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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35 章:万古无一的体质!

    混沌星祖地之上,混沌气翻涌如沸。

    扶摇躺在寝宫之中,脸色惨白如纸。

    她是天妖族出身,一身肉身强横到了极点,昔年纵是仙王级的攻伐加身,也未必能让她皱一皱眉。

    可这一胎怀了一百多年,临到分娩,仍是一波接一波的剧痛,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她血肉最深处挣脱出来。

    起初,她还死死撑着。

    十指抠住床沿,把那混沌石砌成的榻沿捏出一道道深可见骨的指痕,她咬着牙,额角青筋根根暴起,冷汗顺着苍白的脸颊往下淌,却硬是一声不吭。

    她是扶摇,曾是仙王般的人物,纵是疼死,也不肯在这等事上失了体面。

    九魔、十魔、十一魔、十二魔守在门外,急得团团转。

    这四人肉身成道,一生不知打碎过多少星辰,撕裂过多少强敌,掌中血气一吐,能叫整片星域变色。

    可此刻对着那扇紧闭的寝宫大门,却是半点法子都无,只能在门外转来转去,像四只没头的苍蝇。

    “怎么还没生出来?”

    “都疼了三日了。”

    “要不,进去瞧瞧?”

    “滚。”九魔瞪了说话的十一魔一眼,“你进去能做什么,难不成还能帮着生?”

    十一魔讪讪闭嘴。

    十二魔蹲在墙角,搓着手,一脸焦灼:“大哥他们偏生在这个节骨眼上走了,去什么圣城接应,如今连个拿主意的人都没有。”

    “慌什么。”

    一道清浅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苏颖快步而至。她在葬土之畔枯守了百年,本就清瘦,可此刻眉眼间却透着一股镇定。

    她到底是女子,这等事上,比四个只懂得打杀的老魔头强得多。

    “产房里的事,你们帮不上忙,守好四周便是。”苏颖看了四人一眼,“记住,无论听见什么动静,没有我的话,不许进来。”

    说罢,她推门而入,又反手将殿门合上。

    殿内,又一波剧痛铺天盖地袭来。

    扶摇身子猛地绷紧,喉咙里终于压不住,溢出一丝闷哼。

    她低头看着自己高高隆起、正剧烈起伏的腹部,那一桩桩、一件件憋了一百多年的旧事,伴着这剜心剔骨的疼,一齐涌上心头。

    她再也顾不上那点体面了。

    “君傲……”

    她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名字,声音哑得厉害。

    “你个挨千刀的混账东西……”

    话一出口,便像是开了闸,再也收不住。

    一百多年的屈辱、委屈、痛苦,在这分娩的剧痛里尽数翻涌,化作一通劈头盖脸的痛骂,从她嘴里倾泻而出。

    “本座当年,到底是做了什么孽,竟遇上你这么个色中饿鬼!”

    她疼得浑身发抖,一手死死攥住榻上软垫,一手指着虚空,像是君傲就站在眼前,字字都带着血。

    “毁我清白,把本座从高高在上的仙王,害成如今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你个杀千刀的,你怎么不去死!”

    “怀你这一胎,整整一百多年!一百多年啊!日日夜夜挺着个肚子,被一群老魔头堵着门看笑话,被当成猪一样灌药……如今还要受这等罪!”

    一波剧痛打断了骂声,她仰起头,倒吸一口凉气,喘了几口气,竟又接着骂,越骂越顺,越骂越狠。

    “我咒你……我咒你永生永世,都栽在女人手里!”

    “等你从那土里爬出来,本座非亲手掐死你,扒你的皮,抽你的筋,方解我心头之恨!”

    “混账!色魔!挨千刀的......”

    殿外,四魔听得清清楚楚。

    九魔一张老脸上神情精彩至极,想笑又觉不妥,憋着笑扭头干咳。

    十魔、十一魔、十二魔面面相觑,神色古怪。

    “这……少夫人这火气,可真不小。”十二魔压低声音,咂舌。

    十一魔挠了挠头,难得替少主说了句话:“咳,话虽如此,但我听公子昭说过,当年那事,少主他……他也是事出有因……”

    “什么因,能让人家姑娘家受一百多年的罪?”九魔瞪了他一眼,随即又摆摆手,自己先泄了气,“罢了罢了,少夫人骂的是少主,又不是你我,咱们听着便是,谁让少主,确实不占理呢。”

    四魔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任由殿内那一声声痛骂隔着门传出来。

    殿内,苏颖端着热水在榻旁照料。

    她听着这一通骂,又是无奈又有些想笑,终究上前温声劝道:“扶摇,省些力气吧,骂归骂,孩子还得你自己生,力气骂光了,待会儿怎么使得出来。”

    “不骂他,我这口气咽不下去!”

    扶摇咬着牙,胸口剧烈起伏,眼眶都疼红了,“你是没被他……你若落在那混账手里,你也得骂!”

    苏颖一时语塞,竟不知该如何接话,只能苦笑着摇头,替她擦去额上的冷汗。

    便在这骂声与喘息交织之间,天地忽然一静。

    没有任何征兆。

    整颗混沌星上翻涌了万古的混沌气,在这一刻齐齐停滞,凝固在半空,连祖地深处那些昼夜流淌的地泉、风雾、尘埃,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按住,动弹不得。

    扶摇的骂声,也不由自主地顿住了。

    紧接着,一股气息自寝宫深处涌出。

    那气息说不清,道不明,像天地初开、万物未生之前的第一缕光,又像混沌未分、鸿蒙一片时的第一声雷。

    它无形无质,没有半分杀伐之意,却让整颗混沌星上的所有生灵齐齐心头一悸,从血脉最深处生出一股难以言说的战栗。

    门外四魔同时色变。

    他们是何等骄傲的存在,肉身成道,纵是对上仙王也敢挥拳,古往今来能让他们低头的东西屈指可数。

    可在这股气息之下,四人竟不由自主地绷紧身躯,背脊发寒,像是蝼蚁骤然直面了高悬九天的天威,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这是什么……”

    九魔一句话没说完,寝宫中,传出了一声婴啼。

    那啼声清亮至极,不高,却穿透重重殿宇,穿透层层雾霭,向着整颗混沌星、向着四面八方荡开。

    刹那间,凝固的混沌气疯狂了。

    以寝宫为中心,无边无际的灰黑雾气倒卷而上,在高空凝成一个巨大无比的漩涡,缓缓转动。

    漩涡最深处,一缕缕七彩霞光渗透出来,起初只有丝丝缕缕,转瞬便铺天盖地,将整颗古星笼罩其中,映得忽明忽暗,瑰丽难言。

    霞光所过之处,混沌星上那些亘古不化的岩石,表面一道道古老符文自行亮起,明灭闪烁,像是在朝拜。

    祖地深处传来隐隐轰鸣,像有万古沉睡的东西,被这一声婴啼惊醒。

    便是连葬土方向,也起了异动。

    那片葬着混沌本源、养着暗红血雾的绝地深处,浓郁的混沌气竟一反常态地翻涌起来,化作一片低沉潮声。

    那团一百多年都不曾有过动静的血雾,在混沌气中轻轻一颤,那一缕微弱的暗金光芒,朝着寝宫的方向,似有所感。

    像是一个濒死的父亲,在无边的黑暗里,遥遥听见了女儿降临人间的第一声啼哭。

    “异象,是异象!”

    九魔第一个回过神,脸色剧变,再顾不上去看那漫天霞光,厉声嘶吼:“快,遮住!黄金大世,多少老怪物红着眼睛,这异象一旦传出去,小丫头立刻便是众矢之的!”

    十魔、十一魔、十二魔齐齐暴起。

    四道血气冲天而起,在高空交织缠绕,化作一道巨大无比的血色光幕,自天穹垂落,将整颗混沌星连同那漫天七彩霞光,尽数罩在其中。

    四魔不敢有半分保留,一身万古修为尽数催动,光幕之上密密麻麻的肉身道纹流转,将那惊天动地的异象,一层层锁死、压下。

    混沌星外,混沌海。

    这般动静,终究还是惊动了一些东西。

    远处翻涌的雾霭深处,有几道古老神念探了过来,带着审视与惊疑,朝着混沌星上的霞光张望。

    更有一头沉浮于混沌海中的异兽,被霞光吸引,缓缓游近,露出一双灯笼般的巨眼,瞳仁里映着那漫天七彩。

    “滚。”

    九魔一步踏出,立在血色光幕之后,须发皆张,周身血气如惊涛拍岸,朝着四方滚滚压去。

    “此乃我混沌十二魔祖地,谁敢窥探,休怪本座连皮带骨,生吞了!”

    他凶名在外,此刻又动了真怒,那一道道探来的神念迟疑片刻,终究忌惮这老魔头的狠辣,纷纷退去。

    那头异兽也甩了甩巨尾,重新没入混沌深处。

    混沌海翻涌了几下,重归平静。

    光幕之内,七彩霞光缓缓收敛,高空漩涡一寸寸散去,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寝宫之中,扶摇瘫软在榻,浑身被汗水浸透,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方才那一通骂,像是把她最后一点力气都耗尽了。

    她的怀里,多了一个小小的襁褓。

    襁褓中,一个女婴正睁着一双眼睛,好奇地打量这个陌生的世界。

    她生得粉雕玉琢,眉眼精致如画,肌肤莹白如玉,隐隐有光流转。

    最动人的是那双眼睛,又黑又亮,瞳仁深处,一缕缕极淡的混沌气,正在缓缓沉浮。

    扶摇喘着气,低头,撞进女儿那双眼睛里。

    她憋了一百多年的恨与怨,那一通连咒带骂的火气,在这小小的目光注视下,忽然就堵在了喉咙里,再也发作不出来。

    她怎么也恨不起来。

    “娘。”

    小丫头开了口,声音依旧脆生生,只是比在腹中时清晰了许多,带着几分真切的欢喜。

    “我终于出来啦。”

    扶摇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很快又绷住脸,别过头去,声音依旧生硬:“出来便好,往后少给我惹事。”

    “娘。”小丫头却不依,又道,“你方才骂爹的那些话,我都听见啦。”

    扶摇:“……”

    “娘别气坏了身子。”小丫头的声音透着几分认真,“等我长大了,帮娘揍他,给娘出气,好不好?”

    扶摇本还堵着一口气,听见这话,险些被气笑。

    可还不等她开口,小丫头接下来的话,又让她僵在了原地。

    “对了娘,我爹不是有很多女人吗?怎么就看到一个,其他娘呢?”

    扶摇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只觉一个头两个大。

    她就知道,这小没良心的,跟她那个混账爹,是一路货色。

    苏颖立在榻旁,看着这一幕,眼眶悄悄红了。

    她守了君傲百年,本以为这颗心早已随那片混沌气沉寂,可此刻望着襁褓中那张酷似君傲的小脸,悲喜一齐涌上,她别过脸,悄悄拭了拭眼角。

    殿门“砰”地被撞开。

    四魔再也按捺不住,一窝蜂冲了进来。

    “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九魔冲在最前,凑到榻边,低头望着襁褓里的女婴,眼珠子险些瞪出来,一张老脸上又是惊奇又是欢喜。

    十魔、十一魔、十二魔紧随其后,四颗脑袋挤在一处,把光都挡住了。

    “像,真像少主。”

    “胡说,这么好看,分明……”

    “都别挤,一个一个来!”

    女婴被他们围在中间也不怕,眨了眨眼,目光落在九魔那部花白胡须上,忽然伸出小手,一把攥住,轻轻一扯。

    “哎哟!”

    九魔疼得龇牙咧嘴,倒吸凉气,却舍不得挣开,反倒笑得合不拢嘴:“这丫头,这丫头力气真大,刚出生便有这等气力,好,好得很!”

    十二魔在旁看得眼热,连忙也把自己的胡子凑过去:“来,小丫头,扯十二爷爷的,十二爷爷的结实……”

    闹了一阵,九魔忽地想起一事,收了笑。

    他探出一缕精纯血气,小心翼翼地往女婴身上绕去,想探一探这孩子的根骨究竟如何。

    那血气刚一触到那小小的身躯,异变陡生。

    只见女婴周身莹白微光一闪,九魔那一缕足以洞穿金石的血气,竟如泥牛入海,瞬间被一股精纯到极致的混沌气吞没,干干净净,连半点涟漪都没激起。

    九魔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怔怔地看着襁褓中的女婴,浑浊的老眼一点点睁大,像是在这一瞬,触到了某个只存在于最古老传说中的字眼。

    “天生吞纳混沌……”

    他喃喃出声,声音发颤,几乎不成语调。

    “混沌养身,万道不侵……这是,这是混沌圣体啊!”

    此言一出,满殿皆寂。

    其余三魔脸上的喜意齐齐凝固,苏颖也怔在了原地。

    混沌圣体。

    那是只存在于开天辟地之初的传说。

    传说在那遥远到无法追溯的岁月,天地未分,鸿蒙一片,没有日月,没有星辰,没有后来的诸般生灵,唯有一片无边无际的混沌。

    而在那片混沌中,孕育出了世间的第一批生命。

    它们以混沌为食,以大道为息,生来便执掌着天地间最本源的力量,被后世称作混沌神魔。

    那等存在,根本无须修行,因为它们本身便是道的一部分,举手投足,皆可改天换地。

    后来,盘古大神一斧开天,混沌开辟,清气上升,浊气下沉,那浓郁的混沌气渐渐消散于天地之间。

    自那以后,万古悠悠,世间再无一个真正的混沌圣体降生。

    难怪。

    难怪她在娘胎里便能听道即修,一年之间修到炼体巅峰;难怪她尚未出世,便能引动天地灵气与混沌气自行炼体。

    哪里是什么妖孽。

    是这等只应存在于开天之初的圣体,本就天生近道,本能之中,便已囊括了这世间最根本的修行。

    九魔回过神来,看着那小小的、尚在襁褓中的女婴,这个一生横蛮、流血不流泪的老魔头,眼眶竟一点点红了。

    他退后一步,朝着那襁褓,郑重其事地一揖到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好,好,好。”

    他连道了三个好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滚出来的。

    “少主有后了。”

    “我等护了百年,少主,他有后了!”

    十魔、十一魔、十二魔齐齐红了眼,四张老脸上又是笑又是泪。

    苏颖站在一旁再忍不住,掩住唇,泪水无声滑落。

    “快。”九魔抹了把脸,忽然想起什么,“快传讯给大哥,叫他知晓,咱们小丫头不仅平平安安落了地,还是万古无一的混沌圣体,让他在那边,也高兴高兴!”

    十二魔手忙脚乱去摸传讯玉符,却被十魔拦下:“大哥这会儿说不定已经和那些老怪物交上手了,还是先别告诉他了,省的他们分心!”

    而此时此刻,虚拟宇宙,圣城之外。

    大魔并不知道混沌星上发生的这一切。

    他带着二魔、三魔……一直到老八,连同道不死,一共九道身影,正收敛了所有气息,蹲伏在城外一片断壁残垣之后,已守了不知多少时日。

    他们离开混沌星时,那小丫头尚在扶摇腹中,谁也不曾想到,孩子竟偏偏挑了他们离开之后,降临人间。

    四魔以血色光幕锁住了混沌星,可他们锁得住异象,却锁不住那股“道”。

    混沌圣体降生,像一颗亘古沉寂的星辰,在岁月最深处骤然亮起。

    那一缕天地初开般的气息,那一丝近道的道韵,根本不是血气与阵法能够封死的,它顺着天地规则自行扩散,如石子投入天道的湖面,涟漪一圈圈荡开,弥漫过阳面诸天,弥漫过阴面异域,也弥漫进了混沌海尽头。

    便是连虚拟宇宙,那方由天道亲手执掌的天地,都起了一层极淡的涟漪。

    圣城上空,流转的天道符文毫无征兆地闪了一闪。

    这一闪,惊动了太多人。

    废墟间、云层里、虚空中,一尊尊老怪物、老古董先后睁开眼,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朝着那股气息传来的方向望去。

    他们从那一缕气息里,嗅到了一丝只属于开天辟地之初的味道。

    圣城外,一道苍老的身影自废墟中缓缓起身。

    那是一位活出了十四世的存在,须发皆白,道袍古旧,在场诸多老怪物,隐隐以他为尊。

    他闭着眼,凝神感应那一缕若有若无的道韵,枯瘦的手指抬起,缓缓掐动,在身前一遍遍推演。

    起初,他眉头紧锁。

    随着推演加深,那张古井无波的老脸,骤然变色,瞳孔猛地收缩,像是看到了什么让他这位活了十四世的老怪物都难以置信的东西。

    “这股气息……”

    他声音发颤,一字一句,几乎不成语调。

    “混沌养身,万道不侵,生而近道,同境无敌……”

    “是混沌圣体。”

    此言一出,四方死寂。

    “传说中,只在开天辟地之初才有过的混沌圣体,出世了!”

    哗然声,骤然炸开。

    “混沌圣体?那不是只在最古老的残卷里才有记载么!”

    “天地未分之时,孕育的头一批生灵,以混沌为食,以大道为息,根本无须苦修,本身便是道的一部分,那等存在,是能镇压一个时代的!”

    “黄金大世,红尘仙果将现,如今连混沌圣体都降生了,这一世,究竟要乱成什么模样……”

    一尊尊老怪物神色变幻,震惊、忌惮、贪婪,种种情绪交织。

    他们循着气息反复推演,想算出这圣体究竟降生于何处、落在了哪一方势力,可那道韵扩散得虽广,落点却被一片混沌雾与血气牢牢遮蔽,任凭他们如何推演,都只如泥牛入海,寻不到半分头绪。

    “怪了,算不出方位。”

    “能让我等都算不透,出手遮掩的,至少也是同层次的存在……”

    众老怪物惊疑不定,却又无可奈何。

    废墟另一处,二魔与道不死也将这一番推算与议论听在耳中。

    二魔先是一愣,随即咧嘴,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不屑。

    “混沌圣体?”他哼了一声,靠回断墙,语气轻飘飘的,“听着唬人,说到底,那也是别人家的孩子。”

    他想起离家时,扶摇那尚在腹中、就已修到炼体巅峰的小丫头,一张老脸上顿时有光。

    “你们见过咱们家小丫头。”二魔掰着手指,啧啧有声,“还在娘胎里,听了几日道,自己便修到了炼体巅峰,筋骨如铁,气血如汞。我把话搁在这儿,等咱们小丫头一出世,什么混沌圣体来了,也得乖乖叫她一声姐姐,论天赋,定能镇压这混沌体!”

    道不死深以为然,举起酒葫芦灌了一口:“那是自然,我徒儿的种,能差得了?”

    两人对视一眼,哈哈大笑。

    他们浑然不知,自己口中那个“尚未出世、能镇压混沌圣体”的小丫头,此刻已经在万里之外的混沌星上落了地。

    而那让诸天老怪物推算良久、震动不已的混沌圣体,正是这个小丫头本人。

    笑声未落,圣城功德殿广场的方向,忽然亮起了光。

    一道、两道、十道、百道,无数天道符文自虚空中浮现,彼此交织堆叠,在广场上空凝成一行巨大的金色文字,温润的白光垂落,照亮整座圣城,也照亮城外每一道蛰伏的身影。

    一个字一个字,缓缓浮现。

    “恭喜红颜队,通关最后一道禁忌副本。”

    “九大禁忌,尽数通关。”

    天地间,骤然一静。

    短暂死寂之后,哗然声如万丈海啸,轰然爆发。

    “通关了,九大禁忌,她们当真尽数通关了!”

    “二十人进去,连过九座,一个人都没少!”

    “九块天心印记,古往今来,谁曾有过这等手笔,那可是连仙王、仙君都要打破头的东西,九块最大的,竟全落在一支女子队伍手里!”

    城中广场早已炸开了锅,震惊、茫然、羡慕、嫉妒,种种情绪蔓延。

    城外老怪物们,在最初的震动之后,眼神却一点点变了。

    虚无缥缈、连方位都算不出来的混沌圣体,终究太远,可这九块天心印记,却是实实在在、近在眼前的破境机缘。

    一尊尊古老身躯在圣城外显现,气息滔天,眼中迸射出难以遏制的贪婪。

    “九块印记,只要抢到一块,老夫这一世瓶颈,便可迎刃而解!”

    一道道身影无声而动,各据方位,在圣城之外布下天罗地网。

    几方势力彼此忌惮,眼神交汇间杀机暗藏,却又默契地将矛头,一致对准那座尚紧闭的城门。

    大魔蹲在暗处,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神色凝重,压低声音:“都警醒着点,少夫人一出来,咱们便动手接应,万万不能让她们落在这群老东西手里。”

    众魔无声点头,周身血气悄然运转。

    便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之际,圣城功德殿广场上,红颜队一行人走出了副本光门。

    梅映雪走在最前,身后众女一一踏出,个个目光沉静。

    还不等她们喘匀一口气,那道慵懒的红衣身影便走了上来。

    “我呀,就到这儿了。”

    女王大人伸了个懒腰,笑盈盈看着梅映雪,语气洒脱。

    “告辞。”

    梅映雪一愣:“你不随我们一道?城外全是埋伏。”

    “埋伏?”红衣女子挑了挑眉,像听到什么有趣的话,随即摆了摆手,“那些东西,拦得住你们,拦不住我。”

    她转身便走,大红裙摆拖过广场青石地面,像一团流动的火。

    梅映雪望着她的背影,眉头微皱:“九座禁忌,你一块天心印记都不曾要,这一路,究竟图什么?”

    红衣女子脚步微顿,却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随风送来。

    “图个热闹罢了。”

    “诸位,有缘,自会再见。”

    话音落下,她的身影已没入广场尽头的人流。

    几名守在城外的老怪物,早已分出神念,死死缀在她身后。

    在他们看来,这女子虽深不可测,可只要踏出圣城半步,离开了天道庇护,纵是块硬骨头,也得被他们这群老东西联手啃下来。

    红衣女子不紧不慢,一路走到城门边缘,那道隔开圣城与外界的光幕已近在眼前。

    便在此时,她停下脚步,抬起头,嫣然一笑,那笑容明艳,又带着一丝说不出的嘲弄。

    下一刻,她的身形,凭空淡去了。

    不是隐身,不是遁术,也不是撕裂空间离去。

    她就那样,在众目睽睽之下,从这方浩瀚虚拟天地之间一寸寸隐去,红衣、眉眼、笑意、气息尽数消散,仿佛从未存在。

    天道符文没有半分波动,圣城规则没有半点反应,连一丝涟漪都未曾荡起。

    几名老怪物神念骤然落空,齐齐僵在原地,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圣城之内,纵是仙王降临,也休想凭空退出,唯有老老实实走那城门一途。

    可这红衣女子竟说走便走,连这方由天道执掌的天地,都困不住她分毫。

    “她……她到底是什么东西……”

    一位活了三世的老怪物声音发颤,方才那一身贪婪与杀机,尽数化作恐惧,再不敢追。

    广场另一头,梅映雪转身带着众女,朝城中一处方向而去。

    “映雪,我们这是……”

    “鸳鸯楼。”梅映雪声音平静,“城外天罗地网,硬闯是下策,进了鸳鸯楼,改头换面,再分批出城。”

    鸳鸯楼。

    二十道女子身影入内。

    片刻之后,鸳鸯楼另一头,二十个形貌各异、气息迥然的男子鱼贯而出,彼此连一个眼神都不曾交换,出了楼门便散入人流,从东、南、西、北不同城门,三三两两,先后出了圣城。

    城外,那些瞪大眼、死死盯着主城门的老怪物,蹲了一日又一日。

    “怎么还不出来?”

    “莫不是,已经走了?”

    “不可能,二十个大活人,还能插翅飞了不成?”

    终于,有手下连滚带爬来报:“老祖,查清楚了,那红颜队进了城中鸳鸯楼,出来之后便没了踪影!”

    “废物,一群废物!”

    一尊老怪物勃然大怒,一掌将身前废墟拍成齑粉,却又无可奈何。

    废墟另一侧,大魔一行也皱紧眉头,同样没能从那川流不息的出城人潮中,辨认出少夫人的半分踪迹。

    “怪了,以咱们的眼力,竟也看走了眼。”二魔挠头。

    大魔目光沉沉,望着那座依旧人来人往的圣城,沉默片刻,终究沉声开口:“不慌,少夫人智谋过人,想来是用了什么脱身的法子,咱们且守着,再探。”

    而他们都不知道,梅映雪一行人,此刻早已远去。

    出城之后,众女循着约定,在一处极为隐秘的废弃星域聚首,重新换回本来面目,梅映雪清点人数,一个不少,这才放下心来。

    九块天心印记悬浮在众人之间,流光溢彩,散发着让整片星域都为之安定的磅礴气息。

    梅映雪取出天道当年所赐令牌,环视众女,声音里压着百年未曾散去的期盼:“走吧,去见天道,救他。”

    众女齐齐点头,一同催动令牌。

    白光升腾,将二十道身影尽数笼罩,下一瞬,虚空微微一颤,众人已消失在那片废弃星域,只余下一片寂静星尘。

    第三十一层天,天河之畔。

    众女踏光而至,再次见到那位执掌天道的存在,却齐齐愣住。

    当年那个白衣赤足、天真烂漫的少女,此刻已不见踪影,立在天河之畔的,是一个风姿绰约的成熟女子。

    她一袭白衣,眉眼依旧,稚气尽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了万古岁月的沧桑与从容,举手投足,自有一股让天地都为之安静的气度。

    梅映雪迟疑:“天道大人,您这是……”

    “不必惊讶。”那女子转过身来,轻轻一笑,“天道本就无形,随道而存,因念而化,想是什么样子,便是什么样子,从前是少女,如今是这般,并无分别。”

    众女虽觉变化蹊跷,可她既这般说,倒也合情合理,便纷纷释然。

    梅映雪不再多问,上前一步,双手将九块天心印记高高奉上,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大人,九大禁忌,我等已尽数通关,九块印记,一块不少,都在此处,求您兑现当年诺言,救活君傲。”

    天道垂眸,看着那九块流光溢彩的印记,伸手一一接过,掌心托着九枚光团,沉默片刻,像是在掂量什么,又像在看一段早已注定的因果。

    随即,她却将九块印记重新交还梅映雪,另取出一枚玉简递了过去。

    梅映雪一愣。

    “这印记,你们且收好。”天道声音平静,“它们不是给我的报酬,而是救活他的钥匙。带着这九块天心印记,去玉简所指之地,自能救活你们想救的人。”

    梅映雪连忙接过玉简,神念探入,其中烙印着一个清晰的星图坐标,被一片浓郁混沌气环绕,遥远而陌生。

    她将坐标牢牢记下,虽不知是何地,可“自能救活”四个字,已让她压抑百年的心骤然一松。

    百年苦战,九死一生,终于看见了曙光。

    她再忍不住,后退一步,朝着天河之畔那道白衣身影深深一拜,伏地不起:“多谢天道大人,大恩大德,我等没齿难忘。”

    众女齐齐跪倒叩首。

    “都起来吧。”天道轻声道,“路还长,去便是了。”

    梅映雪等人起身,最后行了一礼,转身化作流光匆匆离去,要去那玉简所指之地,赴这一场等了百年的重逢。

    天河畔重新安静下来。

    那白衣女子独立河边,望着众女远去的方向久久未动,河风拂起她的衣袂与长发,她那双历经万古、本该无情无波的眼眸深处,悄然泛起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涟漪。

    良久,她轻轻叹了一口气:“九块印记,万年舍命,这份情,连我看着,都觉沉重。”

    “妹妹。”

    一道清俊身影无声无息在她身后浮现,气息与她同出一源。

    青年走到她身侧,目光复杂,缓缓开口:“你又叹气了。天若有情,天亦会老,你执掌无情大道,本不该有这些喜怒哀乐,这些年你为她们改了模样,动了心绪,一而再,再而三,再这样下去,连你自己,都会被卷进去。”

    女子沉默片刻,忽地轻声笑了:“卷进去又如何。她们用三万六千多年,去换一个未必能成的重逢,连死都不怕,我不过是替她们指了一条路罢了。”

    青年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再说,只是望着万古奔流的天河轻轻摇头,眼底掠过一丝说不清的忧虑。

    有些因果,一旦开始,便再也回不了头。

    而此刻,圣城之外。

    那些老怪物仍守在各自埋伏中不肯死心:“死等,老夫就不信,她们得了九块印记,会当真销声匿迹,总有露面的那一天!”

    废墟另一头,二魔凑到大魔身旁,也是等得百无聊赖:“大哥,少夫人迟迟不见踪影,咱们接下来如何?”

    大魔那双能照见虚妄的天瞳,望着圣城方向,眉头紧锁,沉默片刻,终究沉声吐出两个字。

    “死等。”

    风声掠过废墟,卷起一地尘埃。

    城内城外,一道道身影固执蛰伏,谁也不肯先退,都以为猎物迟早会从那扇城门里走出,却没有一个人知道,她们早已登天、受命,正朝着一场沉睡百年的重逢,星夜兼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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