞扬。

    看着丞相手持羽扇立在高处,目光扫下时,嘴角那一抹翘起的笑意。

    望着万千百姓在底下的欢颜————

    这便是汉夷和睦啊!

    自从今年二月出发,至今七月,入南中征战已近半年。

    先定,诛朱褒,祭常房。

    後取益州郡,孟获降汉,换来各路渠帅归顺。

    再诛高定、雍闓,接应丞相治理南中四郡。

    及至今日,发石炮车从按草图制作,到破城如喝水吃饭一般娴熟。

    再到探查铜铁,广开矿脉,大有收获。

    更在这期间,修路、制火药、通航、筑坝、造出混凝土、运铜运铁、造出滑轨车,为将来北伐打下基础————

    再到最终收服南人之心,抽取两万余众随同回往成都,壮实了大汉军力。

    刘祀此刻望着面前这派的宏大景象,心中一时间都有些恍惚起来————

    也只半年不到而已啊,自己竟然做了这麽多的事情吗?

    他一时间感慨良多。

    便在此时,耳畔再度响起「汉南一家————汉南一家————」的齐声欢呼声音。

    再望着这幅热闹场面,刘祀的嘴角翘的更高了————

    数日之後。

    大军班师之日。

    孟获、爨习等大族掌舵人,跟着刘祀与丞相回往成都受封。

    南中十余大姓,连同他们族中有些学识的子弟,都被大汉带回成都以考核受封为由,分化了出去。

    此举既能瓦解南中势力,又能从中挑选可用之才,组建人才梯队。

    汉军新编的五部无当飞军,共计一万三千余人,如今也已跟随在後。

    加之先前调往越的万余人,此番从南中带回的兵力,真可谓收益不少。

    将要启程之际,李恢率南中留守诸将,在味县城外相送。

    李恢拱手道:「大王、丞相,此去一路请多保重。臣在南中,定当竭力尽忠,妥善处置南中事务。」

    ——

    闻言,刘祀快步走上前去,紧紧握住了李恢的手。

    「李都督,南中便交托给你了。」

    他看着李恢的眼睛,语气沉稳而真挚,只说了三个字:「孤信你。」

    只这三字,便已足够。

    李恢浑身一震,双眼微微泛红,重重拱手道:「臣,定不负大王所托!」

    随後,众人皆是前来道别。

    刘祀远远望到那旁李休、老黑、大牛的身影,招手示意他们过来。

    三人快步上前,齐齐拱手。

    刘祀看着他们仨,目光中带着几分不舍,又带着几分欣慰,郑重言道:「先前在孤身旁时,你等乃是个小小亲兵,自然不知稳重。但如今各领矿藏,督於南中各地,今後当要沉稳些做事,少些毛躁才是。」

    李休率先动容,拱手道:「属下本不过将死之人,当初得大王相救,如今守戍一方,自当为大王竭忠,不敢有丝毫懈怠。」

    见李休如此郑重,刘祀点了点头,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多言。

    大牛随即跪地道:「大王待我恩重如山!从此便算是在此紮根,也必定把事情为大汉办踏实了。我虽是粗人,也懂得这个道理,敬请大王放心!」

    闻言,刘祀弯腰紧紧攥住大牛的手,又拍了拍他。

    这憨厚汉子的眼眶已经红了。

    岂料,到老黑这儿,画风突变。

    老黑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张嘴便是一通哀求:「大王!千万要抓紧多养些会干事儿的弟兄们啊!将来把他们派过来,好把我等替回去!」

    他一脸苦相,越说越是急切,那副嘴脸生怕再不说,後面就没机会了:「咱的大王啊,老黑都快奔四十了,连个婆娘都还没娶!再在这深山老林里待上几年,家中绝了後嗣怎生了得?」

    「大王,您得记着我们啊!」

    此言一出,周围的亲兵们差点没笑岔了气。

    李休在旁捂着嘴,大牛更是趴在地上直抖。

    刘祀无语地翻了个白眼,最後憋着笑道:「知道了。」

    章武四年七月。

    南中诸郡息平。

    汉中王祀、丞相诸葛亮分定四郡为七,於味县郊外神王岭歃血盟誓,终收南人之心,拔南中之兵两万余众,以回蜀中。

    七月出发,归来之时,已是九月,又赶上了一年秋粮丰收。

    便在刘祀他们刚刚到达成都郊外之际,放眼望去,官道两旁的稻田已是一片金黄,沉甸甸的谷穗压弯了禾杆,秋风拂过,稻浪翻涌,如同一片金色的海。

    ————

    田间的百姓们正在忙碌着收割,远远见到大军旌旗,纷纷直起腰来张望。

    有人认出了那面「汉」字大旗,登时便欢呼起来。

    「王师回来了!」

    「大军凯旋啦!」

    与此同时。

    魏境,洛阳。

    如今之曹丕,已是彻底卧床,不能起身。

    朝事迫不得已而荒废,开始卧床的几日,还能坐在榻上听听群臣上表,稍作些处置。

    但伴随病情越来越重,病体每况愈下,这许多事便顾不上了,如今便只能苟延残喘。

    这位曾经风光到不可一世的魏国皇帝,如今每日昏迷与清醒交替,气息越发的微弱,脉更如游丝一般,时明时灭。

    医官们束手无策,只能以汤药吊着为他续命,但即便如此,又能支撑多久呢?

    寝殿之中,帷幔低垂,香炉中的龙涎香已经压不住那股从病榻上散发出来的腐败之气——

    了。

    近侍们轮班守夜,每一个人的面色都是灰败的,不知是被那股气味熏的,还是被即将到来的变故吓的。

    曹丕的脚底,那块溃烂之处已经扩大了数倍。

    掀开裹脚的布帛一看,隐约已可见白骨。

    那段脚趾上的皮肉几乎烂尽了,露出了灰白色的骨节,上面还附着一层黑褐色的腐肉,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

    太医令看到这一幕时,吓得浑身猛地一哆嗦,面色煞白,险些当场晕厥过去。

    经此一事,失明至今已有两月余,如今任谁都看得出来,陛下将命不久矣!

    身为病人的曹丕,即便强逼刘协禅了汉家社稷,但到头来又能如何呢?

    人力终不比天力,再如何手掌大权,更不能逆生死、违背自然规律。

    金石难医,一日不如一日,无奈之下,即便强如曹丕,如今也只能接受命运了。

    他躺在病榻之上,双目紧闭,面色枯槁如同一具行将就木的乾屍。

    可即便到了这步田地,有一件事仍如一根刺般扎在他心头,令他至死都放不下。

    那便是太子大位的传续!

    因是不喜曹叡,其余子嗣又太小,即便重病至今,依旧执拗地未立继承人。

    如今身已将崩,回天乏术,太子究竟该以何人为继?

    此事不仅影响到接下来曹魏的存亡,也将直接影响到接下来大汉北伐的战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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