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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1章 试探?反试探?

    店堂不大,博古架上摆的多是民国家具和普通杂项,唯一气派的是正堂那口青花大缸,缸里十几尾锦鲤游得雍容富态。

    一个七十岁上下的老人正坐在缸边的藤椅上,穿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式褂子,手里拿着一柄小小的银匙喂鱼,动作慢,稳,一勺是一勺。

    “小伙子,看点什么?”老人头也没抬。

    “听人介绍,说您这儿有正路子的老普洱。”陆诚把茶叶罐放在柜台上,“我爷爷生前爱喝八八青,我想找找那个味儿。”

    老人这才抬起眼皮,扫了他一眼,目光在陆诚脸上停了两秒,又落回鱼缸。

    “八八青,整件的我这儿没有,散饼有两片。”

    老人慢悠悠地说,“不过小伙子,我劝你一句,茶这个东西,喝的是个回忆。人不在了,那个味儿就找不回来了。喝别的,一样的。”

    陆诚站在原地没动。

    “老板这话,说得像是有故事的人。”

    “我没什么故事。”

    老人放下银匙,慢条斯理地擦手,“我就是个开茶庄的。守拙守拙,守着这点笨拙,混口饭吃。”

    “守拙。”

    陆诚点点头,“《道德经》里的话,大直若屈,大巧若拙。老板是读书人。”

    “认得几个字而已。”老人端起茶杯,呷了一口。

    两个人的对话,到此为止。

    陆诚买了那两片散饼,付了钱,道了谢,走出店门。

    整个过程,七分钟。

    回到车上,小鲁从后视镜里看他:“陆队,就这?”

    “就这。”

    陆诚系上安全带,看着车窗外古玩城熙熙攘攘的人流,“一个七十岁的老人,喂鱼的动作可以保持一勺是一勺,二十年如一日。这种人,不是在钓鱼,是在养鱼。跟他打交道,急一个字,就输了。”

    “看出什么了?”

    “三件事。”

    陆诚竖起手指,“第一,他的右手虎口和食指第二关节有厚茧,位置是长年握船舵和缆绳磨出来的,不是握笔,也不是盘核桃。第二,店堂正堂供的不是财神,是一块‘水上平安’的老木匾,做水路生意的人家才挂这个。第三——”

    他顿了顿。

    “我说‘我爷爷生前爱喝八八青’的时候,他的银匙在鱼缸沿上停了一下。不到半秒。八八青一九九六年才在市场上叫响,一个替‘爷爷’找茶的年轻人,爷爷去世前喝过八八青,这年龄对不上。他在心里过了一遍这个账,然后发现我这个年轻人,话里有话。”

    “他知道你识破他了?”

    “他知道我在试探。”

    陆诚摇下车窗,“但他不动。因为他也在试探我。这就是老江湖的过法——互相知道对方在水里,但谁也不先掀浪。”

    当天下午,物证组送来了一份让所有人倒吸凉气的比对结果。

    技术科从档案深处调出了“金河号”的船员登记影印件,一九九七年口岸的一次例行检查记录。船主栏的签名,与听涛阁工商登记的法人签名,笔迹相似度百分之八十九。

    船主,何守拙。

    “确认了。”

    罗超把两份复印件并排贴在白板上,声音发紧,“金河号的船主,就是听涛阁的何守拙。董建山是他的记账先生,周正明是他的岸上账房。这个人在金河号散伙之后,不但没消失,还一直留在江海,把二十年前那条河,原封不动地挪到了这座城市的地底下。”

    “他不是白手套。”

    陆诚盯着白板,缓缓道,“白手套是替人拿东西的手。他是把整条河装进自己袖子的人,至少,是这条河在这一段的主人。‘钱蛀’上层的‘引路人’体系,在他这儿,只是过路费。”

    “那上面还有没有人?”黄涛问出了所有人的疑问。

    陆诚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操场般大的院子里,增派的警车一排排停着。

    “从周正明的账看,钱的去向有两条河汊。一条往南,走‘渡口’结算,进的是东南亚那些空壳。另一条……”

    他翻开林晚给的拓扑图,指尖点在一个不起眼的节点上,“在‘渡口’成立之前就存在,走的是传统的地下钱庄对敲,落点在香港的一家珠宝行。林晚在查这家珠宝行的实际控制人,还没结果。”

    “所以,现在有两条鱼。”

    罗超掰着手指头,“何守拙,是本地的河。香港珠宝行背后那个人,可能是真正的钱龙王。”

    “对。”

    陆诚合上文件夹,“所以计划改一改。何守拙这条鱼,钓上来,但不能让它死了,也不能让它察觉鱼钩。真正的决赛,得让它自己去游那一趟。”

    “怎么游?”

    “明晚,那六条货柜的船,到曼谷了。”

    陆诚淡淡地说,“董建山不在船上,柜子里是钨金,接货的人会扑空。这个消息,今晚会通过看守所里‘某个多嘴的管教’,泄露给董建山的司机。司机是何守拙的人,对吧,黄涛?”

    “查实了,司机的外甥,在听涛阁当学徒。”

    “好。”陆诚的嘴角浮起一点极淡的弧度,“鱼在水里憋了两天,明天,它会自己浮上来换气。”

    ……

    消息泄漏得比预想的还快。

    当晚九点,看守所一名管教在食堂“抱怨”了几句“董建山那案子黄金成色有问题要重新鉴定”,十分钟后这话说给了同监室一个嘴碎的在押人员,十一点,这段对话出现在看守所一名协勤和其表弟的通话里。

    表弟,听涛阁的学徒。

    凌晨零点四十分,技术组监测到何守拙使用的一部老式手机,拨出了一个境外号码,通话十一秒。

    “上钩了。”

    黄涛盯着信号分析图,“号码归属地,就是‘渡口’服务器迁移的那个港城。”

    “不。”

    陆诚坐在指挥车后排,闭着眼,语气平静,“不是上钩。是他按流程上报。这种人,撒尿都要先报备。真正见分晓的,是接下来的二十小时。”

    林晚这边,在同一时间送来了另一个重磅消息。

    “香港珠宝行的控制人,查到了。”

    她的声音透过加密频道传来,冷静,克制,但语速比平时快,“明德珠宝,实控人叫明叔,真名明万里,六十八岁,香港籍,四十年前是粤港澳水上走私的总掮客之一,金河号当年的货,有相当一部分是经他的手转口的。他跟何守拙的关系,是上下家,也是师徒。”

    “师徒?”

    “一九八四年的档案里,何守拙在港澳水路跑船的时候,用的是明万里的船牌。”

    林晚道,“更关键的是资金。‘渡口’平台五年间结算资金的百分之六十,最终沉淀在明万里控制的十七个账户里。换句话说,‘渡口’这条河,明万里是水库,何守拙是闸口,董建山这一层,只是闸口下面接水的水管。”

    “那‘引路人’呢?”

    “‘引路人’不是一个人,是一个岗。”

    林晚说,“明万里雇佣的职业经理人体系,专门替他管各地白手套的轮换和清算。真正的‘钱龙王’,从目前的证据链看,”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措辞。

    “就是明万里本人。一个四十年前就上了年纪的老掮客,从不露面,从不联网,决策靠手写的信,资金靠人背的现钞。他的全部身家,都躺在那次‘清仓’要转移的实物里。”

    陆诚睁开眼,望着车窗外沉沉的夜色,心里那条线彻底串了起来。

    二十年前,何守拙的船,明万里的货。二十年后,何守拙守着青禾的闸口,明万里端着海外的水库。

    所谓“渡口”,不过是这条老水路在数字时代的一次翻新。而董建山,从头到尾,只是一个替两代老人看账的账房。

    “林警官。”

    陆诚开口,“问一个技术问题。明万里这种人,四十年不上网、不留痕,他现在怎么知道青禾这边出事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靠人。”

    林晚说,“‘渡口’的清库指令三天前就下达了,执行清库的最后一道工序,是各地闸口当面交割实物抵押,平台关了,网上的钱可以蒸发,但沉淀在各地的实物金,必须由最信任的人亲手押到指定地点,换成最后一批‘离场门票’。何守拙已经七十岁了,这一趟,”

    “他必须自己去。”

    陆诚替她说完,“因为他不信任任何活人,除了他自己。”

    凌晨三点,何守拙动了。

    听涛阁的后门,一辆挂本港牌照的旧款丰田考斯特开出巷子,车里连司机一共三个人:何守拙,听涛阁的学徒,以及一个一米八几、太阳穴微凸的年轻男人——两天前进园“换班”的黑色越野车上,下来过这样的人。

    考斯特没有去存放查扣黄金的物证库,因为它不可能进得去。它在城里绕了四十分钟,最后停在了城郊一家停业的旧冷库前。

    “他把人约在这儿干什么?”罗超在指挥车里皱眉。

    “不是约人。

    ”陆诚盯着监控画面,缓缓地说,“是杀人灭口加转移。那个学徒知道的东西太多了,清库之前,何守拙要处理掉自己这条线上所有‘多嘴的账房’,周正明是名单上最后一个,这个学徒,是顺手捎带的。”

    考斯特停稳。

    何守拙下了车,拄着一根手杖,慢慢走向冷库锈蚀的大门。

    门里,早有一盏灯亮着。

    “陆队,动手吗?”

    赵宗华请示,“那个保镖带着家伙,冷库结构复杂,硬攻容易出人命,那个学徒还是个孩子,才十九岁。”

    “再等等。”

    陆诚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何守拙进去,是要跟里面的一个人接头,看看这个人是谁。”

    冷库大门在老人手杖点触下,吱呀打开。

    门内的灯光漏出一道,照亮了门口站着的一个人影。

    指挥车里,黄涛把画面放大,声音陡然变了调:

    “陆队!里面那个人……是西奥产业园的保安队长!编组站接货的那个!”

    他把抓拍画面和编组站抓捕现场的档案照并排贴出来,“不对……不对,这不是同一个人,脸不一样!但步态……步态特征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七!是同一个骨架!他做了易容!”

    陆诚的视线钉在屏幕上,一秒,两秒。

    然后他拿起了对讲机,语速不快,每个字却像钉子一样往下砸:

    “全体注意,收网。A组封冷库外围,B组随我进。记住,何守拙,不许死,那个保安队长,活捉,他脑子里的接头暗号和交割地点,是通往明万里的最后一张船票。”

    他推开车门,夜风灌进来,吹得衣服猎猎作响。

    “干了一辈子河上生意的两个人,”

    陆诚迈步走进黑暗,声音散在风里,平淡得像在说明天的天气,“今晚,上岸了。”

    ……

    冷库里的温度是零下十八度。

    这场抓捕从破门到结束,用了三十七秒。

    何守拙甚至没有反抗。

    特警破门的时候,老人正坐在冷库中间几个码好的货箱上,手杖横在膝头,像坐在自家鱼缸边。

    他抬起眼皮,看了看冲进来的黑压压的人群,又看了看走在最后的陆诚,忽然笑了一下。

    “陆警官。”

    老人的声音在寒冷里显得格外清晰,“我等你两天了。”

    陆诚走近,在他面前两米处站定,脸上依旧是那种平淡的神情:“我知道。”

    “哦?”何守拙的眉毛动了动。

    “你昨天就知道董建山的货柜扑空了,也知道黄金成色‘存疑’的风声。以你的谨慎,绝不会碰那批货。”

    陆诚说,“你今晚出来,不是为了验货,是为了送走不该留的嘴,然后当面见‘河’这条线的执行人,拿到最后一班船的位置,向上头交你的‘离场申请’。你算准了我们会盯听涛阁,算准了我们不敢打草惊蛇,但你没算准一件事。”

    “哪件?”

    “你太守规矩了。”

    陆诚说,“守规矩的人,最后都会死在规矩上。你漏算了你的保安队长——他三天前被我们抓过一次,人是我们放回去的。放长线的人,是你,也是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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