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2章 （6000字）一个疯婆子，一个老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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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天刚刚亮，孟时时就爬了起来。
她睡了一觉，精神奕奕，眼神格外明亮，比往日更添了几分坚定。
好像是在心里决定了一件事情。
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奶奶，我出门了。"孟时时换好衣服，洗漱干净，从灶台上抓了个粗粮饼子塞嘴里。
孟奶奶在里屋叮嘱："时时，路上小心，干完活早点回来。"
"知道啦！"
孟时时应了一声，推门而出，晨风扑面，深吸一口气，大步流星地上了村道。
熟悉的道路，熟悉的老房子，但是今天的气氛有些不同。
孟时时就察觉到不对劲。
往常这个时候，村民们见了她，顶多点点头，或者招呼一声"时时去上工啊"。
今天却不同的目光，齐刷刷地朝她看过来，带着一丝奚落嘲讽。
"看见没？就是她……"
"哎哟，可不就是孟家那个疯丫头！昨天拿着杀猪刀，要砍她二爷爷呢！"
"啧啧啧，一个女娃子，才十八岁就敢动刀，以后还得了？这种泼妇，哪个男人敢娶？"
"就是！难怪是捡来的野种，骨子里就带着野性，养不熟的白眼狼！"
"孟老大当年也是心善，捡这么个祸害回来，如今倒好，连自家人都要砍，真是造孽哟……"
"要我说啊，孟老二要房子也是应该的。大房没男丁，房子本来就该归侄孙子。这丫头片子占着茅坑不拉屎，还拿刀吓人，简直反了天了！"
"她奶奶也是，一个老太婆，连个丫头都管不住，还惯着，惯出这么个凶神恶煞的……"
"嘘——小点声，她可听着呢……"
"听着怕什么？她还能把全村人都砍了？"
几个婆娘凑在一起，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风送到孟时时耳朵里。
有人摇头，有人撇嘴，有人抱着胳膊看热闹，仿佛她孟时时不是个人，而是个刚被游街批斗完的坏分子，谁都可以往她身上吐一口唾沫。
孟时时脚步微顿，却没有回头。
她咬着嘴里的粗粮饼子，嚼得腮帮子鼓鼓的，继续往前走。
一些疯言疯语而已，说了她身上又不会掉十斤肉。
他们爱说，就让他们说去。
就在这时，拐角处一个穿着花布褂子的长舌妇突然一扭头，朝着孟时时的背影重重地"呸"了一口。
那口唾沫落在孟时时脚边的土路上，溅起一小片黄尘。
"晦气！"长舌妇叉着腰，声音又尖又利，"大早上的就碰见这种拿刀的疯婆子，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一个没人要的野种，也敢在村子里耀武扬威，要是我家闺女，早一根绳子勒死，省得丢人现眼！"
孟时时的脚步停住了，眼神沉了下来。
都说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这可是长舌妇主动招惹她的。
孟时时缓缓转过身，视线直直地钉在那长舌妇脸上。
那长舌妇姓刘，男人是个游手好闲的二流子，她自己则仗着娘家有点家底，平日里在村里不干好事，成天搬弄是非，谁家有点风吹草动，她那张嘴比村口的大喇叭还快。
"你再说一遍？"孟时时的声音不高，却带着狠劲。
好像她的手里，还有一把锋利杀猪刀一样。
长舌妇被她这眼神吓得往后缩了缩，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不能怂，反而把胸脯一挺，声音拔得更高。
"说你怎么了？我说错了吗？你一个丫头片子，拿着杀猪刀要砍长辈，你不是疯婆子是什么？你这种女人，就该被沉塘！以后哪个男人敢要你？嫁不出去的老姑娘，活该——"
"我凶怎么了？"孟时时忽然笑了。
她一步一步朝长舌妇走过去，晨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露出那双烧着怒火的眼睛。
"就你？你再嚼一句舌根，信不信我让你这辈子都开不了口？"
长舌妇脸色一白，往后退了半步："你……你敢！你敢砍人？！"
"我敢不敢，你大可以试试。我昨天敢拿刀对着孟老二，今天就敢拿刀割了你的舌头。你除了会搬弄是非，还会什么？你儿子上个月偷了张婶子家的鸡，你男人半夜偷看隔壁寡妇洗澡，这些事儿你怎么不拿出来说？专挑我家的闲话嚼，你的舌头是长了毒还是生了疮？"
长舌妇被她戳中痛处，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周围几个原本附和她的婆娘，此刻也讪讪地往后退了退，不敢吭声。
孟时时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冷笑一声。
"我凶怎么了？总比你这种背后捅刀子的阴毒强。有本事你也拿刀来跟我比划，没本事——就把嘴给我缝上，省得喷粪脏了这村道！"
孟时时说完，瞪了周围人一圈，才转身离开。
长舌妇站在原地，见孟时时走远了，才敢在此出声。
她大喊大叫着，“活阎王啊……疯婆子啊……这种人怎么会在我们村子里……”
孟时时大步流星地朝公社走去，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畅快的笑。
她才不在乎什么名声。
名声能当饭吃？名声能保住她奶奶的房子？既然不能，那要它何用？
到了公社，孟时时甩开膀子就干。
她今天格外有劲，锄头挥得虎虎生风，不到三小时，就把别人得干一天的活计全给做完了。
记分员看着她递过来的工分本，习以为常地盖了个章，连头都没抬："又是最早的？"
"当然。我的工分记上，我走了。"
孟时时抹了把汗，转身就走。
她在今天干活的田地里绕了一圈，有看到一些弯腰割草的知青们。
男的女的都有，他们已经不如一开始来村子里那么光鲜亮丽了，所有人看起来都是灰扑扑，跟村民们越来越相似了。
可是她没瞧见熟悉的身影。
秦长风呢？
难道还在后山开荒？
孟时时又往后山跑了一趟，到了地方一看，只有几个老农在刨地，根本没有知青的影子。
她叉着腰站在山坡上，忽然想起什么——
杏花之前提起过，村子里开了扫盲班，也算是学校吧，知青们会在里面当老师。
"扫盲班……"孟时时喃喃自语，眼睛一亮，"对了，在祠堂旁边！"
……
村东头的老祠堂有个破屋子，被改成了扫盲班的教室。
教室里相当宽敞，光线明亮，其实就是么有窗户玻璃，四面通风透光。
把墙上贴着的"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标语，红色大字看起来特别喜庆。
屋里摆着十几张长短不一的破桌子，高的高、矮的矮，像是临时从各家各户凑来的。
就村子里的条件，这已经是非常难得。
教室里的学生们，也是形形色色。
有七八岁流着鼻涕的娃娃，有十几岁扎着辫子的姑娘，还有二十好几的壮小伙子，甚至还有个五十来岁的老汉。
村子里的人无论什么年纪，都是睁眼瞎，没上过学，不认识字。
此刻，本应该是上课学习的时候，教室里却闹哄哄的。
孟时时到了门外，往教室里一看，发现所有人都站着，围着最中间的两个人。
其中一个是秦长风。
他站在一张缺了腿的桌子旁，白衬衫的袖子挽到手肘，手里捏着半截粉笔，身姿挺拔，眉眼间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沉稳，
另外一个人是……
孟时时皱了皱眉，才勉强想起来这人叫张卫东。
上次起哄把秦长风赶出知青点，就是这个张卫东带的头。
他跟秦长风最不对付，或者说，他最嫉妒秦长风。
张卫东抱着胳膊，挡在秦长风面前，嘴角挂着毫不掩饰的讥讽，"秦长风，凭什么你能当扫盲板的老师？我起初还不信。今儿个亲眼见了，真是……啧啧，世道变了啊。一个右派分子，成分不好的人，居然也能站在这儿给人当老师了？"
秦长风放下手里的粉笔上，黑眸扫了他一眼，："我的教学资格，是赵书记亲自安排的。如果你有异议，可以去找赵书记反映。"
"呵呵，赵书记？那又怎么样？"
张卫东嗤笑一声，往前逼近半步，似乎是要用气势逼迫秦长风，可是他比秦长风矮了半个头。
张卫东继续嘲讽着："赵书记不过是看你会写几个字，随手一指罢了。可咱们心里都清楚，你是什么东西——你爹是右派，你家成分都有问题，骨子里流着的就是黑五类的血！让你来教书，那不是误人子弟吗？万一你把那些反动思想灌输给这些贫下中农，这责任谁担得起？"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乱飞。
不像个学生，倒是像今天一早跟孟时时吵架的长舌妇。
秦长风皱眉，冷声道："我教的是识字和算术，不是政治。如果你耳朵没毛病，应该听得懂区别。"
“你上课的时候，到底教了什么，你都能说得清？秦长风，你少在这儿装清高！你以为你念过大学就了不起？你以为你摆出一副样子，别人就高看你一眼？我告诉你，在这个村子里，在广大贫下中农面前，你什么都不是！你就是个需要被改造的对象，是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四周静了一瞬，随即响起几声窃窃私语。
几个村民面面相觑，每个人都心思各异。
秦长风垂下眼，把粉笔轻轻放在桌沿上，拍了拍手上的灰，再抬眼时，黑眸里闪过一丝极淡的锐利。
"张卫东，你想当扫盲板的老师？"
张卫东挺了挺胸脯：“是又怎么样，你能当，我就不能当了？”
"哦，"秦长风微微颔首，语气轻描淡写出声，"我听说你考大学，考了三次才勉强考上。第三次，还是因为那年扩招，分数线降了二十分。"
这话像是一记耳光，"啪"地扇在张卫东脸上。
教室角落里，一个戴眼镜的女知青小声嘀咕了一句："秦长风可是保送的，京大，全国最好的学校……"
那声音虽轻，却精准地穿进了张卫东的耳膜。
他猛地回头，脸扭曲得像是被人踩了一脚，对着那女知青怒吼："你们懂什么！闭嘴！"
他这一吼，四周顿时安静下来。
张卫东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
他的激烈情绪，在秦长风不动如山的对比之下，显得特别的滑稽可笑。
为什么？
为什么所有人都站在秦长风那边？
明明他才是右派，明明他才是该被踩在泥里的人！
可为什么他永远干干净净，永远从容不迫，永远像什么错都没犯过，而自己却像个跳梁小丑，拼尽全力也够不到他的脚跟？
秦长风都被赶出了知青点，可是那些女知青们，还一个两个都跑去跟秦长风献殷勤。
这个秦长风，绝对不能让他畅快如意！
张卫东的眼神里闪过一丝阴毒。
一计不成，再生一计。
他猛地转过身，对着周围那些满脸茫然的村民和学生们，拔高了嗓门。
"乡亲们！你们可要睁大眼睛看清楚！站在你们面前的这个人，是右派分子的儿子！是黑五类！你们真的要让他当你们的老师？你们就不怕——"
他故意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惶恐的脸。
"就不怕被他连累？我告诉你们，跟右派分子走得近，那可是要倒大霉的！轻则扣工分，重则被抓去游街批斗！你们想想，你们家里都有老婆孩子，都有老父老母，要是被他牵连了，你们全家都得完蛋！"
他这话像是一盆冷水，浇进了人群里。
村民们顿时骚动起来，脸上露出惊恐的神色。
"这……这真的会牵连？我就来识几个字……"
"就是啊，我爹说了，少跟成分不好的人来往……"
"赶走他！别让他教了！"
"对！赶走右派分子！我们不想被连累！"
人群都是趋利避害的。
社会风气越来越紧张之下，也影响到了村子里。
众人看着秦长风的眼神，逐渐开始变化。
孟时时站在门外，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秦长风再被被人众叛亲离，所有人都在嘲讽他，而他只是一个人，
这不是第一次了。
上一次，在知青点，张卫东也是这样带着人，把秦长风的铺盖卷扔出门外，逼他在那间破仓房里安身。
这一次，连一个小小的扫盲班，他们都不肯让他待下去。
可见秦长风在这个村子里的处境——如履薄冰，四面楚歌。
孟时时的眼眶忽然热了。一股无名之火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烧得她浑身血液都在沸腾。
她猛地直起身，一脚踹开了那扇虚掩的木门——
"哐当！"
木门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了过来。
孟时时大步流星地走进祠堂，穿过拥挤的人群。
她径直走到秦长风面前，然后猛地转身，张开双臂，像只护崽的母豹子，死死地挡在了他身前。
少女的身影单薄纤瘦，却倔强得像一根宁折不弯的竹子。
她仰着下巴，目光如炬，直直地瞪着面前那群虎视眈眈的人。
那一刻，她好像真的能遮风避雨。
秦长风站在孟时时身后，看着突然出现的孟时时，黑眸动了动。
孟时时的身高只到他下巴处，身影站在他跟前，那么近。
他清晰看到孟时时后颈上那几缕碎发，还在轻轻晃动。可就是这样一个瘦小的姑娘，却毫不犹豫地站在了他和整个世界之间。
秦长风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又酸，又软，又烫。
自从家庭变故之后，所有人都避之如蛇蝎，会毫不犹豫站在他身边的人，只有……孟时时。
“张卫东，”孟时时指着张卫东的鼻子，毫不留情大骂道，“你少在这儿放屁！你是什么东西，也配说别人误人子弟？”
张卫东被孟时时这突如其来的气势吓了一跳。
反应过来后，又恼羞成怒：“孟时时，这儿没你的事，你——”
“怎么没我的事？你在这儿颠倒黑白、搬弄是非，我看不惯！你说秦长风没资格当老师？那你呢？你配吗？”
孟时时冷笑一声，猛地转身，对着周围的村民们，声音拔得更高。
“乡亲们，你们别被这小人骗了！他张卫东争着要来当这个扫盲班的老师，根本不是为了教书育人！他是为了逃避劳动！为了不下地干活！为了躲在这儿享清闲！你们看看他的手，细皮嫩肉的，像是拿锄头的人吗？他连麦苗和韭菜都分不清，也配教你们？”
“一个大男人干这种事情，真是不要脸！”
张卫东脸色“唰”地白了，下意识地把双手往身后藏。
孟时时目光如炬，继续对那些起哄的村民：“还有你们！右派怎么了？右派是他家里长辈的事情，跟秦长风本人有什么关系？他来了村子里之后，做过什么坏事吗？害过你们吗？偷过你们一粒米还是拿走过你们一根针？他教你们识字，一笔一划，认认真真，你们倒好，听这小人唆使几句，就要赶他走？你们的良心被狗吃了？”
四周突然越发安静。
一个坐在角落里的七八岁小男孩，突然怯生生地举起了手：“我……我觉得孟姐姐说得对。秦老师教得可好了，我脑子笨，‘人’字写了十几遍都写不好，其他老师都骂我笨，不管我了。可是秦老师……他蹲下来，握着我的手，一遍一遍地教，没有不耐烦……”
孩子的声音又轻又软，却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
因为他说的是最质朴的事实。
有人赞同孟时时说的话，也有人不认可。
另一边，一个十七八岁的青年出声道：“孟时时，你说得轻巧！右派就是右派，这是铁打的事实！你现在维护这么一个人，那以后等着被抓去游街吧！反正我不想去，我家里还有父母兄弟呢！”
“就是！”旁边一个尖嘴猴腮的年轻人跟着起哄，那是村里出了名的无赖狗蛋。
狗蛋歪着嘴，眼神在孟时时身上滴溜溜地转，笑得一脸猥琐。
“孟时时，你一个姑娘家，为什么跟秦知青走得这么近啊？该不会是……看上人家了吧？啧啧啧，一个拿杀猪刀要砍人的疯婆子，一个是右派分子，你们俩倒是天生一对，绝配啊！”
他这话一出，周围顿时响起几声不怀好意的哄笑。
狗蛋更来劲了，往前凑了两步，目光在孟时时胸口和腰身上来回扫视，嘴里不干不净。
“我说时时啊，你要是真缺男人，跟哥哥我说啊，哥哥我虽然比不上秦知青白净，可哥哥身体好，能满足你。你何必找个右派分子呢？到时候连累你一起游街，多不划算……”
“狗蛋，我看你就是屁股痒了，又想挨打了！”
孟时时气得头发丝都快竖起来了，眼睛瞪得溜圆。
她左右一扫，顺手抓起桌上一块用来压纸的板砖，朝着狗蛋就冲了过去：“看我不撕烂你这张臭嘴！”
狗蛋不是没见识过孟时时的厉害，在一个村子里，两人也曾经打过架。
他清楚知道，孟时时疯起来，真的什么都敢做。
所以狗蛋吓得怪叫一声，转身就跑：“哎哟！杀人啦！疯婆子杀人啦！”
“你给我站住！”孟时时举着板砖穷追不舍，两人在教室里绕着桌子你追我赶，鸡飞狗跳。
狗蛋慌不择路，被一条长凳绊了一下，差点摔个狗吃屎，好不容易稳住身形，却见孟时时已经追到了身后，吓得魂飞魄散，抱着脑袋就往门外窜。
“孟时时！你等着！你等着！”
狗蛋边跑边嚎，声音都变了调，一溜烟窜出了大门，消失在村道尽头。
孟时时追出门槛，朝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狠狠啐了一口：“怂包！有本事别跑！”
她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手里的板砖还紧紧攥着，像一尊煞神似的站在祠堂门口。
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祠堂里，延伸到秦长风的脚边。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震住了，张卫东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孟时时重新走回屋子里，一一扫过屋里的人，最后落在张卫东惨白的脸上。
“还有谁，想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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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是在心里决定了一件事情。
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奶奶，我出门了。"孟时时换好衣服，洗漱干净，从灶台上抓了个粗粮饼子塞嘴里。
孟奶奶在里屋叮嘱："时时，路上小心，干完活早点回来。"
"知道啦！"
孟时时应了一声，推门而出，晨风扑面，深吸一口气，大步流星地上了村道。
熟悉的道路，熟悉的老房子，但是今天的气氛有些不同。
孟时时就察觉到不对劲。
往常这个时候，村民们见了她，顶多点点头，或者招呼一声"时时去上工啊"。
今天却不同的目光，齐刷刷地朝她看过来，带着一丝奚落嘲讽。
"看见没？就是她……"
"哎哟，可不就是孟家那个疯丫头！昨天拿着杀猪刀，要砍她二爷爷呢！"
"啧啧啧，一个女娃子，才十八岁就敢动刀，以后还得了？这种泼妇，哪个男人敢娶？"
"就是！难怪是捡来的野种，骨子里就带着野性，养不熟的白眼狼！"
"孟老大当年也是心善，捡这么个祸害回来，如今倒好，连自家人都要砍，真是造孽哟……"
"要我说啊，孟老二要房子也是应该的。大房没男丁，房子本来就该归侄孙子。这丫头片子占着茅坑不拉屎，还拿刀吓人，简直反了天了！"
"她奶奶也是，一个老太婆，连个丫头都管不住，还惯着，惯出这么个凶神恶煞的……"
"嘘——小点声，她可听着呢……"
"听着怕什么？她还能把全村人都砍了？"
几个婆娘凑在一起，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风送到孟时时耳朵里。
有人摇头，有人撇嘴，有人抱着胳膊看热闹，仿佛她孟时时不是个人，而是个刚被游街批斗完的坏分子，谁都可以往她身上吐一口唾沫。
孟时时脚步微顿，却没有回头。
她咬着嘴里的粗粮饼子，嚼得腮帮子鼓鼓的，继续往前走。
一些疯言疯语而已，说了她身上又不会掉十斤肉。
他们爱说，就让他们说去。
就在这时，拐角处一个穿着花布褂子的长舌妇突然一扭头，朝着孟时时的背影重重地"呸"了一口。
那口唾沫落在孟时时脚边的土路上，溅起一小片黄尘。
"晦气！"长舌妇叉着腰，声音又尖又利，"大早上的就碰见这种拿刀的疯婆子，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一个没人要的野种，也敢在村子里耀武扬威，要是我家闺女，早一根绳子勒死，省得丢人现眼！"
孟时时的脚步停住了，眼神沉了下来。
都说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这可是长舌妇主动招惹她的。
孟时时缓缓转过身，视线直直地钉在那长舌妇脸上。
那长舌妇姓刘，男人是个游手好闲的二流子，她自己则仗着娘家有点家底，平日里在村里不干好事，成天搬弄是非，谁家有点风吹草动，她那张嘴比村口的大喇叭还快。
"你再说一遍？"孟时时的声音不高，却带着狠劲。
好像她的手里，还有一把锋利杀猪刀一样。
长舌妇被她这眼神吓得往后缩了缩，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不能怂，反而把胸脯一挺，声音拔得更高。
"说你怎么了？我说错了吗？你一个丫头片子，拿着杀猪刀要砍长辈，你不是疯婆子是什么？你这种女人，就该被沉塘！以后哪个男人敢要你？嫁不出去的老姑娘，活该——"
"我凶怎么了？"孟时时忽然笑了。
她一步一步朝长舌妇走过去，晨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露出那双烧着怒火的眼睛。
"就你？你再嚼一句舌根，信不信我让你这辈子都开不了口？"
长舌妇脸色一白，往后退了半步："你……你敢！你敢砍人？！"
"我敢不敢，你大可以试试。我昨天敢拿刀对着孟老二，今天就敢拿刀割了你的舌头。你除了会搬弄是非，还会什么？你儿子上个月偷了张婶子家的鸡，你男人半夜偷看隔壁寡妇洗澡，这些事儿你怎么不拿出来说？专挑我家的闲话嚼，你的舌头是长了毒还是生了疮？"
长舌妇被她戳中痛处，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周围几个原本附和她的婆娘，此刻也讪讪地往后退了退，不敢吭声。
孟时时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冷笑一声。
"我凶怎么了？总比你这种背后捅刀子的阴毒强。有本事你也拿刀来跟我比划，没本事——就把嘴给我缝上，省得喷粪脏了这村道！"
孟时时说完，瞪了周围人一圈，才转身离开。
长舌妇站在原地，见孟时时走远了，才敢在此出声。
她大喊大叫着，“活阎王啊……疯婆子啊……这种人怎么会在我们村子里……”
孟时时大步流星地朝公社走去，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畅快的笑。
她才不在乎什么名声。
名声能当饭吃？名声能保住她奶奶的房子？既然不能，那要它何用？
到了公社，孟时时甩开膀子就干。
她今天格外有劲，锄头挥得虎虎生风，不到三小时，就把别人得干一天的活计全给做完了。
记分员看着她递过来的工分本，习以为常地盖了个章，连头都没抬："又是最早的？"
"当然。我的工分记上，我走了。"
孟时时抹了把汗，转身就走。
她在今天干活的田地里绕了一圈，有看到一些弯腰割草的知青们。
男的女的都有，他们已经不如一开始来村子里那么光鲜亮丽了，所有人看起来都是灰扑扑，跟村民们越来越相似了。
可是她没瞧见熟悉的身影。
秦长风呢？
难道还在后山开荒？
孟时时又往后山跑了一趟，到了地方一看，只有几个老农在刨地，根本没有知青的影子。
她叉着腰站在山坡上，忽然想起什么——
杏花之前提起过，村子里开了扫盲班，也算是学校吧，知青们会在里面当老师。
"扫盲班……"孟时时喃喃自语，眼睛一亮，"对了，在祠堂旁边！"
……
村东头的老祠堂有个破屋子，被改成了扫盲班的教室。
教室里相当宽敞，光线明亮，其实就是么有窗户玻璃，四面通风透光。
把墙上贴着的"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标语，红色大字看起来特别喜庆。
屋里摆着十几张长短不一的破桌子，高的高、矮的矮，像是临时从各家各户凑来的。
就村子里的条件，这已经是非常难得。
教室里的学生们，也是形形色色。
有七八岁流着鼻涕的娃娃，有十几岁扎着辫子的姑娘，还有二十好几的壮小伙子，甚至还有个五十来岁的老汉。
村子里的人无论什么年纪，都是睁眼瞎，没上过学，不认识字。
此刻，本应该是上课学习的时候，教室里却闹哄哄的。
孟时时到了门外，往教室里一看，发现所有人都站着，围着最中间的两个人。
其中一个是秦长风。
他站在一张缺了腿的桌子旁，白衬衫的袖子挽到手肘，手里捏着半截粉笔，身姿挺拔，眉眼间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沉稳，
另外一个人是……
孟时时皱了皱眉，才勉强想起来这人叫张卫东。
上次起哄把秦长风赶出知青点，就是这个张卫东带的头。
他跟秦长风最不对付，或者说，他最嫉妒秦长风。
张卫东抱着胳膊，挡在秦长风面前，嘴角挂着毫不掩饰的讥讽，"秦长风，凭什么你能当扫盲板的老师？我起初还不信。今儿个亲眼见了，真是……啧啧，世道变了啊。一个右派分子，成分不好的人，居然也能站在这儿给人当老师了？"
秦长风放下手里的粉笔上，黑眸扫了他一眼，："我的教学资格，是赵书记亲自安排的。如果你有异议，可以去找赵书记反映。"
"呵呵，赵书记？那又怎么样？"
张卫东嗤笑一声，往前逼近半步，似乎是要用气势逼迫秦长风，可是他比秦长风矮了半个头。
张卫东继续嘲讽着："赵书记不过是看你会写几个字，随手一指罢了。可咱们心里都清楚，你是什么东西——你爹是右派，你家成分都有问题，骨子里流着的就是黑五类的血！让你来教书，那不是误人子弟吗？万一你把那些反动思想灌输给这些贫下中农，这责任谁担得起？"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乱飞。
不像个学生，倒是像今天一早跟孟时时吵架的长舌妇。
秦长风皱眉，冷声道："我教的是识字和算术，不是政治。如果你耳朵没毛病，应该听得懂区别。"
“你上课的时候，到底教了什么，你都能说得清？秦长风，你少在这儿装清高！你以为你念过大学就了不起？你以为你摆出一副样子，别人就高看你一眼？我告诉你，在这个村子里，在广大贫下中农面前，你什么都不是！你就是个需要被改造的对象，是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四周静了一瞬，随即响起几声窃窃私语。
几个村民面面相觑，每个人都心思各异。
秦长风垂下眼，把粉笔轻轻放在桌沿上，拍了拍手上的灰，再抬眼时，黑眸里闪过一丝极淡的锐利。
"张卫东，你想当扫盲板的老师？"
张卫东挺了挺胸脯：“是又怎么样，你能当，我就不能当了？”
"哦，"秦长风微微颔首，语气轻描淡写出声，"我听说你考大学，考了三次才勉强考上。第三次，还是因为那年扩招，分数线降了二十分。"
这话像是一记耳光，"啪"地扇在张卫东脸上。
教室角落里，一个戴眼镜的女知青小声嘀咕了一句："秦长风可是保送的，京大，全国最好的学校……"
那声音虽轻，却精准地穿进了张卫东的耳膜。
他猛地回头，脸扭曲得像是被人踩了一脚，对着那女知青怒吼："你们懂什么！闭嘴！"
他这一吼，四周顿时安静下来。
张卫东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
他的激烈情绪，在秦长风不动如山的对比之下，显得特别的滑稽可笑。
为什么？
为什么所有人都站在秦长风那边？
明明他才是右派，明明他才是该被踩在泥里的人！
可为什么他永远干干净净，永远从容不迫，永远像什么错都没犯过，而自己却像个跳梁小丑，拼尽全力也够不到他的脚跟？
秦长风都被赶出了知青点，可是那些女知青们，还一个两个都跑去跟秦长风献殷勤。
这个秦长风，绝对不能让他畅快如意！
张卫东的眼神里闪过一丝阴毒。
一计不成，再生一计。
他猛地转过身，对着周围那些满脸茫然的村民和学生们，拔高了嗓门。
"乡亲们！你们可要睁大眼睛看清楚！站在你们面前的这个人，是右派分子的儿子！是黑五类！你们真的要让他当你们的老师？你们就不怕——"
他故意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惶恐的脸。
"就不怕被他连累？我告诉你们，跟右派分子走得近，那可是要倒大霉的！轻则扣工分，重则被抓去游街批斗！你们想想，你们家里都有老婆孩子，都有老父老母，要是被他牵连了，你们全家都得完蛋！"
他这话像是一盆冷水，浇进了人群里。
村民们顿时骚动起来，脸上露出惊恐的神色。
"这……这真的会牵连？我就来识几个字……"
"就是啊，我爹说了，少跟成分不好的人来往……"
"赶走他！别让他教了！"
"对！赶走右派分子！我们不想被连累！"
人群都是趋利避害的。
社会风气越来越紧张之下，也影响到了村子里。
众人看着秦长风的眼神，逐渐开始变化。
孟时时站在门外，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秦长风再被被人众叛亲离，所有人都在嘲讽他，而他只是一个人，
这不是第一次了。
上一次，在知青点，张卫东也是这样带着人，把秦长风的铺盖卷扔出门外，逼他在那间破仓房里安身。
这一次，连一个小小的扫盲班，他们都不肯让他待下去。
可见秦长风在这个村子里的处境——如履薄冰，四面楚歌。
孟时时的眼眶忽然热了。一股无名之火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烧得她浑身血液都在沸腾。
她猛地直起身，一脚踹开了那扇虚掩的木门——
"哐当！"
木门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了过来。
孟时时大步流星地走进祠堂，穿过拥挤的人群。
她径直走到秦长风面前，然后猛地转身，张开双臂，像只护崽的母豹子，死死地挡在了他身前。
少女的身影单薄纤瘦，却倔强得像一根宁折不弯的竹子。
她仰着下巴，目光如炬，直直地瞪着面前那群虎视眈眈的人。
那一刻，她好像真的能遮风避雨。
秦长风站在孟时时身后，看着突然出现的孟时时，黑眸动了动。
孟时时的身高只到他下巴处，身影站在他跟前，那么近。
他清晰看到孟时时后颈上那几缕碎发，还在轻轻晃动。可就是这样一个瘦小的姑娘，却毫不犹豫地站在了他和整个世界之间。
秦长风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又酸，又软，又烫。
自从家庭变故之后，所有人都避之如蛇蝎，会毫不犹豫站在他身边的人，只有……孟时时。
“张卫东，”孟时时指着张卫东的鼻子，毫不留情大骂道，“你少在这儿放屁！你是什么东西，也配说别人误人子弟？”
张卫东被孟时时这突如其来的气势吓了一跳。
反应过来后，又恼羞成怒：“孟时时，这儿没你的事，你——”
“怎么没我的事？你在这儿颠倒黑白、搬弄是非，我看不惯！你说秦长风没资格当老师？那你呢？你配吗？”
孟时时冷笑一声，猛地转身，对着周围的村民们，声音拔得更高。
“乡亲们，你们别被这小人骗了！他张卫东争着要来当这个扫盲班的老师，根本不是为了教书育人！他是为了逃避劳动！为了不下地干活！为了躲在这儿享清闲！你们看看他的手，细皮嫩肉的，像是拿锄头的人吗？他连麦苗和韭菜都分不清，也配教你们？”
“一个大男人干这种事情，真是不要脸！”
张卫东脸色“唰”地白了，下意识地把双手往身后藏。
孟时时目光如炬，继续对那些起哄的村民：“还有你们！右派怎么了？右派是他家里长辈的事情，跟秦长风本人有什么关系？他来了村子里之后，做过什么坏事吗？害过你们吗？偷过你们一粒米还是拿走过你们一根针？他教你们识字，一笔一划，认认真真，你们倒好，听这小人唆使几句，就要赶他走？你们的良心被狗吃了？”
四周突然越发安静。
一个坐在角落里的七八岁小男孩，突然怯生生地举起了手：“我……我觉得孟姐姐说得对。秦老师教得可好了，我脑子笨，‘人’字写了十几遍都写不好，其他老师都骂我笨，不管我了。可是秦老师……他蹲下来，握着我的手，一遍一遍地教，没有不耐烦……”
孩子的声音又轻又软，却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
因为他说的是最质朴的事实。
有人赞同孟时时说的话，也有人不认可。
另一边，一个十七八岁的青年出声道：“孟时时，你说得轻巧！右派就是右派，这是铁打的事实！你现在维护这么一个人，那以后等着被抓去游街吧！反正我不想去，我家里还有父母兄弟呢！”
“就是！”旁边一个尖嘴猴腮的年轻人跟着起哄，那是村里出了名的无赖狗蛋。
狗蛋歪着嘴，眼神在孟时时身上滴溜溜地转，笑得一脸猥琐。
“孟时时，你一个姑娘家，为什么跟秦知青走得这么近啊？该不会是……看上人家了吧？啧啧啧，一个拿杀猪刀要砍人的疯婆子，一个是右派分子，你们俩倒是天生一对，绝配啊！”
他这话一出，周围顿时响起几声不怀好意的哄笑。
狗蛋更来劲了，往前凑了两步，目光在孟时时胸口和腰身上来回扫视，嘴里不干不净。
“我说时时啊，你要是真缺男人，跟哥哥我说啊，哥哥我虽然比不上秦知青白净，可哥哥身体好，能满足你。你何必找个右派分子呢？到时候连累你一起游街，多不划算……”
“狗蛋，我看你就是屁股痒了，又想挨打了！”
孟时时气得头发丝都快竖起来了，眼睛瞪得溜圆。
她左右一扫，顺手抓起桌上一块用来压纸的板砖，朝着狗蛋就冲了过去：“看我不撕烂你这张臭嘴！”
狗蛋不是没见识过孟时时的厉害，在一个村子里，两人也曾经打过架。
他清楚知道，孟时时疯起来，真的什么都敢做。
所以狗蛋吓得怪叫一声，转身就跑：“哎哟！杀人啦！疯婆子杀人啦！”
“你给我站住！”孟时时举着板砖穷追不舍，两人在教室里绕着桌子你追我赶，鸡飞狗跳。
狗蛋慌不择路，被一条长凳绊了一下，差点摔个狗吃屎，好不容易稳住身形，却见孟时时已经追到了身后，吓得魂飞魄散，抱着脑袋就往门外窜。
“孟时时！你等着！你等着！”
狗蛋边跑边嚎，声音都变了调，一溜烟窜出了大门，消失在村道尽头。
孟时时追出门槛，朝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狠狠啐了一口：“怂包！有本事别跑！”
她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手里的板砖还紧紧攥着，像一尊煞神似的站在祠堂门口。
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祠堂里，延伸到秦长风的脚边。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震住了，张卫东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孟时时重新走回屋子里，一一扫过屋里的人，最后落在张卫东惨白的脸上。
“还有谁，想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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