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0章 放手,赵佶“长大了”
吴晔明白,赵佶这时候召他,八成是为了童贯的事。
朝会刚散,关於宗泽任免诏书还没出中书省,消息就已经传出来了。
汴梁城的风向来如此,皇宫的墙,是漏风的————
他换了身乾净的道袍,没有用神霄道那套繁复的礼服,只着了寻常的青色道衣,束一根木簪,便出了门。
延福宫的丹室在宫城西北角,是赵佶修道静思的去处。
赵佶坐在一张矮榻上,身上还穿着朝会时的赭黄袍,只是解了幞头,头发有些散乱。
他面前搁着一只青瓷茶盏,盏中的茶汤已经凉透了,浮着一层薄薄的茶沫。
旁边摆着一碟蜜饯,动也没动过。
吴晔行礼,赵佶摆了摆手,指了指对面的蒲团:「坐。」
吴晔坐下,没有先开口。
赵佶沉默了片刻,忽然说:「朕今天在朝会上,把宗泽派出去了。」
宗泽的任免,对於外人而言,是惊天动地的大事。
可唯独在吴晔和赵佶这里,那不过是一场水到渠成的计划。
宗泽的任免,根源在童贯。
所以说,童贯才是这场叙事的主角。
可是赵佶既然不说,吴晔也乐得装傻:「官家识人用人,目光如炬!」
「先生这是说笑呢,宗泽的去处,本就是先生给安排好的————」
「先生料事如神啊!」
赵佶夸着吴晔,没有过去那种兴奋劲,也没有阴阳吴晔管得太多。
他单纯就是压着一股气,却还没有找到合适的宣泄的出口。
吴晔知道,但他不主动会接话,有些话皇帝主动提起,比他挑起话题,性质是完全不同的。
「你当初说,宗泽能替代童贯,朕本来也在犹豫,可如今看来,这不找个备选,朕以後都要被他骑在头上了————」
赵佶这句话,明显是气话,可气话中代表的意思,却杀气腾腾。
吴晔笑了,童贯以为他兵行险招,让赵佶知道这天下离不开他。
可是他能让赵佶妥协,就能让赵佶平息心中的怒火吗?
「本来朕这次,是想敲打敲打他的,毕竟您也说过,目前还不能动他!」
「可是朕想错了,不是朕要饶他,是老天爷要留他!」
赵佶声音里,满是不甘心。
他这个人最是信天命,如果老天爷都不让他杀童贯,那是不是代表,童贯更加得老天爷眷顾。
吴晔是最理解赵佶这种莫名心态的人。
说白了,赵佶也算是一个有心理疾病的皇帝,他的许多思维和逻辑,如果不懂心理学,不懂精神科学,是不会理解的。
所以,他笑了笑。
赵佶疑惑:「先生为何笑?」
「陛下就没想过,这件事可能并非老天爷的意志,而是人为的?」
吴晔笑了笑,声音很平:「陛下就没想过,这件事可能并非老天爷的意志,而是人为的?」
赵佶一愣。
「人为?」
他直起身子,死死盯着吴晔,眼底的散漫瞬间收拢:「先生的意思是————」
吴晔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转头,看着窗外,隆冬飘雪。
「陛下说,西夏人这次来得突然。
此前半年,西北边报一直太平,童贯回京之前,还专门送了奏报,说震武城打出了大宋未来数年的太平,边关暂无大战之忧。这话是童贯亲口说的,对不对?」
赵佶点头:「他是说过。朕记得清楚。」
「那陛下想没想过,童贯经营西北二十年,他的斥候、他的眼线,遍布横山南北。他说西夏不会打,西夏就真的不会打。可他一走,西夏就打了。」
吴晔把茶盏搁回去,声音不重不轻:「这有两种可能。一种是童贯看走了眼,西夏人瞒过了他的耳目。
可陛下信吗?童贯在西北那二十年,从来没在军情上出过这麽大的纰漏。
震武城的事,他敢虚报战功,是因为他笃定陛下查不到。
可西夏人会不会打,这种事他绝不敢糊弄。他比谁都清楚,边关一出事,第一个掉脑袋的就是他。」
赵佶的脸色慢慢变了。
「第二种可能,就是童贯临走之前,已经知道西夏人要打。甚至————他做了一些安排,让西夏人觉得,此时打,最合适。」
丹室里静得可怕。
赵佶的呼吸声忽然变得很粗。
他盯着吴晔,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麽,又咽下去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发沉:「你是说,童贯————故意引西夏人来打?」
「陛下,这只是贫道的猜测。」
吴晔道。
「可你说得通。」
「他回京被朕晾着,交人不肯交,削权不肯削,他走不了,就得被朕耗死在汴梁。
他苦等转机,转机从哪儿来?从西北来。西北若无事,他就没台阶下。西北若出事,朕就得用他。」
他停下脚步,狠狠一挥手:「西夏人早不打晚不打,偏偏他回来两个月就打。他前脚走,後脚环州就丢了。
他从汴梁到渭州,路上走了整整七天,七天里庆州都被围了。
这说明什麽?说明西夏人早就准备好了,只等一个时机。而他童贯,就是那个给西夏人时机的人。」
赵佶越说越快,脸色铁青。
「他在西北二十年,每一座堡寨的将军、每一个粮仓的位置、每一条小路的宽窄,他闭着眼都能画出来。
他想让西夏人从哪儿进来,西夏人就能从哪儿进来。他想让哪座堡寨空虚,那座堡寨就能空虚口环州为什麽丢?环州守将是谁的人?
他猛地转向吴晔,声音像是低吼的野兽:「他童贯,拿朕的江山,当他自己的保命符!」
吴晔没有动。
赵佶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双手攥得指节发白。
丹炉里炭火将熄,映着他半边脸忽明忽暗。
他方才只是不甘,只是憋闷,可此刻,那股子不甘已经变成了火,烧得他眼底通红。
「先生。」他盯着吴晔,一字一顿:「证据呢?」
吴晔耸了耸肩。
「没有。」
赵佶愣住。
「贫道没有证据。」
吴晔坦然道:「环州怎麽丢的,西夏人为什麽选在那个时候打,这些事,贫道都不在现场,也查不到。陛下问贫道证据,贫道拿不出来。」
赵佶的怒意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找不到受力的点。
「可陛下不需要问贫道。」
吴晔话锋一转,目光沉静地看着他:「陛下手里有皇城司。陛下在西北安插的耳目,不比童贯的斥候少。
环州是怎麽丢的,西夏人是从哪条路进来的,环州守将在城破之前收到过什麽军令,又向渭州发过几封求援。
这些东西,都在西北。陛下的人,应该能查到。」
赵佶的眼神慢慢冷下来。
他缓缓坐回矮榻上,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叩着。
这一次叩得比方才更慢,更重,像是在用指节碾碎什麽东西。
「你是说皇城司吗?」
「对。
官家让刘达他们去了西北,以刘达的实力,想必在那边已经有不少渠道了。这麽大的事情,不可能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留下,所以只要有个答案,然後再去找线索,应该不难的!」
赵佶沉默了很久。
以皇城司如今的情况,要查证一件事,确实不难。
皇城司如今,已经是一头成长起来的巨兽,赵佶的支持,让他们迅速获得了自我增殖的机会。
刘达在西北布置的情报网,一直都有跟赵佶汇报。
他做得很好,也确实渗透了许多地方。
赵佶想了一下,默默点头。
窗外的雪不知什麽时候又下起来了,沙沙地打在窗纸上。
丹炉里的火彻底熄了,沉水香的气味散尽,二人也没有让人进来添火,只是默默对视。
「先生。」赵佶终於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可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比方才的暴怒更让人脊背发寒:「你说,朕如果查出来了,该怎麽办?」
吴晔没有回答。
有些话,他不能说。
赵佶会怎麽做,吴晔从来不会管,甚至在童贯这件事上,其实他并非没有证据,只是不愿意交出来。
自己用「眼睛」去发现的东西,远比他吴晔拿出来更有力量。
吴晔拿出来,这叫打压政敌。
可是如果是赵佶自己发现的,那就是他英明神武,而他自己发现的时候,他对童贯的恨意,才足够直接。
毕竟,人最终会相信的只有自己。
「臣虽然能给出臣自己的办法,可那毕竟是臣的想法!」
「童大人跟了陛下多年,他的事,贫道觉得应该由陛下自己定夺才是!」
他这般说辞,赵佶闻言总觉得空落落的。
吴晔放手了,或者说他尝试放手。
就如一个牵着跌跌撞撞行走的孩子的爹妈,第一次放开他牵着对方的手。
虽然这很荒谬,可是赵佶却真真切切产生这种幻觉。
吴晔虽然年轻,可有些时候,赵佶对他的依赖,是孩子对长辈那样的依赖。
孩子总会长大的。
吴晔对赵佶的【养成】也不是将他变成自己的傀儡。
一个傀儡,是无法中兴一个已经腐朽的帝国的。
吴晔对於当一个权倾朝野的太上皇,也并无兴趣。
他总有一天要离开的,在这之前,希望他自己能给大宋留下一些什麽。
赵佶失落的情绪,很快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微弱的轻松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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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会刚散,关於宗泽任免诏书还没出中书省,消息就已经传出来了。
汴梁城的风向来如此,皇宫的墙,是漏风的————
他换了身乾净的道袍,没有用神霄道那套繁复的礼服,只着了寻常的青色道衣,束一根木簪,便出了门。
延福宫的丹室在宫城西北角,是赵佶修道静思的去处。
赵佶坐在一张矮榻上,身上还穿着朝会时的赭黄袍,只是解了幞头,头发有些散乱。
他面前搁着一只青瓷茶盏,盏中的茶汤已经凉透了,浮着一层薄薄的茶沫。
旁边摆着一碟蜜饯,动也没动过。
吴晔行礼,赵佶摆了摆手,指了指对面的蒲团:「坐。」
吴晔坐下,没有先开口。
赵佶沉默了片刻,忽然说:「朕今天在朝会上,把宗泽派出去了。」
宗泽的任免,对於外人而言,是惊天动地的大事。
可唯独在吴晔和赵佶这里,那不过是一场水到渠成的计划。
宗泽的任免,根源在童贯。
所以说,童贯才是这场叙事的主角。
可是赵佶既然不说,吴晔也乐得装傻:「官家识人用人,目光如炬!」
「先生这是说笑呢,宗泽的去处,本就是先生给安排好的————」
「先生料事如神啊!」
赵佶夸着吴晔,没有过去那种兴奋劲,也没有阴阳吴晔管得太多。
他单纯就是压着一股气,却还没有找到合适的宣泄的出口。
吴晔知道,但他不主动会接话,有些话皇帝主动提起,比他挑起话题,性质是完全不同的。
「你当初说,宗泽能替代童贯,朕本来也在犹豫,可如今看来,这不找个备选,朕以後都要被他骑在头上了————」
赵佶这句话,明显是气话,可气话中代表的意思,却杀气腾腾。
吴晔笑了,童贯以为他兵行险招,让赵佶知道这天下离不开他。
可是他能让赵佶妥协,就能让赵佶平息心中的怒火吗?
「本来朕这次,是想敲打敲打他的,毕竟您也说过,目前还不能动他!」
「可是朕想错了,不是朕要饶他,是老天爷要留他!」
赵佶声音里,满是不甘心。
他这个人最是信天命,如果老天爷都不让他杀童贯,那是不是代表,童贯更加得老天爷眷顾。
吴晔是最理解赵佶这种莫名心态的人。
说白了,赵佶也算是一个有心理疾病的皇帝,他的许多思维和逻辑,如果不懂心理学,不懂精神科学,是不会理解的。
所以,他笑了笑。
赵佶疑惑:「先生为何笑?」
「陛下就没想过,这件事可能并非老天爷的意志,而是人为的?」
吴晔笑了笑,声音很平:「陛下就没想过,这件事可能并非老天爷的意志,而是人为的?」
赵佶一愣。
「人为?」
他直起身子,死死盯着吴晔,眼底的散漫瞬间收拢:「先生的意思是————」
吴晔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转头,看着窗外,隆冬飘雪。
「陛下说,西夏人这次来得突然。
此前半年,西北边报一直太平,童贯回京之前,还专门送了奏报,说震武城打出了大宋未来数年的太平,边关暂无大战之忧。这话是童贯亲口说的,对不对?」
赵佶点头:「他是说过。朕记得清楚。」
「那陛下想没想过,童贯经营西北二十年,他的斥候、他的眼线,遍布横山南北。他说西夏不会打,西夏就真的不会打。可他一走,西夏就打了。」
吴晔把茶盏搁回去,声音不重不轻:「这有两种可能。一种是童贯看走了眼,西夏人瞒过了他的耳目。
可陛下信吗?童贯在西北那二十年,从来没在军情上出过这麽大的纰漏。
震武城的事,他敢虚报战功,是因为他笃定陛下查不到。
可西夏人会不会打,这种事他绝不敢糊弄。他比谁都清楚,边关一出事,第一个掉脑袋的就是他。」
赵佶的脸色慢慢变了。
「第二种可能,就是童贯临走之前,已经知道西夏人要打。甚至————他做了一些安排,让西夏人觉得,此时打,最合适。」
丹室里静得可怕。
赵佶的呼吸声忽然变得很粗。
他盯着吴晔,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麽,又咽下去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发沉:「你是说,童贯————故意引西夏人来打?」
「陛下,这只是贫道的猜测。」
吴晔道。
「可你说得通。」
「他回京被朕晾着,交人不肯交,削权不肯削,他走不了,就得被朕耗死在汴梁。
他苦等转机,转机从哪儿来?从西北来。西北若无事,他就没台阶下。西北若出事,朕就得用他。」
他停下脚步,狠狠一挥手:「西夏人早不打晚不打,偏偏他回来两个月就打。他前脚走,後脚环州就丢了。
他从汴梁到渭州,路上走了整整七天,七天里庆州都被围了。
这说明什麽?说明西夏人早就准备好了,只等一个时机。而他童贯,就是那个给西夏人时机的人。」
赵佶越说越快,脸色铁青。
「他在西北二十年,每一座堡寨的将军、每一个粮仓的位置、每一条小路的宽窄,他闭着眼都能画出来。
他想让西夏人从哪儿进来,西夏人就能从哪儿进来。他想让哪座堡寨空虚,那座堡寨就能空虚口环州为什麽丢?环州守将是谁的人?
他猛地转向吴晔,声音像是低吼的野兽:「他童贯,拿朕的江山,当他自己的保命符!」
吴晔没有动。
赵佶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双手攥得指节发白。
丹炉里炭火将熄,映着他半边脸忽明忽暗。
他方才只是不甘,只是憋闷,可此刻,那股子不甘已经变成了火,烧得他眼底通红。
「先生。」他盯着吴晔,一字一顿:「证据呢?」
吴晔耸了耸肩。
「没有。」
赵佶愣住。
「贫道没有证据。」
吴晔坦然道:「环州怎麽丢的,西夏人为什麽选在那个时候打,这些事,贫道都不在现场,也查不到。陛下问贫道证据,贫道拿不出来。」
赵佶的怒意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找不到受力的点。
「可陛下不需要问贫道。」
吴晔话锋一转,目光沉静地看着他:「陛下手里有皇城司。陛下在西北安插的耳目,不比童贯的斥候少。
环州是怎麽丢的,西夏人是从哪条路进来的,环州守将在城破之前收到过什麽军令,又向渭州发过几封求援。
这些东西,都在西北。陛下的人,应该能查到。」
赵佶的眼神慢慢冷下来。
他缓缓坐回矮榻上,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叩着。
这一次叩得比方才更慢,更重,像是在用指节碾碎什麽东西。
「你是说皇城司吗?」
「对。
官家让刘达他们去了西北,以刘达的实力,想必在那边已经有不少渠道了。这麽大的事情,不可能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留下,所以只要有个答案,然後再去找线索,应该不难的!」
赵佶沉默了很久。
以皇城司如今的情况,要查证一件事,确实不难。
皇城司如今,已经是一头成长起来的巨兽,赵佶的支持,让他们迅速获得了自我增殖的机会。
刘达在西北布置的情报网,一直都有跟赵佶汇报。
他做得很好,也确实渗透了许多地方。
赵佶想了一下,默默点头。
窗外的雪不知什麽时候又下起来了,沙沙地打在窗纸上。
丹炉里的火彻底熄了,沉水香的气味散尽,二人也没有让人进来添火,只是默默对视。
「先生。」赵佶终於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可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比方才的暴怒更让人脊背发寒:「你说,朕如果查出来了,该怎麽办?」
吴晔没有回答。
有些话,他不能说。
赵佶会怎麽做,吴晔从来不会管,甚至在童贯这件事上,其实他并非没有证据,只是不愿意交出来。
自己用「眼睛」去发现的东西,远比他吴晔拿出来更有力量。
吴晔拿出来,这叫打压政敌。
可是如果是赵佶自己发现的,那就是他英明神武,而他自己发现的时候,他对童贯的恨意,才足够直接。
毕竟,人最终会相信的只有自己。
「臣虽然能给出臣自己的办法,可那毕竟是臣的想法!」
「童大人跟了陛下多年,他的事,贫道觉得应该由陛下自己定夺才是!」
他这般说辞,赵佶闻言总觉得空落落的。
吴晔放手了,或者说他尝试放手。
就如一个牵着跌跌撞撞行走的孩子的爹妈,第一次放开他牵着对方的手。
虽然这很荒谬,可是赵佶却真真切切产生这种幻觉。
吴晔虽然年轻,可有些时候,赵佶对他的依赖,是孩子对长辈那样的依赖。
孩子总会长大的。
吴晔对赵佶的【养成】也不是将他变成自己的傀儡。
一个傀儡,是无法中兴一个已经腐朽的帝国的。
吴晔对於当一个权倾朝野的太上皇,也并无兴趣。
他总有一天要离开的,在这之前,希望他自己能给大宋留下一些什麽。
赵佶失落的情绪,很快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微弱的轻松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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