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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8章 世事浮沉归劫运,风号古巷起惊澜

    十月二十五,平州栖阳城。

    农历十月底的南地,风里的湿冷寒意已经浓重,沿河的十几株老柳树叶子落了大半,枯黄枝条在秋风里轻晃,河面上浮着一层厚厚的枯叶,水流比夏天时慢了许多,滞涩沉闷。

    东市长街上的行人比半个月前少了一半,挑扁担的货郎缩着脖子,贴着青砖墙根往前蹭,街角茶摊老板早早放下挡风的厚重竹帘,只留一道透光缝隙往外张望,街面上的人大多换了厚实的夹袄,步履匆匆。

    韩攸宁从长街另一头走过来,穿着一身青灰色细棉布裙,裙摆上没有任何花纹绣样,乌黑长发在脑后随意挽成坠马髻,发间斜插一枚白玉雕成的兰花簪,玉质极其温润,在阴沉秋日天光下泛着微芒,与她周身素淡的打扮格格不入。

    她走路的时候,始终挺得很直的是背脊,肩膀平稳,步伐不快不慢,左手拎着一只编织细密的竹篮,篮底搁着几棵带泥白菜,上面压着一包糙纸包好的粗盐,风卷过街角,几片枯黄落叶打在裙摆上,她连头都没低一下,视线平视前方起伏不平的青石板路,裙摆起伏带着刻板的规律。

    身后半步跟着一个十五六岁的侍女,梳着双丫髻,怀里死死抱着一匹刚买的棉布,走路有些踉跄。

    “周娘子,今儿买菜呀?”街边卖烤红薯的老叟拢着袖子搭句话。

    韩攸宁微微点了一下头,脚步没停。

    “夫人!”秋棠小跑两步凑到韩攸宁身边,声音带着压抑的火气,“方才卖豆腐的王老二,眼珠子一直往您身上瞟,那眼神……脏的很。”

    “走路。”韩攸宁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秋棠不敢再说话,老老实实退回半步距离紧紧跟着。

    前方街角拐弯处有家布料铺子,门梁上挑着半截蓝底白花的棉布幌子,被风吹得啪啪作响,掌柜张嫂子,四十多岁胖女人一个,此刻正趴在木柜台上拨弄算盘嗑瓜子的,她一抬头瞧见门口人影,立刻扔下瓜子,堆起满脸笑意迎出来。

    “哟,周娘子来了,快里面请!”张嫂子跨过门槛,热络的指着柜台上一排整齐的新布,“昨儿个刚从州城进的几匹棉布,料子又软又厚实,颜色也正,您要不要进来瞅瞅?”

    “天眼看着凉了,给小郎君做几身贴体冬衣最合适不过。”

    韩攸宁的目光在布匹上淡淡扫过,轻轻摇了摇头。

    “不了,今日只是路过,不看了。”

    说罢她继续往前走。

    张嫂子脸上笑意瞬间僵住,见人走出几步远,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撇了撇嘴,慢吞吞走回柜台后头。

    铺子内侧角落里站着几个挑布的妇人,手里扯着一块半旧的青花布,眼睛却一直顺着门缝往外瞟,见韩攸宁走远,穿褐衣的妇人立刻凑到同伴耳边,压低嗓门。

    “张嫂子,看见没,就是她,搬来咱们栖阳好几个月了吧,天天端着个大家闺秀的架子,逢人就说自己是有夫之妇,可你见过她家男人露面?”

    张嫂子声音里带着意味深长的拖腔。

    “没见过,不过人家排场可不小,租了城南巷子最深处那套大宅子,家里有管事、有护院、有仆役,光厨娘就养了两个。”

    穿红袄的妇人翻了个白眼,眼神里透着鄙夷。

    “那多半就是个寡妇,你看看那做派,偏偏就是没有男主人,啧,真是可惜了这么大个美人,夜夜守空房,日子过得舒坦有什么用。”

    第三个挑布的妇人把手里的料子一扔,凑过来插嘴,声音压的更低。

    “寡妇?那可说不准,你们也不看看,咱们栖阳那位阮县令,这几日可是隔三差五就往她那大宅子里跑,我看那身段、那模样,根本不是一般人家能养出来的,说不准啊,是县令大人养在外头的外室……”

    “噤声!”张嫂子脸色猛地一变,在柜台上重重拍了一巴掌,四下张望,“县令大人也是你能随便嚼舌根的?让人听见抓你去大牢里打板子,我可不管你收尸。”

    那妇人吓得缩了缩脖子,把青花布重新抓起来。

    “不说了不说了,买布。”

    布铺里的闲言碎语顺着秋风从门缝里飘出来,一字不落钻进秋棠耳朵里,秋棠猛地停住脚步,回头狠狠瞪了一眼布铺那扇半掩的木门,牙齿咬的咯咯响。

    韩攸宁却依旧照着原来速度沿青石板路一步一步往前走。

    “夫人,她们说话也太难听了,什么脏水都敢往您身上泼!”

    秋棠终于憋不住,气呼呼的追上去抱怨。

    “嘴长在别人身上,随她们说,回去把篮子里的菜洗了,今晚切些生姜炖个热汤。”

    韩攸宁的语气依旧平淡。

    “哦……”

    秋棠看了一眼韩攸宁的侧脸。

    那张脸上没有任何多余情绪,眉如远山横黛,眼眸在深秋冷光下泛着沉静色泽,走路时她始终目视前方。

    穿过三条长街,韩攸宁停在城南巷子尽头的宅院前,两扇黑漆木门半掩在两棵枯黄的槐树中间,她刚跨进高高的门槛,把竹篮递给秋棠,五十来岁的干瘦管事便从正屋廊下快步迎上来,躬身行礼,脸上布满急色。

    “夫人,您可算回来了,小郎君从您出门没多久就又哭了,奶娘在屋里哄了半天,摇了半天拨浪鼓都没哄住,您快去后院看看吧。”

    韩攸宁把粗盐搁在条凳上,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她没多问,径直穿过前院,顺着游廊掀开厚重挡风棉帘,走进后院西侧的小屋。

    屋子里烧着一盆旺盛的炭火,暖意夹杂着淡淡安神香扑面而来,靠北墙放着一张竹编摇篮,几个月大的婴儿正躺在里面,两只小拳头在半空中胡乱挥舞,小脸涨的通红,扯着嗓子大哭,奶娘站在摇篮旁满头是汗,左手扶着摇篮边缘,右手拿着个画着胖娃娃的拨浪鼓拼命摇晃,嘴里不停念叨着哄劝的话却毫无作用。

    “夫人,您可回来了,小郎君这是怎么了,方才还好好的,突然就闹起脾气,我怎么哄都不中用。”

    奶娘急的直搓手,拿袖子抹了一把额头。

    韩攸宁没说话,走到摇篮边弯下腰,熟练的把孩子抱起来贴在胸前,在屋里慢慢踱步,手掌在背上极有规律的轻拍,嘴里低低哼着几个单调柔和的音节。

    孩子的哭声开始变化,从尖锐刺耳慢慢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又从抽噎变成小声哼唧,最后彻底安静下来,把湿漉漉的小脸埋进韩攸宁颈窝里,只剩轻微均匀的呼吸声。

    奶娘长长出了一口气,满脸都是如释重负的庆幸。

    “还是夫人有办法,这孩子脾气怪的很,偏偏就认夫人,您一抱就不哭了。”

    韩攸宁依旧没接话,停下脚步在窗前摇椅上坐下,低头看着怀里安静下来的念安,用指腹擦掉孩子脸颊上残存的泪痕。

    这个孩子生下来的时候只有五斤不到,却是她在这世间仅剩的寄托,她给他取了个乳名,念是念念不忘的念,安是一生平安的安,求的不过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安稳。

    “去拿块干净的棉巾来。”韩攸宁轻声吩咐。

    奶娘赶忙从桌上拿过一条柔软的白棉巾递过去,韩攸宁接过来仔细的垫在自己肩头下面,小心翼翼的把念安的头转一个微小角度,舒舒服服的搁在棉巾上,她把孩子换到左臂上托着,右手继续维持着那个平稳的节奏一下一下拍着后背。

    屋子里安静的只剩下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等了一盏茶的工夫,确认念安彻底睡实了,韩攸宁才缓缓站起身,弯下腰将孩子放回摇篮,这个动作她做的极慢,生怕惊醒了这好不容易换来的宁静。

    这个时候,前院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说话声,杜管事的嗓门最好认,他快步走到大门口拉开大门,原本板着的脸上立刻堆起极其热络的笑意,声音提高了八度。

    “阮县令,您来了!”

    门外站着一个二十七八岁的男人,穿着一身官袍,腰间系着一条黑色布带,没有佩玉也没挂任何多余饰品,官袍衣摆上甚至还沾着些许街面上的泥点,他长得不算好看,眼睛不大但极亮,站立的姿态也不像个讲究官威的县令,倒像个走惯远路的江湖行商。

    阮知亦手里提着一只浸透油渍的油纸包,另一只手拎着一坛泥封口的酒,笑着把手里的东西递给杜管事。

    “城南老徐家刚出锅的烧鸡,城东新开的卤肉铺子里切的卤肉,还有一坛陈年的烧酒,杜管事,安排厨房的人随便做几个热菜,不用太多,我今日在这儿用饭。”

    “好嘞好嘞,小的这就去吩咐厨房。”

    杜管事笑着双手接过东西,转身往厨房方向走。

    阮知亦没往客厅走,熟门熟路的跨过门槛穿过前院,直接朝后院方向迈步。

    门房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正坐在门房里一张瘸腿小凳子上,他看着阮知亦毫无顾忌走向后院的背影,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两圈,等阮知亦走远,他从凳子上弹起来凑到正提着酒肉的杜管事旁边。

    “杜管事,您说咱们这个新来的县令,跟夫人是不是早就认识?这隔三差五的往后院跑,连个通报都不用,外头可都在传,说夫人其实是这位县令养在外面的......”

    杜管事猛地停住脚步转过头,一巴掌狠狠拍在门房后脑勺上。

    “主家的事,容你一个杂役在背后嚼舌根?没规矩的下贱东西,你想死不成?”

    门房被打的缩了缩脖子,捂着后脑勺往后退了半步,委屈嘟囔。

    “小的就是随口一说……”

    “随口一说也不行!”杜管事冷哼一声,“管好你的那张破嘴,再让我听见半个字,我直接割了你的舌头把你发卖到黑矿窑里去,滚回你的位子上去!”

    门房吓的脸色发白,赶紧退回小凳子上坐下,撇了撇嘴不敢再多嘴半句。

    后院西侧小屋门外,阮知亦走到门前,直接伸手掀开厚重棉帘大步走进去。

    屋内光线因为棉帘落下而显得昏暗,韩攸宁正坐在摇篮旁,细致的给念安掖好薄毯,听到沉重脚步声,她连头都没回一下。

    “你最近来我这里,越发没有规矩了。”

    阮知亦在离摇篮三步远的地方站定,看着韩攸宁挺直的背影苦笑。

    “夫人恕罪,属下也没办法,您孤身带着孩子在栖阳,有我给您打掩护总归好一些,外头那些嚼舌根的闲言碎语能挡掉不少麻烦。”

    韩攸宁把薄毯最后一个角仔细压好,这才缓缓站起身转过身看他。

    “外头的闲言碎语,我倒是不在意。”

    阮知亦点了点头,脸上笑意收敛干净,往前走了一步,走到桌边手指无意识敲了两下。

    “夫人,你该走了。”阮知亦呼吸微微加重,“陌州那边的竹笔,离开陌州之前给我来过信函,南地局势越来越紧了。”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窗外灰蒙蒙的院墙。

    “严家触手极长,栖阳虽然只是个小县城可它归平州管,再待下去若是真出了不可挽回的乱子,属下就算百死也难恕其罪。”

    韩攸宁听完这番话,沉默了一会。

    “阮知亦。”

    “属下在。”

    “你在栖阳,做了多久的县令了?”韩攸宁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

    阮知亦愣了一下下意识回答。

    “快……快一年了。”

    韩攸宁微微点了一下头。

    “你的差事,不只是看着我一个人吧,平州这地方,青萍司的情报网,你才是核心?”

    阮知亦嘴角动了动。

    “夫人聪慧,属下在平州确实还有别的事要盯着,但王爷当初的交代清清楚楚,夫人和小郎君的安全永远是第一位的。”

    韩攸宁转过头深深看了一眼摇篮里熟睡的念安。

    “有劳你了,替我多谢崇王殿下。”

    阮知亦拱了拱手,神色稍缓。

    “那我这几日就着手安排,让人带您离开,撤离路线我之前勘探过三条,走哪条到时候看严家的封锁情形再定,总之越快越好。”

    话音刚落,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凌乱的脚步声,砰的一声院门被大力推开,一个人影根本不顾规矩直接闯进前院。

    杜管事刚从厨房出来见状大惊,立刻张开双臂拦上去。

    “你找谁?这后院也是你一个外人能随便乱闯的?”

    那人满头大汗,眼神焦灼的扫了一圈院子,张嘴大喊。

    “我找浔......”

    话音在半空中猛地一顿,硬生生把后半个字咽回肚子里迅速改口。

    “我找阮县令,十万火急。”

    杜管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见他虽然狼狈但神色不似作伪且指名道姓找县令,只能强压下火气指了指西屋。

    “县令在后院屋里,您直接过去吧。”

    那人重重点头,三步并作两步穿过院子直接冲到西屋门口。

    阮知亦在屋内听见动静,脸色一沉转过头。

    那人根本顾不上礼数,一把掀开棉帘走进来凑到阮知亦身边,声音压的极低,语速极快。

    “浔茑大人,烬州怕是要动了。”

    说完他从怀里掏出一封对折的油纸信双手递过去。

    阮知亦一把接过信迅速展开,目光飞快从纸面上扫过,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那人胸口剧烈起伏着继续汇报。

    “烬州已经全面封锁了消息出入,各个关卡盘查极严,烬州萍茎的人往京城方向送了三拨信,人全被截杀了,最后一拨兄弟拼了命,是从城南一条废弃水道里泅水出去的,绕了一大圈才把消息递到咱们平州。”

    阮知亦看完信最后一行,手指猛地收紧,信纸在指尖被捏成一团,他迅速将纸团塞进深宽袖子里,眉头紧拧,眼神里透出一股狠厉。

    “城中可还有人手?”

    那人摇了摇头。

    “咱们将大部分都派去了平州城,栖阳这边没多少人手了。”

    韩攸宁安静站在一旁,将两人的对话听的清清楚楚。

    “你若有事,先去忙,等一切妥当之后,再来带我走。”

    阮知亦站在原地,目光在韩攸宁平静的脸庞和那个小小摇篮之间来回转了两圈,额头青筋隐隐跳动。

    烬州的事情太大了,赵家若真要举旗起兵,平州绝不可能独善其身,他作为平州萍茎必须立刻赶回去布置整个情报网的应对、斩断可能暴露的线、转移据点。

    阮知亦用力咬了咬牙,下定了决心。

    “只好如此,夫人,等我几个时辰,我处理完这件事,布置好人手,就立刻回来安排您撤离。”

    韩攸宁微微颔首。

    “去吧。”

    阮知亦不再多待一秒,转身带着那个送情报的人快步走出小屋穿过后院。

    杜管事站在前院正中刚想问菜要不要上,阮知亦已经脚步不停的经过他身边。

    “杜管事,今晚把所有门关严实,插上死栓,没有我的亲自吩咐,任何人敲门都不要开。”

    杜管事一愣,看着阮知亦极其严肃的侧脸,立刻咽下所有疑问。

    “明白了。”

    阮知亦伸手拉开大门走出去,急促脚步声很快消失在秋风萧瑟的巷子里。

    杜管事回过神来立刻转头对门房吼道:“去,把那两个护院叫过来,今晚都在前院守着!”

    门房赶紧从小凳子上爬起来,院子重新恢复了安静。

    后院西屋,阮知亦走后,屋子里只剩下风声,韩攸宁走回摇篮旁边,拉过木质摇椅缓缓坐下。

    她低下头,目光一寸一寸描摹着熟睡的念安的眉眼,这孩子额头很宽,眉骨略高,连睡梦中微微皱眉的样子都像极了那个人。

    韩攸宁伸出手指替念安重新掖了掖薄毯边角,动作放的很轻,指尖缓缓划过毯子柔软的边缘。

    “小念安,你我又要搬家了。”

    她停顿了很久,看着火光在念安脸上投下的微弱阴影。

    “不过念安放心,娘会好好护着你,绝不会让你受罪的。”

    念安在睡梦中动了一下小嘴,吐出一个小小的口水泡发出轻微的吧唧声。

    秋棠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红枣汤走进来,轻手轻脚的放在桌上。

    “夫人,喝口热汤吧,天彻底凉下来了。”

    韩攸宁站起身走到桌边,端起白瓷碗小口喝了两口,红枣的甜味在口腔里慢慢散开,带着一丝驱散寒意的温热。

    她放下瓷碗走到窗前,窗纸挡住了外面的冷风,但挡不住光线的流转,她安静的在窗前站了一会儿。

    窗外的天色慢慢黯淡下去,夕阳余晖被厚重云层彻底遮挡吞噬,冷风顺着窗缝一丝丝挤进来,拂动她额前一缕碎发。

    几个时辰,她在心里默默计算着时间。

    韩攸宁离开窗边走回桌前,把桌上油灯拨亮了一些,火苗窜起,将她的影子拉细长。

    她伸手探进衣襟摸出素色锦帕,在桌上一层一层打开。

    帕子正中间安静躺着一枚白玉雕成的玉佩,玉质与她发间那枚兰花簪如出一辙,雕刻着一朵半开的兰花,这是苏承瑞当年亲手雕刻的物件,离开京城之时,除了这枚玉佩和发簪,她什么都未曾带走。

    韩攸宁摩挲着玉佩表面温润的纹理,眼神落在玉佩上,静静看着。

    入夜,阮知亦离开已经整整过了两个时辰。

    栖阳城本来就不大,入夜深秋更是安静的可怕,街面上连一个走动的人影都没有,冷风在空荡荡的巷子里呜咽,偶尔几声狗叫从巷口传来,叫了几声便突兀的停了,反而让夜色显得更加空旷死寂。

    前院,门房坐在大门内侧的小凳子上,紧紧裹了裹身上的棉袄,打了个长长的哈欠,他用手背揉了揉发酸的眼睛,两条腿因为白天站的太久而酸痛难忍,膝盖弯一下都觉得抽筋。

    西厢房的两个护院在耳房里烤着火没一点动静,门房琢磨着今晚反正杜管事说不让开门,自己是不是能偷偷靠着墙根睡一会儿。

    他弯腰端起地上的水碗,刚凑到嘴边喝口凉水。

    “叩,叩,叩。”

    院门外突然传来三下叩门声,在这死寂深夜里,这三下叩门声极其清晰。

    门房吓了一跳,手里的水碗差点脱手,放下碗站起来往门口走,嘴里习惯性骂骂咧咧。

    “这都什么时辰了还来敲门?大半夜的号丧呢不让人睡觉,谁啊?今天主家不见客!”

    门外没有任何人应声。

    门房皱了皱眉,走到黑漆大门后伸手摸到粗大的木质门闩,犹豫了一下还是将门闩向旁边拉开一半。

    他把门拽开一条极细的缝探出半个脑袋,眯着眼睛往外看去。

    门外站着一群黑衣人。

    门房的眼珠子瞬间瞪得溜圆,只见门口几支燃烧的火把散发出昏黄的光,照出最前面五六张脸,往后看去黑压压的全是人影,那群人站满整个巷口一个挨着一个密密麻麻。

    所有人都穿着夜行衣,蒙着黑色面巾,只露出两只眼睛,每个人腰间都挂着一把带鞘的长刀。

    门房的身体瞬间僵硬,作势便要关门大喊,可未等喊叫,一把刀已经无声无息的顺着门缝递了进来,刀刃精准的架在他脖子上。

    为首举着火把的黑衣男人看着门房惊恐的脸,缓缓开口。

    “此处的主家,可是叫周宁?”

    门房浑身剧烈发抖,面对脖子上那冰冷的触感,僵硬的点了下头。

    黑衣男人看着他点头也微微点了一下头。

    下一瞬手腕翻转,刀锋横抹。

    鲜血瞬间从门房被切开的脖颈里喷涌而出,温热血液在冷空气中爆开,在火把光芒里划出一道刺眼的红弧,狠狠溅在半开的黑漆门板上。

    门房眼睛猛的瞪大,喉咙里发出咯咯杂音。

    他的身体瞬间失去所有力气,软趴趴的倒在青石门槛内侧,右手还死死搭在那根被抽开一半的门闩上,手指弯曲依旧保持着刚刚开门那一刻的姿势。

    黑衣男人面无表情的看着大开的院门,缓缓抬起手里那把还在滴血的长刀,手腕轻轻抖了一下。

    几滴浓稠血珠顺着刀刃滑落,在火把光影里被甩飞出去,迈过门房还在抽搐的尸体跨进院子。

    身后数十个黑衣人拔出腰间长刀鱼贯而入,整个过程没有一个人开口说半句话。

    黑衣首领在前院正中间停下脚步,目光迅速扫过四周房间布局,视线在正屋透出光亮的窗纸以及通往后院那道月亮门上分别停留了一瞬。

    他抬起右手竖起手掌朝两侧轻轻一分。

    身后黑衣死士瞬间散开,三个人持刀冲向东厢房,两个人贴着西墙阴影摸过去,剩下的四个直奔月亮门方向。

    黑衣首领站在原地从怀里掏出一块黑布,仔细擦掉刀刃上残余血迹,话语彻底撕碎了栖阳城虚假的安稳。

    “除了韩攸宁和孩子,其他人,一个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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