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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17【徐相公祈雨】

    徐来从秦州返回熙州不久,便全力投入了抗旱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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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年夏天,诸路皆有旱情。

    「郎君,你衣襟歪了!」丁香喊道。

    徐来随便整理了一下,丁香却把他拉住,仔细正了衣襟再放他走。

    来到经略厅坐下不久,王韶便急匆匆求见:「大夏川丶结河川快要见底了,军民只能到河心取水。洮河的水量也少得可怜,若再不下雨,恐怕今年粮草不济。因为整个陕西都遇到大旱。」

    徐来翻着各种报告说:「种冬麦的地方还好,受灾不算太严重。主要是春粟和春黍歉收————今年不论如何都得出兵!」

    今年从晚春时节,就变得雨水稀少,入夏以後几乎不下雨。

    熙河这边的新移民,大多是去年冬天抵达的,错过了冬小麦的种植时间。因此,只能春天播种粟和黍,却又在关键时候遇到旱灾。

    到了五月底,最早种下的粟黍,其实已经收割了。如果雨水充沛,还可种下第二拨,但现在这种情况没法种。

    由於人少地多,有些土地播种更晚。

    播种较晚的粟黍受影响最大,因为抽穗期需要浇水,遇到乾旱可能严重减产。抗旱救灾,主要救的便是这些地。

    主韶说道:「除了边寨留少量士幸驻守,其余军民全部投入了抗旱。效果是肯定看的,但天时难为。如果还不下雨,调动再多军民也无济於事。因为除了洮河之外,其他河流根本就无水可取。」

    「安排一下,我出面祈雨吧,百姓已经等好久了,」徐来叹息道,「我若再不祈雨,必然搞得怨声载道。」

    以前看史书或文艺作品,总感觉古人祈雨太过愚昧无知。而今徐来自己做了官,才明白祈雨到底是为了什麽。

    当所有抗旱措施都用尽的情况下,那就只剩下祈雨这一个办法。

    可以表明官员态度,暂时安定军民之心!

    徐来着实无法预料,自己居然也有装神弄鬼的那天。

    他与所属官吏丶羌族首领丶高龄老人,以及祈雨的执事者,斋戒三日,断绝荤腥。取城东水边作坛,以应春生之气。

    「徐相公,祈雨仪式应该午夜子时开始。」龚复圭居然还懂这玩意儿。

    徐来质问:「午夜祈雨给谁看?」

    「这————自然是给上帝和龙王看,」龚复圭回答说,「景德三年,朝廷颁布了画龙祈雨法,对祈雨的时辰和步骤都有严格规定。而且,熙河这边没有道士,还应去秦州请道士来。」

    徐来说道:「没有道士,就让官员代办。祈雨仪式改为黄昏开始,从田里收工的农民,正好也可以来参加。且不耽误官吏办公。」

    龚复圭不再多言,他已明白徐来的意思。

    徐经略使明显不相信祈雨仪式,纯粹是做给官吏和军民看的。

    能下雨最好。

    如果不能下雨,也能给予大家心灵安慰,让所有人抱有一丝期待,不至於生出太多乱七八糟的想法。

    给予百姓的这种期待,至少能持续二三十天。

    若是二三十天以後还不下雨,那就不必再说什麽了。妥妥的超级严重大旱,准备冬春时节赈济饥民吧,因为到时候百姓肯定没粮。

    祈雨当日,提前设好香案,陈列一系列祭品。

    祭品并不靡费,都是寻常的粮食和酒水。坛外二十步,用白绳围起来。坛上立木,张挂画好的龙神图。

    祭品中唯一的活物,是一只大白鹅。须从鹅颈取血,用枝条蘸血洒在龙图上。

    仪式必须严肃庄重,不能胡乱使用音乐,也不得请巫现来跳大神。

    黄昏时分。

    听到消息的城内外居民,以及城郊的弓箭手和民户,纷纷前来看热闹,顺便跟着官员一起祈祷。

    徐来不信这玩意儿,但老百姓相信啊。

    尤其是汉人百姓,早就盼着官方祈雨了。如果徐来再不出面祈雨,百姓就会把怨气对准徐来,认为是他怠慢了上天和龙神。

    「徐相公是文曲星下凡,他出面祈雨,龙王肯定给面子。」

    「早该祈雨了,也不知徐相公怎麽想的,拖到现在已经有点迟了。」

    「你们汉人是祭龙神?我们羌人祈雨一般祭山神,还会请来释比跳叶隆舞。」

    「那等徐相公祭完龙神,你们也该找时间祭一祭山神。这个不嫌多,总有神灵愿意帮忙下雨。」

    」

    「,祈雨还未开始,汉羌两族百姓,已在热情交流,大家对祈雨这种事都很积极。

    徐来领着官吏来到现场,见祭坛外围的沿河地带全是百姓。

    官员客串的道士,出场完成各种仪式。

    徐来高声念诵祷文:「维熙宁三年————呜呼!天灾流行,阴阳或。自春徂夏,雨泽愆期————某以不德,受命大君,来守兹土。军政虽修,农事是急。边民仰粟以为命,军士恃粮以为守。今旱魃为虐,岁且大凶————伏惟熙河山川,龙神所宫————五日之内,甘雨足成,当修庙观,赛谢明神————」

    祷词念完,徐来领官民跪拜。

    附近的羌人,也跟随汉民一起跪拜,哭喊着祈求龙神下雨。

    跪拜完毕,徐来抬头望望天,心里甚至想着:如果真有龙神,就赶紧下一场雨吧。我把祭拜时间,从午夜挪到黄昏,是为了让百姓参与进来,并非有意对龙神你老人家不敬。

    天空依旧晴朗,毫无下雨徵兆。

    此後数日,他都要到祭坛祈祷,按规定每天拜祭两次。

    正好上班前拜一次,下班之後再拜一次。

    仪式结束,徐来领官员散去。

    祭祀使用的粮食继续留着。酒水和那只大白鹅,则被吏役们当场分掉。

    徐来回官邸後宅时已天黑,丁香准备好饭菜正在等他。

    「祭祀还顺利吗?」丁香问道。

    徐来说道:「没有遇到意外,希望能够下雨。」

    丁香说道:「官眷们最近都在传,今年之所以遇到大旱,可能是熙河没有龙神庙,惹得龙王不高兴了。」

    「整个陕西都遇到了旱灾,那边可是有龙王庙的。」徐来好笑道。

    丁香想了想:「也对。」

    徐来说道:「我写的祷词里面,承诺五日内若下雨,就给龙神修建庙观。祂若真能降雨,我不但兑现承诺给祂修庙,还会请皇帝册封洮水龙神!」

    第一天,没下雨。

    第二天,没下雨。

    第三天,没下雨。

    第四天,张安吉来了。

    黄昏时分,徐来下班以後,照常前往城外祭坛每日祭拜。

    不少官民也主动到场,反正他们每天都来,只求一个心理安慰。

    张安吉远远看到,却不敢凑过去参与,因为他没有提前斋戒,害怕影响了祈雨效果。

    直至徐来祭拜完毕回城,张安吉才连忙跟上。

    「徐相公,在下走马承受张安吉。」张安吉拿出宣牌说。

    又来一个阉人?

    徐来下意识有些抵触,同时又觉得此人面熟,但怎也想不起来在哪见过。或许是以前在皇宫见过吧。

    徐来作出一副热情模样:「原来是张天使,快快进城说话。」

    张安吉笑道:「徐相公真不记得我了?」

    徐来说道:「着实面善得很。」

    张安吉低声提醒道:「徐相公中状元以前,我曾多次登门递送书信。当时我粘着胡须。」

    徐来闻言愕然:「你当时是替————」

    张安吉连连眨眼,拿出一封信件:「官家这次也让我带了书信。」

    徐来没再说话,默默收起信件,领着张安吉进城。

    回到家里,他才把书信打开。

    赵顼这次写信,称呼徐来为「徐先生」,向他请教《孟子》和《数学》,就像当年私下通信交流时一样。

    徐来哭笑不得,当即给皇帝回信答疑,称呼也从「陛下」改为「君」。

    次日,徐来宴请张安吉,绝口不提以前的事,只询问最近朝廷的情况。

    张安吉说道:「最热闹的事,无非就是青苗法,吵得是越来越凶了。还有就是李定————」

    李定是王安石以前的学生。

    王安石想要提拔李定执掌谏院,由於这个任命过於离谱,不得不改为提拔做监察御史0

    结果三位知制诰都强烈反对,根本就没人愿意写任命诏书。

    为什麽?

    第一,升得实在太快了。

    此人没有任何政绩,甚至连京官都不是。

    当年徐来拥有京官的身份,做监察御史都还要加前後缀。而李定呢?连加前後缀的资格都没有。

    打一个不太恰当的比喻,王安石想把一个处级干部,直接提拔到近乎於副部。这个事情没干成,又退而求其次,改提拔为中那啥委干部。

    简直疯了!

    第二,此人本身就有污点。

    李定的母亲死了,他以照顾父亲为由辞官回家,并没有按照制度为母亲丁忧。事後他解释说,自己不知道是不是生母,所以不敢向朝廷报丧。但他确实辞官回家了,当时并没有继续当官。

    不为母亲服丧工忧,不管是不是生母,都属於重大政治污点。

    这两大负面因素相结合,哪个知制诰敢写任命诏书?他们宁愿被罢官,也坚决不写圣旨。

    王安石真正的骚操作才刚刚开始。

    这位拗相公为了提拔李定,竟然重新设立「直舍人院」。

    直舍人院可以理解为「在舍人院值班的代理知制诰」,赵光义在位时曾经设立过,但已经被废除好几十年了。

    知制诰们不愿写圣旨是吧?好啊,我把代理知制诰搞出来,绕过你们任命官员便是!

    王安石打算让陈襄直舍人院,陈襄害怕自己名声被污,吓得直接辞官不干了。

    接着,王安石又找到王益柔。

    徐来的「老相识」王益柔,乐颠颠接受了这个职务,从此为王安石提拔官员写任命诏书。

    就非要提拔李定不可吗?

    当然不是。

    王安石在藉此掌握写圣旨的权力。否则他今後提拔官员,时不时就被知制诰们阻挠,这次乾脆一劳永逸解决问题。

    顺便一提,被他强行提拔的那个李定,就是乌台诗案陷害苏轼的主谋。

    听完拗相公的骚操作,徐来简直哭笑不得。

    跟李定的升官速度比起来,自己这个开疆拓土之人,连升十二阶似乎都不算什麽。

    张安吉跟徐来喝得挺高兴,醉醺醺从官邸後宅走出。

    他打算牢牢抱紧这条大腿,随便蹭两年开边战功,今後还不得原地起飞啊?

    「轰隆隆!」

    一阵雷声响起。

    张安吉愕然抬头,心想不会真要下雨吧。

    此时此刻,熙州城内外的百姓,全都惊喜望向天空。同时又忐忑不已,害怕老天光打雷不下雨。

    此前已经好几次了,打雷後一滴雨都不见。

    「下————下雨了!」

    不知是谁喊出第一声,官吏和百姓纷纷从屋里走出,站在檐下欢天喜地伸手接雨水。

    还有一些小青年,也不害怕生病,直接冲到雨幕当中奔跑。

    丁香也带着侍女出屋,回头冲徐来喊道:「郎君,下雨了,龙王显灵了!」

    徐来此时感觉一身轻松,悠然笑着走到檐下:「刚好第五日,得履行承诺给龙王修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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