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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 贵方可以慢慢看

    京城,十月初。

    一家不对外营业的国宾馆会议室。

    地毯很厚,踩在上面一点声音都没有,中央空调的出风口安静地吹着恒温的冷风,巨大的椭圆形实木会议桌中间,摆着几盆修剪得很整齐的绿植。

    长桌两侧,面对面坐着十几个人。

    没有人交头接耳,连水杯放在桌上的声音都被刻意压得很低,空气里有一种近乎凝固的沉闷感。

    德方谈判团坐在背光的一侧。

    主位上是西门子的高级副总裁穆勒,一个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德国男人,他穿着深灰色的定制西装,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保持着一种无可挑剔的商务礼仪。

    坐在他旁边的,是德方首席流体力学专家,霍夫曼。

    霍夫曼正在操作面前的笔记本电脑,会议室前端的投影幕布上,展示着一张结构极其复杂的列车三维气动模型图。

    「王局长,关於隧道微气压波的问题,我想我们的技术团队已经解释得很清楚了。」

    穆勒看着长桌对面的华方主谈判代表,开口说道,他的语速不快,甚至带着点慢条斯理。

    坐在穆勒身後的翻译立刻用标准的中文同声传译了一遍。

    被称作王局长的华方代表是个乾瘦的中年人,戴着一副黑框眼镜,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手里的钢笔在笔记本上无意识地划了两下。

    霍夫曼按了一下滑鼠,幕布上的画面切换成了一张压力波形的动态模拟图。

    「由於华国目前的铁路隧道截面积标准,与欧洲存在客观差异。」

    霍夫曼接过了话头,他的声音带着技术人员特有的严谨和刻板。

    「当列车以超过两百五十公里的时速,进入这种特定截面积的隧道时,空气被瞬间挤压,会在车头前方形成一道极强的非线性压力波,这道波以音速向隧道前方传播,在隧道出口处会产生微气压波爆破。」

    霍夫曼用雷射笔在幕布上画了一个圈。

    「如果车头的气动外形没有经过极高精度的三维跨音速模拟和优化,这种爆破不仅会产生巨大的噪音,其反冲力更会直接震碎车厢的侧窗玻璃,甚至导致列车脱轨。」

    翻译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

    霍夫曼关掉雷射笔,将双手平放在桌子上。

    「要解决这个问题,必须依靠底层流体算法模块,对全尺寸车头进行无死角的跨音速模拟计算,很遗憾,据我们所知,华国目前在这一领域,无论是基础的连续方程算法,还是超级计算机的底层调用逻辑,都还处於起步阶段。」

    霍夫曼看着对面的华方技术人员,语气平静,陈述着一个他认为无法反驳的客观事实。

    「在现有的数学工具下,你们无法处理三维跨音速模型中庞大的网格节点,内存溢出和非线性项发散,是你们目前绕不过去的屏障,还是上次说的那句话,如果靠你们自己去摸索这套算法,至少需要十年时间。」

    会议室里安静极了。

    没有人反驳。

    因为在华方技术团队之前的汇报里,情况确实如此,国内几个交大的风洞吹不出这种极端数据,而计算机模拟又被算力死死卡住。

    穆勒适时地接过了话题。

    「所以,王局长。」

    穆勒看着华方代表。

    「我们坚持认为,那两亿欧元的底层气动软体授权费,不仅是合理的,更是必不可少的,我们出售的不仅仅是一套软体代码,而是贵国未来高铁网络的安全底线。」

    穆勒停顿了一下,给翻译留出时间。

    「这套底层代码,是黑盒授权,这是我们西门子的核心商业机密,希望华方能够理解,如果在这项条款上无法达成共识,我们很难推进後续的车辆采购和技术转让合同。」

    穆勒说完,往椅背上靠了靠。

    这是一次非常标准的最後通牒。

    把安全问题摆在台面上,利用技术代差形成绝对的降维打击,他们笃定华方拿不出自己的数据,今天就是来收网的。

    王局长坐在华方的主位上。

    他只是安静地听完了翻译的转述,然後慢慢拧上了手里的钢笔笔帽。

    王局长转过头,看了一眼坐在自己左手边隔了两个位子的人。

    方士安静地坐在那里。

    他身上那件白衬衫的领口有些发皱,眼底有着掩饰不住的红血丝,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一个有些年头的黑色公文包,右手端着一个保温杯。

    从会议开始到现在,方士一句话都没说过,甚至连坐姿都没怎麽变过,他只是偶尔拧开保温杯,喝一口茶。

    「方院长。」

    王局长语气平和地开了口。

    「刚才霍夫曼先生提到的,关於隧道微气压波的算力瓶颈,我记得你们物理院那边,这两天好像借了超算中心的机时,做了个本地算法的验证?」

    王局长的话音落下,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方士身上。

    德方的翻译尽职尽责地把这句话翻给了穆勒和霍夫曼。

    霍夫曼微微皱了一下眉头。

    本地算法验证?

    在霍夫曼的认知里,华国的流体算法还停留在二维切面的阶段,就算借到了超算,拿一套会发散的传统N—S方程去跑三维模型,跑出来的也只是一堆无效的乱码。

    方士慢慢放下手里的保温杯。

    他没有站起来,也没有调整面前麦克风的位置。

    「做了一个沙盒。」

    方士的声音有些沙哑,语速很慢,带着一种长途跋涉後的沉稳。

    方士伸手拉开面前那个黑色的公文包。

    他从里面拿出一个文件袋,里面装着一份大概十几页的装订报告,纸张很新,是从华科院超算中心的印表机里刚打出来不久的。

    方士把文件袋放在桌面上,把那份报告拿了出来。

    「前几天,我们这边把底层的流体力学算法重新梳理了一遍。」

    方士一边说,一边把报告推给旁边的华方工作人员,示意他递给对面。

    「这套新的底层逻辑,我们先在本地伺服器上跑通了沙盒,然後借用国家超算的四十八小时机时,做了一个初步的三维跨音速模拟验证。」

    工作人员拿着报告,绕过半个长桌,轻轻放在了霍夫曼的面前。

    方士看着对面的穆勒和霍夫曼,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贵方对安全标准的坚持,我们非常赞同,既然要在华国的隧道里跑,就必须符合华国的空气动力学边界。」

    方士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这份数据还比较粗糙,模型精度也不算太高,权当是抛砖引玉,请霍夫曼先生和各位专家指正一下,看看这个压力波形的走势,还算不算稳当。」

    翻译把方士的话原封不动地翻译成了德语。

    「抛砖引玉」

    「粗糙」

    「指正」

    用词极其谦虚,甚至透着一种学生交作业般的低姿态。

    霍夫曼听完翻译,看了一眼桌面上那份薄薄的报告,嘴角微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

    四十八小时?

    一个全新的底层算法?

    这在流体力学界简直是个笑话。

    西门子的这套气动模型,是几百个顶级工程师在慕尼黑的超算中心里,整整跑了三年才不断修正出来的。

    用四十八小时跑出来的东西,能看?

    霍夫曼甚至觉得方士这种行为有些缺乏专业精神。

    但他还是保持着礼貌,霍夫曼从西装口袋里掏出眼镜戴上,伸手翻开了那份报告的封面。

    第一页。

    是一张黑白列印的三维列车头部模型图。

    网格划分得很粗糙,一看就是为了赶时间做出来的低精度沙盒模型。

    霍夫曼心底冷笑了一声,这种精度的模型,一旦进入马赫数0.8以上的跨音速区间,湍流分离瞬间就会让方程崩溃。

    他漫不经心地翻到了第二页。

    第二页,是隧道入口处的压力波形动态切片图。

    霍夫曼的目光在图纸上扫过。

    起初,他的视线只是随意地停留了一下。

    但仅仅过了两秒钟,他翻书页的手指突然僵住了。

    霍夫曼的脊背在椅子上猛地挺直了。

    他把脸凑近了那张纸,隔着镜片,死死盯着图表上的那几条曲线。

    那是一组记录着列车在时速两百八十公里下,进入标准隧道瞬间的三维压力波形图。

    曲线非常平滑。

    没有出现代表计算溢出的断层,没有剧烈波动的锯齿状发散,非线性对流项在图表上呈现出一种相当完美的收敛状态。

    这怎麽可能?

    霍夫曼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他在这个领域的研究了几十年了。

    他不需要看完整篇报告,只扫一眼这组波形的曲率,就能立刻判断出这绝对不是随便画出来的假图。

    这是实打实的大型超算,在一套自洽的物理规则下,硬生生跑出来的真数据!

    模型虽然粗糙,但它的底层算法是稳的。

    它顶住了三维跨音速状态下极其恐怖的非线性突变!

    华国人真的把路走通了?

    霍夫曼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这不符合科学常理。

    以华方自前的硬体算力,如果用传统的纳维—斯托克斯方程去切分这个三维模型,按照他们之前的预算网格节点至少在四千万个以上。

    在没有西门子专用算法优化的情况下,任何一台超算都会在这个庞大的网格矩阵中耗尽内存。

    他们是怎麽绕过算力壁垒的?

    难道他们在矩阵算法上取得了某种划时代的突破?

    霍夫曼的手指有些发抖,他猛地翻过几页波形图,直接翻到了报告最後的算法附录部分。

    他要看参数。

    他要看华国人到底是把车头切成了多少万个网格,用了什麽神仙差分格式,才能把这个模型跑收敛。

    附录第一页。

    没有看到熟悉的网格生成器参数表。

    附录第二页。

    依然没有流体节点的坐标分布数据。

    霍夫曼的眉头死死地拧在一起,眼神中透出一种极度的疑惑和慌乱。

    一份流体力学的气动报告里,怎麽可能没有网格参数?他们是用什麽工具来描绘车头形状的?

    他继续往下看。

    在附录的最後几页,他终於看到了代表模型构建的底层逻辑代码。

    只看了一眼。

    霍夫曼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代码里,没有一个代表几何坐标的物理点。

    满纸都是他既熟悉又陌生的东西。

    多项式系数,代数簇映射条件,同调群转换约束..

    霍夫曼坐在椅子上,像是一尊被抽乾了灵魂的雕塑。

    他终於明白为什麽找不到网格了。

    因为根本就没有网格。

    这份报告背後的底层算法,完全抛弃了传统的连续流体力学框架。

    华国人没有去解物理方程,他们用了一种罕见抽象的纯数学工具—

    代数几何。

    把整个物理形状降维成了一组代数多项式。

    流体不再去撞击网格,计算机只是在做单纯的解方程运算。

    没有网格,就不存在内存溢出,算力壁垒被一种完全不讲道理的数学手段,从根子上直接拔掉了。

    这是一种底层路线上的掀桌子。

    霍夫曼的後背全是冷汗,衬衫紧紧贴在皮肤上。

    如果说,华国人靠拼凑算力跑出了传统数据,他只会觉得惊讶。

    但现在,华国人用代数几何绕开了西门子引以为傲的底层框架,硬生生开辟了一条全新的理论路径。

    这带给霍夫曼的,是作为一个顶尖科学家的深深恐惧。

    「我不但在技术上追上了你,我还在理论路径上绕开了你,并且证明了你的路不是唯一选择。」

    这份薄薄的报告,就像一把无形的手术刀,悄无声息地切断了西门子手中的那张两亿欧元的底牌。

    会议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看着霍夫曼。

    他盯着那份报告看了足足有五分钟,五分钟里,他没有翻过一页,只是死死盯着那些代数映射公式。

    其中有一个带有一阶截断的近似项,在数学上看起来有些生硬,但在工程应用上,却是一步极其精妙的妥协。

    霍夫曼慢慢合上报告。

    他的手依然有些微颤,他摘下眼镜,拿出一块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然後转过头,凑到穆勒的耳边。

    霍夫曼压低了声音,用德语快速而急促地说了几句话。

    穆勒原本从容不迫的表情,在听到霍夫曼的耳语後,一点点僵住了。

    他看了一眼霍夫曼,又看了一眼桌面上那份看起来十分简陋的装订报告。

    穆勒的眼神变了。

    那种稳坐钓鱼台的傲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戳穿了底牌後的惊疑不定。

    他知道霍夫曼的专业判断意味着什麽。

    那意味着,西门子用来卡脖子的黑盒授权,对华方来说,已经变成了一堆可有可无的废代码,人家自己把地基打好了。

    穆勒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脸上的表情。

    他坐直了身子,看向对面的王局长,语气里多了一丝勉强的郑重。

    「王局长,方院长。」

    穆勒开口了。

    「这份数据......非常出人意料,它涉及到了非常底层的算法路径变更。」

    翻译的声音跟着响起。

    穆勒双手按在桌子上,微微点了点头。

    「我们需要一点时间来内部消化一下这份报告,我提议,今天的核心接触暂时休会,我们下午,或者明天再继续。」

    主导权,在这一刻,悄无声息地完成了翻转。

    没有激烈的争吵。

    没有摔文件的戏码。

    只是一份带着印表机余温的报告,就让一场涉及上亿资金的谈判桌,安静地调转了风向。

    王局长靠在椅背上。

    他脸上的表情依然没有什麽变化,没有因为外方的退让而露出任何得意的神色。

    他只是非常大度,非常礼貌地点了一下头。

    「完全理解。」

    王局长看着穆勒。

    「科学的数据,确实需要严谨的论证,我们不急,贵方的专家可以慢慢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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