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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3章 满堂虚言皆算尽,墙外火把照家穷

    澹台望从头到尾都没有打断陈万财的话,安静坐在客位上,双手拢在袖子里,偶尔端起茶碗喝一口茶,偶尔低头看一眼自己官服上的泥点,茶壶里的水凉了他也不在意,照喝不误。

    陈万财说了将近半炷香的时间,底气十足,条理分明,这种自信绝对不是临时拼凑出来的,更像是早就准备好的说辞。

    澹台望微微皱了皱眉头,白天围署失败按常理世家应该收缩防守,但陈万财此刻不仅没有退让反而试图用景州的民生来反向要挟官府,这说明他得到了某种强有力的支撑,可能是景州其他七家的联合承诺决定死扛到底,也可能是朝中某个势力的底牌。

    这个疑问,澹台望暂时压在心底没有表露出来,放下茶碗,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没有拍桌子,也没有提高嗓门,只是走到正厅中间,背对着陈万财面朝厅门外的天井,天井里种着一棵老槐树,枯枝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陈家主说完了?”

    陈万财靠在椅背上,抬了抬下巴。

    “说完了。”

    “那轮到我了。”澹台望转过身来,声音在正厅里回荡,“你刚才说了那么多,本官只听出了一件事,你还活在过去,你以为朝廷还是以前的朝廷,清查令还是以前的公文,你错了。”

    澹台望往前走了一步。

    “数日前,京城缉查司连夜出动,查抄了二十三座府邸。”

    陈万财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停了一下。

    “从正二品的礼部尚书到从七品的弘文监校书郎,一夜之间一个不漏全部下狱,家产籍没,宅邸贴封,家眷流放。”澹台望的声音透着寒意,“那道圣旨用的是行玺亲盖,这不是太子一个人的意思,这是当今圣上的意思,朝廷对南地世家的态度已经不是查办,而是清算。”

    陈万财的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手从扶手上收回放在膝盖上。

    “那是京官,手伸的太长被抄了也不冤,跟我们地方上种田做买卖的人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澹台望笑着摇了摇头,“我替陈家算一笔账,你觉得陈家在景州家大业大,但在京城缉查司眼里景州算什么?你们八家凑出的护院还不到六百人,这点人手连给朝廷大军塞牙缝都不够,景州世家唯一的活路就是在朝廷的刀落下来之前,主动认栽,保住宗族的根!”

    “澹台知府,你这是替陈家着想,还是替你自己的政绩着想?”陈万财冷笑了一声,“你不用拿大话来吓唬我,隐匿几亩田产就是谋逆了?南地盗匪横行,我们自己花钱雇家丁保家卫国,有何不可?”

    “保家卫国?”澹台望往前逼近一步,“白天裹挟百姓持刀对抗官军叫保家卫国?昨夜陈克带三十个护院去柳树村抢粮,挨家挨户踹门,这叫保家卫国?”

    陈克在后面听的咬牙切齿,拳头捏的咔咔作响。

    “一个叫王福的老汉,拿着十五亩水田的地契跪在地上求了半天,陈克当面把地契踩进泥里,打断了他的双腿!”澹台望的声音没有提高,但每一个字都咬的极重,“王福两条腿断了,在泥地里爬了大半夜,手指头磨的见了骨头,他死的时候,头朝着官道的方向!”

    前厅里没有人说话,走廊上四个护院的呼吸声都轻了下去,陈万财面色铁青盯着桌面的茶渍,过了一阵才开口。

    “底下人不懂事,我回头查。”

    “你查不查,不归你管了,王福的命记在景州府的案卷上。”澹台望看着他,“你问我朝廷的刀什么时候落?我告诉你,临南大将军穆淑英已经奉旨调兵五千南下协助清查,陇西大将军赵楼同样出兵五千,一万百战精锐正在开赴南地的路上!”

    陈万财的脸色终于变了,手指在桌面上猛的扣紧。

    “这两条消息是从京城发出的邸报上抄录的,景州的驿站三天前就该收到。”澹台望盯着陈万财的眼睛,“陈家主,你收到了没有?”

    前厅里静的能听见铜灯灯芯烧焦的噼啪声,驿站早已被世家渗透,陈万财确实没收到,但这种级别的军情澹台望绝不敢当面作伪。

    陈万财深吸了一口气,坐直了身体,眼神变的锐利起来。

    “就算朝廷派了兵,穆淑英和赵楼的兵是来查定宁军散兵的,不是来抄地方大户的!再者,从临南和陇西到景州,走官道少说也要一个半月,这一个半月里,天灾人祸什么事都可能变!他们能不能走到还是未知数。”

    澹台望笑了笑。

    “你拿陈家上下一百多口人的性命,去赌一万边军的行军速度?”

    “就算他们到了,景州有八家大户,南地三州有四十七家大户,逼急了我们大不了鱼死网破!到时候南地大乱,盐路粮路全断,我看你怎么交差!”

    两人你来我往,寸步不让,气氛紧绷到了极点,这一个时辰的拉锯战极其漫长,茶壶里的水添了三回,陈克在后面站的双腿发麻,额头渗出细汗,走廊上的护院甚至轮换了一班。

    争到后来,陈万财的语气越来越冷,话越来越硬,他发现无论他抛出什么筹码,澹台望只认规矩,不认人情。

    终于,陈万财失去了耐心。

    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脸色铁青,径直走到正厅门口,背对着澹台望,一只手搭在门框上,门外的夜风吹进来拂动他的棉布长衫。

    “澹台知府,茶也喝了,话也说了,夜深了,该歇息了,陈家庙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请回吧。”

    随着这句话落下,正厅里的气氛骤然收紧,陈克立刻上前一步,双手抱在身前,下巴朝门外一扬,眼神里透着毫不掩饰的杀意,咬牙道:“澹台大人,请吧。”

    走廊上那四个身材魁梧的护院同时转过身来,手从刀柄移到刀鞘口,大拇指顶住鞘口的铜扣。

    澹台望依然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交叉搁在膝盖上的双手,手指干干净净,没有丝毫颤抖,随即他抬起头,看了看正厅角落里那盏快要燃尽的铜灯,灯芯噼啪爆响了一下,爆出一朵小小的灯花。

    他站起身,慢条斯理的拍了拍官服下摆上的褶皱。

    “差不多了。”

    陈万财站在门口转过头,皱着眉头看着他,没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陈家主。”澹台望看着他的眼睛,“今日,你必须按本官说的办。”

    话音刚落,庄园外院的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的是大门被重重撞开的巨响。

    砰的一声,一个仆役从后院的方向连滚带爬的冲进前厅,扑在地上剧烈的喘着粗气,发出凄厉的喊声。

    “家主!家主!不好了!”

    陈克猛的转过身,一把揪住仆役的衣服。

    “慌什么!出什么事了?”

    “咱们庄院……被围上了!”仆役指着门外,浑身止不住的发抖,“外头密密麻麻全是人!起码三四百人!打着火把,前门后门侧门全堵死了!前排全是拿盾拿枪的卫所兵!”

    陈克一把推开仆役,三步并作两步冲出前厅,顺着回廊一路狂奔冲到庄园前院的门楼上,扒住木栏杆探出半个身子往外一看,整个人僵住了。

    火把,数不清的火把。

    光芒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将陈家庄园外墙的每一个方向都照的通红,前排是举着包铁木盾、端着长枪的精锐卫所兵,步伐整齐,阵型严密,枪尖在火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寒芒。

    后排是举着火把握着出鞘腰刀的景州卫所新兵,三四百人将整座庄园堵的水泄不通,只有火把燃烧的呼呼声。

    陈克咽了一口唾沫,目光往西墙外扫去。

    那里的空地上停着七八辆运货的牛车,车板上绑着几个人,全部被五花大绑,嘴里塞着破布,虽然隔的远,但陈克认得那件宝蓝色的绸缎衣服和瘦高的身形,那是城东冯家的管事冯计。

    另一辆牛车上,绑着穿着褐色短褂的矮胖子,那是叶家护院头领叶柳。

    再往后一辆车上,绑着的是王家的账房先生。

    陈克扶着栏杆的手在剧烈的发抖,木刺扎进了掌心却感觉不到疼痛。

    全完了,在澹台望坐在正厅里跟陈万财扯皮的这一个时辰里,陈亮和何玉带着大批精锐已经悄无声息的扫平了景州城里的其他七家大户,那些被绑在牛车上的人就是最好的证明。

    前厅门口,陈万财站在那里,脸色惨白,嘴唇剧烈的颤抖着,刚才还搭在门框上的手无力垂了下来。

    他缓缓转过头,死死盯着站在厅里的澹台望,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你……”陈万财颤抖的指着澹台望,“你竟然……亲自做饵!”

    澹台望没有看他,重新坐回客位上,拎起桌上那把已经凉透的紫砂茶壶,往青花盖碗里倒了最后小半碗茶。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放下茶碗,抬起头看着陈万财,嘴角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

    “陈家主,现在我们可以接着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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