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8章 竟如此高
林清舟听到周主簿报出那串税率，有些惊讶，
"零商小籍的税....竟如此高？"
"怎么？嫌高？"
周主簿把簿册一合，不轻不重地搁回桌面上，
"这才哪儿到哪儿，按前朝的规矩，
但凡不是正商籍的旁门营生，被抓到一律按实打实的四成五成去抽，直接被罚没的也不在少数，
你那些船户一年挣三四十两，刨掉一分二分算个什么？
如今朝廷开恩，设了零商小籍这条路，已经是给他们留了活路。"
他把手指在桌面笃笃敲了两下，
"你想想，他们种地，一年到头面朝黄土背朝天，能落下几两银子？三五两算好年景了，
如今他们跑船，一年挣出三四十两来，翻了十倍不止，这银子是怎么来的？
既然挣了这个钱，就不能还把自己当纯粹的农人看，又想保住农籍，又想挣远超农的银子，天底下哪有那么好的事？"
林清舟听完，拱了拱手，
"主簿说得是，保住农籍还挣了商户的钱，多缴些税，是应当的。"
周主簿见他没说半个不字，脸上的神色又缓和了几分。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又说，
"不过除了零商小籍，还有个法子。"
林清舟抬眼看他。
"他们要是嫌麻烦，不愿另立籍册，也行。"
周主簿把茶碗搁下，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一下，、
"你把他们的船挂在你这个脚运货殖的正商籍底下，算作附籍营运，
每年报税的时候，你把你那本总账后头附一张附籍营运人员清单，
写明某船户某年某月某日分得若干银子，
户房核账的时候，把这些人的分利合在一起，算作你总营收的一部分，税从你这本籍册上走，你替他们一并缴了。"
林清舟听了，心里动了动，正要问什么，
周主簿已经先他一步摆了摆手，见他还算懂事，替他掐灭了这个念头，
"不过我得劝你一句，别走这条路。"
他往后靠了靠椅背，语气比方才沉了几分，
"你要是把他们的船挂在你名下，你替他们交税不假，可你也要替他们兜底，
你是籍册上挂名的那个人，户房只认你，到时候出了事，你替他们赔钱，替他们打官司，替他们擦屁股，你跑得过来？"
"零商小籍多好，"
他伸出手指比了一下，
"他们自己的名字，自己的船，自己的税，出了事自己担着，
税虽然高一些，可他们一年营生三四十两，税也就三两上下，不算太多，
图个清静，省了以后的麻烦。"
他又补了一句，
"更何况，你要是走附籍这条路，你自个儿的税也要多交一层，
你名下挂的人越多，你的总营收就越高，你的税率也跟着往上走，
本来你可能只要交五厘的，挂了几条船上去，营收过了二百两，就变成一分了，
你为了替他们省事，把自己也搭进去，值当不值当？"
“我看你这捎带行说小不小，说大其实也不大，还犯不上养着这么多人。”
林清舟坐在那里，没有立刻接话，沉默了片刻，思索了一番。
附籍，替船户们交税，可也要替他们兜底，自己的税率还会被抬上去。
周主簿只说了其中的好处，并没有说到不便的地方。
林清舟则是自己领悟到了，
附籍。
船户们挂在他名下，税从他账上走，出了事他兜底，看似麻烦，实则长远来看，这其实是一条更保险的法子。
船跑什么生意，走哪条水路，接谁家的货，全凭他一句话。
船户们依附在他名下，他指东他们不能往西，他接什么单他们就得送什么单。
往大了说，这才是把船户真正捏在自己手里的路。
可他想的是另一层。
他今年二十岁，今日落了商籍。
往后三年、五年、十年，他不可能只守着清水村那几条船，只跑青浦县下这六个镇子。
他会把货送到更远的地方去，会结交更多的客商，会在更大的码头上停靠。
清水村那几个船户，李大山，赵天生，陈宏信他们，虽说个个都本分能干，
可他也清楚，这些船户各自都有家小要养，有地要种，有日子要过。
他们愿意跟着他跑，是因为能挣到比种地多几倍的银子，
可若有一日他自己要往更远的地方去，要跑更长的水路，这些船户未必都能跟得上。
既然他自己不会止步于河湾镇和青浦县，那清水村这几个船户的归属，就不必捏得太死。
让他们各自落了零商小籍，自己交税，自己担责，往后他们要跟着他跑也好，要自己接些零碎的活计也好，都是他们自己的事。
他省了替他们兜底的麻烦，也省了往后分账扯皮的心思。
林清舟想清楚了，抬起头来，朝周主簿郑重地又行了一礼，
"多谢周主簿费心指点，这个事我回去会跟船户们说清楚，让他们来办零商小籍，
附籍的法子虽好，可我想了想，还是让他们各自立册更妥当。"
周主簿看了他一眼，用着一副孺子可教的神情点了点头，
"行，你心里有数就好。"
他拿起笔，在方才那本新册子的末尾添了几个字，又把林清舟递上来的那份分户文书，
里正保书，房契船契一样一样地归拢齐了，放进案桌侧边那只木匣里，锁好，搁回了原处。
"那今日便先这样。"
周主簿站起来，从案桌旁边绕了出来，朝林清舟招了招手，
"走，我带你去前面把使费缴了，商籍的规费五两银子，缴了之后才算正式入册，
银钱不过户房的手，你自己交给库房那边的人，领了回执回来，我这边才能给你批。"
林清舟跟着他出了户房的门，穿过一道小院，拐进一间略小的厅堂。
厅堂里摆着一张窄长的柜台，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穿皂衣的年轻人，正低头拨着算盘珠子。
周主簿朝那人说了一句，
"来办商籍的，五两规费。"
那年轻人抬起头看了林清舟一眼，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册子，翻开，等着林清舟交银子。
林清舟从怀里取出那块裹着碎银的汗巾，解开，数了整五两出来，放在柜台上。
年轻人称了称，又核对了一遍，在册子上记了一笔，递给他一张盖了印的回执。
林清舟接过回执收好，又跟着周主簿回到了户房。
周主簿在案桌后面重新坐下，拿过那张回执看了一眼，又提笔在林清舟那本新册子上添了一笔，
"规费已缴，商籍待批。"
写完了，他搁下笔，抬头看了林清舟一眼，
"快则三天，慢则七日，等签押房那边核完了，新户帖就下来了，你到时候拿着这根竹签来取就行。"
林清舟接过竹签，妥帖地放进怀里，又朝周主簿拱了拱手。
这回他没有急着走，站在案桌前多说了一句，
"周主簿，晚辈姓林，名清舟，
家住青云巷，捎带行也就在青云巷院子里，平日跑船送货，
往后您若有什么东西要往青浦县地界里捎带的，只管让人递个话给我就行，晚辈分文不取。"
这话他说得自然，既不像讨好也不像客套，就这么张口就说出来了，跟他递钱的时候一样，行云流水。
周主簿听了，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这小子做事就是让人接得舒服，
"林..清..舟..."
他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像是记住了，搁下笔，语气比方才又松了几分，
"行，林老弟，我记下了，你回去等消息便是。"
林清舟没有再留，朝他拱了拱手，转身出了户房的门。
他沿着廊道往外走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了头顶正中央，院子里那几棵老槐树的树影缩成一团，在地上铺了圆圆的一片绿荫。
他穿过那几道院门，经过那两个靠在廊下打盹的衙役身边，跨出了县衙那道朱漆门槛。
站在台阶上，日光兜头浇下来，把他整个人都照得暖烘烘的。
他从怀里掏出那根竹签看了看，又掏出那张回执摸了摸，一样一样地收好，拍了拍胸口的位置。
东西都齐了，一样没少。
林清舟下了台阶，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步子不紧不慢，靴底踩在青石板路面上，发出轻轻的有节奏的响动。
街面上的铺子还开着，卖馄饨的挑子还在冒白汽，
几个孩子在巷口追着一只竹球跑过去了，笑声尖尖的，很快就散远了。
林清舟走了一会儿，拐进了青云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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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嫌高？"
周主簿把簿册一合，不轻不重地搁回桌面上，
"这才哪儿到哪儿，按前朝的规矩，
但凡不是正商籍的旁门营生，被抓到一律按实打实的四成五成去抽，直接被罚没的也不在少数，
你那些船户一年挣三四十两，刨掉一分二分算个什么？
如今朝廷开恩，设了零商小籍这条路，已经是给他们留了活路。"
他把手指在桌面笃笃敲了两下，
"你想想，他们种地，一年到头面朝黄土背朝天，能落下几两银子？三五两算好年景了，
如今他们跑船，一年挣出三四十两来，翻了十倍不止，这银子是怎么来的？
既然挣了这个钱，就不能还把自己当纯粹的农人看，又想保住农籍，又想挣远超农的银子，天底下哪有那么好的事？"
林清舟听完，拱了拱手，
"主簿说得是，保住农籍还挣了商户的钱，多缴些税，是应当的。"
周主簿见他没说半个不字，脸上的神色又缓和了几分。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又说，
"不过除了零商小籍，还有个法子。"
林清舟抬眼看他。
"他们要是嫌麻烦，不愿另立籍册，也行。"
周主簿把茶碗搁下，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一下，、
"你把他们的船挂在你这个脚运货殖的正商籍底下，算作附籍营运，
每年报税的时候，你把你那本总账后头附一张附籍营运人员清单，
写明某船户某年某月某日分得若干银子，
户房核账的时候，把这些人的分利合在一起，算作你总营收的一部分，税从你这本籍册上走，你替他们一并缴了。"
林清舟听了，心里动了动，正要问什么，
周主簿已经先他一步摆了摆手，见他还算懂事，替他掐灭了这个念头，
"不过我得劝你一句，别走这条路。"
他往后靠了靠椅背，语气比方才沉了几分，
"你要是把他们的船挂在你名下，你替他们交税不假，可你也要替他们兜底，
你是籍册上挂名的那个人，户房只认你，到时候出了事，你替他们赔钱，替他们打官司，替他们擦屁股，你跑得过来？"
"零商小籍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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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自己的名字，自己的船，自己的税，出了事自己担着，
税虽然高一些，可他们一年营生三四十两，税也就三两上下，不算太多，
图个清静，省了以后的麻烦。"
他又补了一句，
"更何况，你要是走附籍这条路，你自个儿的税也要多交一层，
你名下挂的人越多，你的总营收就越高，你的税率也跟着往上走，
本来你可能只要交五厘的，挂了几条船上去，营收过了二百两，就变成一分了，
你为了替他们省事，把自己也搭进去，值当不值当？"
“我看你这捎带行说小不小，说大其实也不大，还犯不上养着这么多人。”
林清舟坐在那里，没有立刻接话，沉默了片刻，思索了一番。
附籍，替船户们交税，可也要替他们兜底，自己的税率还会被抬上去。
周主簿只说了其中的好处，并没有说到不便的地方。
林清舟则是自己领悟到了，
附籍。
船户们挂在他名下，税从他账上走，出了事他兜底，看似麻烦，实则长远来看，这其实是一条更保险的法子。
船跑什么生意，走哪条水路，接谁家的货，全凭他一句话。
船户们依附在他名下，他指东他们不能往西，他接什么单他们就得送什么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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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今年二十岁，今日落了商籍。
往后三年、五年、十年，他不可能只守着清水村那几条船，只跑青浦县下这六个镇子。
他会把货送到更远的地方去，会结交更多的客商，会在更大的码头上停靠。
清水村那几个船户，李大山，赵天生，陈宏信他们，虽说个个都本分能干，
可他也清楚，这些船户各自都有家小要养，有地要种，有日子要过。
他们愿意跟着他跑，是因为能挣到比种地多几倍的银子，
可若有一日他自己要往更远的地方去，要跑更长的水路，这些船户未必都能跟得上。
既然他自己不会止步于河湾镇和青浦县，那清水村这几个船户的归属，就不必捏得太死。
让他们各自落了零商小籍，自己交税，自己担责，往后他们要跟着他跑也好，要自己接些零碎的活计也好，都是他们自己的事。
他省了替他们兜底的麻烦，也省了往后分账扯皮的心思。
林清舟想清楚了，抬起头来，朝周主簿郑重地又行了一礼，
"多谢周主簿费心指点，这个事我回去会跟船户们说清楚，让他们来办零商小籍，
附籍的法子虽好，可我想了想，还是让他们各自立册更妥当。"
周主簿看了他一眼，用着一副孺子可教的神情点了点头，
"行，你心里有数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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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正保书，房契船契一样一样地归拢齐了，放进案桌侧边那只木匣里，锁好，搁回了原处。
"那今日便先这样。"
周主簿站起来，从案桌旁边绕了出来，朝林清舟招了招手，
"走，我带你去前面把使费缴了，商籍的规费五两银子，缴了之后才算正式入册，
银钱不过户房的手，你自己交给库房那边的人，领了回执回来，我这边才能给你批。"
林清舟跟着他出了户房的门，穿过一道小院，拐进一间略小的厅堂。
厅堂里摆着一张窄长的柜台，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穿皂衣的年轻人，正低头拨着算盘珠子。
周主簿朝那人说了一句，
"来办商籍的，五两规费。"
那年轻人抬起头看了林清舟一眼，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册子，翻开，等着林清舟交银子。
林清舟从怀里取出那块裹着碎银的汗巾，解开，数了整五两出来，放在柜台上。
年轻人称了称，又核对了一遍，在册子上记了一笔，递给他一张盖了印的回执。
林清舟接过回执收好，又跟着周主簿回到了户房。
周主簿在案桌后面重新坐下，拿过那张回执看了一眼，又提笔在林清舟那本新册子上添了一笔，
"规费已缴，商籍待批。"
写完了，他搁下笔，抬头看了林清舟一眼，
"快则三天，慢则七日，等签押房那边核完了，新户帖就下来了，你到时候拿着这根竹签来取就行。"
林清舟接过竹签，妥帖地放进怀里，又朝周主簿拱了拱手。
这回他没有急着走，站在案桌前多说了一句，
"周主簿，晚辈姓林，名清舟，
家住青云巷，捎带行也就在青云巷院子里，平日跑船送货，
往后您若有什么东西要往青浦县地界里捎带的，只管让人递个话给我就行，晚辈分文不取。"
这话他说得自然，既不像讨好也不像客套，就这么张口就说出来了，跟他递钱的时候一样，行云流水。
周主簿听了，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这小子做事就是让人接得舒服，
"林..清..舟..."
他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像是记住了，搁下笔，语气比方才又松了几分，
"行，林老弟，我记下了，你回去等消息便是。"
林清舟没有再留，朝他拱了拱手，转身出了户房的门。
他沿着廊道往外走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了头顶正中央，院子里那几棵老槐树的树影缩成一团，在地上铺了圆圆的一片绿荫。
他穿过那几道院门，经过那两个靠在廊下打盹的衙役身边，跨出了县衙那道朱漆门槛。
站在台阶上，日光兜头浇下来，把他整个人都照得暖烘烘的。
他从怀里掏出那根竹签看了看，又掏出那张回执摸了摸，一样一样地收好，拍了拍胸口的位置。
东西都齐了，一样没少。
林清舟下了台阶，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步子不紧不慢，靴底踩在青石板路面上，发出轻轻的有节奏的响动。
街面上的铺子还开着，卖馄饨的挑子还在冒白汽，
几个孩子在巷口追着一只竹球跑过去了，笑声尖尖的，很快就散远了。
林清舟走了一会儿，拐进了青云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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