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3章 受伤的黑狐(@唐___加更大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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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离得还有段距离,但是边海宁看得很清楚,被压在石头下面的是一只小狍子。
东北的山里,狍子其实是一种很常见的动物,边海宁从小到大见过吃过不知多少,对这种动物再熟悉不过。
但是寻常的狍子耳朵尖儿可不会长长长的聪明毛,耳朵的轮廓边边上也没有白毛。
长成这样的狍子,他只见过一只。
那就是之前还没有搬到基地的时候,被养在他家鸡圈里那只热衷于给人做发型的小狍子。
不过保险起见,他并没有直接冲上去,而是先摸出了装有镇静麻醉剂的注射枪。
万一这只被石头压住的小狍子只是一只和那个长得很像的,本来被压伤就已经很惊慌了,他再这么突然冲上去,不得给小家伙吓破胆。
手握注射枪,边海宁尽量放轻脚步,从小狍子的视域死角慢慢靠近,想要尽可能在不惊动它的情况下靠近。
但还是没走几步就被发现了---边海宁看到小家伙的耳朵一下子支棱了起来。
但是被压在石头底下的小狍子并没有第一时间扭头来看,而是隔了好一会儿才略显费力地抬起头,转向他这边,像是很虚弱的样子。
视线相对的一刻,边海宁看到小家伙的眼里蹦出的是炽热的狂喜。
并没有因此放松下来的边海宁慢慢靠近,半跪在小狍子的身边,给它检查身体。
小家伙不紧张也不抗拒,只是在边海宁贴近它胸腔听它心跳的时候,抬起头开始舔他的头发。
……得,这下真不用警戒了,确定了,就是之前养在他家鸡圈里的那只。
没见过谁家好狍子这么喜欢当托尼做发型的!!
默默翻了个白眼,边海宁把注射枪收回包里。
小家伙虽然还有心情给他做发型开玩笑,但是情况却着实不是很乐观---简单地检查了一下,边海宁发现小家伙其实伤得很重。
石头应该是从旁边的崖壁滚落下来的,结果正好砸到了当时在这附近躲避冰雹的小狍子。
它原本就还是半大的崽子,身板不如成年狍子那么结实,这一砸直接把它一条后腿砸到地里去了。
石头实在太大,想一个人撬起来很费劲,怕对小狍子造成二次伤害,边海宁不敢轻易动手,但是从地上弥漫的血迹和断裂处腿的畸形程度来看,这条腿多半是要不得了。
简单清理了一下旁边的碎石,给小狍子先喂上了水和药,评估了一下现况,确定无法靠自己一个人在以最小伤害的情况下把小狍子救出来,边海宁果断联系了刚刚分头行动的另一边的救援组。
“来两个人,这边有一只被山体滑坡碎石压断了腿的狍子,我一个人搬不开碎石,【坐标】。”
“收到!已有队员两人向您那边赶过去了。”
对讲机的另一头很快给出了回应。
接下来只能先等着了。
边海宁蹲在小狍子的身边。
能做的急救措施他都做完了,不过他也并不打算就这样继续空等。
“小家伙,现在意识还清醒吗?能听到我说话,对吧?”
边海宁轻轻拍了拍小狍子的头。
因为这一次出来是跟基地巡逻队一起行动,他没有带小雌蝶一起。
不过这并不妨碍他和这个小家伙单箭头交流。
小狍子闻声慢慢地抬起头,看着边海宁眨了眨圆滚滚的大眼睛。
“接下来我要问你几个问题,这个手代表是或者有,这个手代表不是或者没有,不用回答我,只需要把头放在我对应的手上就行。
听明白了吗?”
一边这样说着,边海宁一边把自己的手放在了地上。
小狍子依旧眨巴着自己水润漆黑的双眼,像是完全没听懂一样。
“你不用在这跟我装傻,我知道你肯定能听得懂,我要问的也不是什么会让你为难的问题,我只是想知道这附近还有没有跟你一样受伤被困的动物。”
边海宁语气很平静,双眼紧盯着小狍子。
“我现在要把你救出来,带回去治疗伤口。
你也知道,如果今天我不来,没有碰到你的话,你就要死在这里了吧?我没有别的想法,只是为了救你或者是其他同样受伤的动物。
所以我再问一遍,这附近是否还有其他跟你一样受伤的动物?”
小狍子再次眨了眨眼,仍旧没有第一时间作出回答,像是在思索边海宁话里有几分可信性。
边海宁也不着急,就这样继续等待着。
半晌,小狍子终于低下头,慢慢地把自己的脑袋搁在了边海宁的左手上。
有。
“你知道的另外受伤的动物离这里远吗?是或者不是。”
是。
“能告诉我另外一个受伤的动物在哪个方向吗?接下来我会换四个方向问你,你只需要在正确的那个方向给我提示就可以。”
边海宁分别指了四个方向,最后在他指向北边的时候,小狍子再次把头放在了代表是的那只左手上。
在北边。
那他就有数了。
“受伤的那个动物,靠我一个人能够救助吗?”
是。
边海宁点了点头,收回手,没有继续再问。
算算时间,巡逻队来帮忙的队员也快来了,只要知道大概的方向和距离,待会儿他去找就是了。
几分钟后,赶来帮忙的巡逻队员就位,三人合力搬开了压在小狍子身上的碎石。
果然如他所预料的,小狍子的腿伤得很重,几乎是被砸烂了。
掀开巨石的瞬间看到下面的惨状,边海宁几人眼中都满是不忍。
“边哥,你送它回去吗?”
其中一个队员问道。
“不,你俩先送他回去。”
边海宁直起身,往树林深处看去:
“我刚才听到那边有响动,我先去看看。”
“好的。”
赶过来帮忙的两个巡逻队员点了点头。
因为名义上还是部队外派出来执行任务,所以在基地,陆霄并不能给边海宁正式职位。
但是这并不影响熟悉他的基地工作人员们的认知---这位姓边的连长在整个基地的话语权仅低于作为一把手的陆教授和二把手的董教授。
所以边海宁这样安排,他们没有任何异议。
“这个小狍子的情况我已经先跟陆霄教授说明了,你们要做的就是以最快的速度赶回去,把它交给陆霄教授。
另外,在回去的路上一定要注意颠簸问题,不要让碎骨片对它造成更严重的二次伤害。”
“了解。”
把能嘱咐的注意事项全都嘱咐了一遍,边海宁想了想,还是不太放心,又从包里摸出小剂量的肌肉松弛剂,给小狍子来了一针。
这样既能让它保持清醒,又不会乱动---毕竟他还要去找刚刚小狍子所说的另一个受伤的动物,没法亲自带小狍子回去。
小家伙要是半路跟着两个队员发疯,那就不好办了。
把能做的都做到万无一失了,边海宁这才拍拍巡逻队员的肩膀,示意他们先走。
直到二人带着小狍子的身影在视野里完全消失,边海宁这才转身朝着刚刚小狍子指示的方向走去。
虽然得到了“还有需要救助的动物”“在比较远的地方”“北方”这样几个线索,但对于搜救,尤其是单人搜救来说,还是比较困难的。
只可惜今天不能带小雌蝶,霄子也没有跟着一起来,要不然可以问问清楚再行动……再不济,就算带着墨雪,也可以根据气味来搜寻。
哎,能听懂毛孩子们说话真是好方便呀。
边海宁心中感叹,眼睛和耳朵却一直保持着高度警觉状态,不放过周边任何一丝可疑的痕迹。
走了约莫半小时,他终于发现了第一处可疑的线索---树边上丛生的杂草被压得稍稍偏向一边,顶上的草叶子上沾着暗红色的血迹。
边海宁赶紧上前几步,伸手轻轻搓了搓沾着血迹的草叶。
叶片上的血痕已经完全干透了,只轻轻一搓便变成小碎块和粉末,簌簌地掉下来。
看来这只需要救助的动物还保存着行动能力,这里是它先前经过的地方……现在已经不在这里了。
不过既然有血迹留下,那接下来的事就好办多了。
边海宁轻轻扒开杂草,顺着被压的痕迹慢慢向前搜寻。
林间湿润的泥土在这时便成了最有用的追踪工具---人踩上去是打滑没错,但也很方便留下动物们的脚印。
看得出来,那东西在穿过灌木丛时的脚步很凌乱,踩在泥地上的脚印子稀稀拉拉的,看不出具体形状。
不过边海宁并没有着急,耐心地顺着痕迹延伸的方向一路追踪过去。
终于,在两片灌木丛之间杂草相对稀少的一小片空地上,边海宁找到了几个清晰的脚印。
跟着陆霄这么长时间了,陆霄跟着他学了不少基础的拳脚功夫,他也跟着陆霄学了很多野生动物的相关知识。
其中就有常见的野生动物脚印辨别法。
追踪脚印,一来是为了确定受伤的这个小家伙逃窜的方向,二来边海宁想着可以的话先确定这到底是什么动物,万一认不出来的话,就拍给霄子让他看看。
知道是什么,心里也好有个准备。
不过现在看来,似乎没有发给霄子的必要了。
因为这脚印他太熟悉了,无论是在据点还是在基地,他都看到过太多次。
这是狐狸的脚印。
受伤的是一只狐狸。
如果是狐狸的话就好办了。
狐狸很聪明,杀伤性又低,就算沟通不成被对方发起攻击,至少不会受太严重的伤。
心里有了底,又有了脚印和血迹作为指引,边海宁追踪的速度都变得快了不少。
一路循着那狐狸留下的痕迹向前找去,刚开始很明显的血迹现在已经变得断断续续了,得隔很长一段路才能看到一点---这并不是好事。
因为相对应的脚印也变得越来越凌乱虚浮。
这意味着减少的血迹并不是伤口凝固,而是失血过多。
这么远的路,出血量又这么大,他找到这儿来并不算及时,那只狐狸现在很有可能已经休克了。
提着一颗心,边海宁再次加快了脚步,越发忐忑焦灼起来。
又走了大约二十分钟,他终于在一棵树下看到了体力不支倒在那儿、已经一动不动了的狐狸。
不过……
那并非常见的赤狐、灰狐。
而是一只毛色纯黑,只有尾巴尖尖带着一撮白毛的黑狐。
很漂亮,非常惊艳的一只狐。
但是它的尾巴根部连同两条后腿却是一片血肉模糊。
边海宁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直接僵住了。
它竟然伤得这样重。
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蹲下,手里拎着的救援包往旁边一放,边海宁伸手就想去给那只黑狐检查。
可手伸到一半,又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他不知道这手该往哪放。
太惨了看着。
黑狐的整个下半身都是泥水和血糊在一块儿的暗红黑,两条后腿软塌塌地歪在地上。
尾根那块皮肉翻卷着,原本应该很漂亮的黑尾巴就只剩边上那么一丁点儿皮肉还勉强挂着,剩下的部分已经彻底撕裂断裂。
边海宁简直怀疑就算是把动作放最轻地碰一碰,也会整个掉下来。
胸腔的心脏在剧烈跳动着。
他的心理素质其实算是非常好的。
且不提跟着陆霄的这段时间见过不少突发状况,就算是在执行这个任务之前,他也是见过很多危险的大场面的。
手底下的兵受了重伤,他也能第一时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根据学过的知识和经验做急救处置。
可是这不是人,这是只狐狸。
和人相比,它体型太小了。
尽管陆霄教过他很多次应该怎么给重伤动物做急救,他也确实练习得不错。
可这样一个小家伙真的躺在他眼前的时候,边海宁还是无措起来。
刚刚的小狍子虽然伤得也重,但起码还有意识,能回应他。
但这只狐狸……明显已经昏死过去有段时间了。
先给它做心肺复苏?
边海宁都自己手劲儿稍微大一点就直接给这小东西按断了气。
怎么办?先止血?处理伤口?心肺复苏?还是先给霄子打电话?
不对 不对,得先摸摸还活着没……
心越急手越抖,拉急救包拉链的时候甚至卡了一下。
“草!!”
边海宁急得低骂了一句,用力吸了口气,强迫自己定下神来。
慌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尽量放轻动作避开血肉模糊的后半身,边海宁先把手指贴到黑狐的颈侧和胸口。
还好,还有心跳,但是已经非常微弱了。
他又凑近了些,用自己的口鼻对着黑狐已然冰凉的鼻子。
能感觉到极微弱的一点热气。
轻轻翻开眼皮看看,瞳孔已经开始散了。
再翻开嘴唇和牙龈看看,也全白了,一点血色都没有。
严重失血,已经休克了。
虽然还有一点心跳和呼吸,但是这个情况……
他不想说那句很难听的话,但是他但凡再来晚一点,这只黑狐恐怕都只能埋了。
不敢去碰那截快断掉的尾巴和两条后腿,边海宁只用生理盐水大致冲开尾根周围糊住视线的泥块。
看清还在往外渗血的几处创口,他拿厚无菌纱布叠起来,避开那截悬着的断尾,按住尾根和后腿几处主要渗血的位置上压迫止血。
做完这些最基础的,他又扯出急救包里的保温毯把黑狐前半截身子裹住,这才腾出一只手摸出手机,拨出陆霄的电话。
响了两声,电话很快通了。
“海宁?”
陆霄那头背景里隐约有说话声,
“你发我的照片我看到了,这不是之前被咱们养了一段时间的那个小狍子吗?
巡逻队的人说已经在往回送了,不过你没跟着一块回来……附近还有情况?”
“那小狍子告诉我北边还有一只受伤的,我就找过来了。”
边海宁语速很快,压着声音报情况:
“已经找到了,是一只黑狐狸,伤得非常重,我已经给它简单止血保温了,但情况非常不好。”
“怎么个不好法?具体哪儿伤了?”
陆霄那头的声音一下子严肃起来。
“两条后腿耷拉着,糊得太脏了,尾巴伤得又重,我不敢贸然仔细检查。”
边海宁看了一眼纱布底下那截几乎只剩一层皮连着的黑尾巴,喉咙发干:
“目前观察最严重的是尾巴,根部往上一点差不多全撕裂断裂了,就剩一点皮肉连着。大量出血。”
电话那头的呼吸微微一窒。
“……生命体征呢?”
陆霄问得很快:
“呼吸频率、口腔和眼部黏膜颜色怎么样?现在还有没有意识?
断尾保存是否完好?尾根断口是搏动性喷血还是渗血?”
“已经昏迷了,呼吸特别浅,牙龈发白,心跳快但很弱。
尾根主要是渗血,没喷,尾巴保存得倒是很完整但是我没敢碰,怕给那点皮肉给弄断了。”
“别包,千万别自己上手包扎。”
陆霄立刻截住他的话,那头紧接着响起拿东西和推门的动静:
“我现在就去拿便携固定架、恒温箱,你把定位发我,原地守着别动它,我很快就来。”
“等会儿,你别先急着过来!”
边海宁一听他要直接动身,赶紧拦住:
“刚刚巡逻队员跟你说了他们大概什么时候能带小狍子赶回去不?”
“打电话的时候说大概一个小时左右……现在看的话应该也快回来了。”
“那你先别出来!”
边海宁声音沉沉的:
“那小狍子的伤也非常重,一条后腿被大石头砸烂了,我走之前看那个畸形程度,伤口里的碎骨片肯定不少,那条腿多半保不住,搞不好还得截肢。
你出来的话,小宋一个人能处理得了吗?”
陆霄一顿。
“……砸烂了?”
“对,我怕路上颠簸出事,走之前只给它推了点小剂量的肌松剂,这会儿估计也快到药效了。
那小家伙跟小宋可不熟……我觉得不太稳妥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三秒,边海宁听到陆霄重重地嘘了一口气。
怎么办?
陆霄快速思索着。
黑狐这边既然已经进了重度休克,现在冲上山把它带回来,一来一回至少又是一两个小时。
而小狍子马上就要进医疗区,骨头碎成那样,得他亲自看过情况进保肢评估,处理不当的话也可能引发大出血或者感染性休克。
小宋的技术是没得说,但是他经验太少了……完全交给他确实也不太放心。
“行,那这样。”
陆霄很快做出了决断:
“我先留在基地等小狍子送到,先给它做检查评估伤情,把手术方案定下来,给小宋简单指导一下,然后立刻带人带全套抢救设备用直升机进山接你。
到时候直接在机上给它进行急救治疗。”
“好。”
边海宁松了口气:
“那我这儿现在还要做什么?刚才我只用盐水冲了伤口,拿纱布按住了尾根渗血的地方,保温毯也裹上了。”
“现在这样就很好。”
陆霄顿了顿:
“除此之外。第一,接下来绝对不要再动它的尾巴,也不要往断口里硬撒止血粉或者用药,拿一块干纱布,叠厚一点垫在它屁股和断尾底下,让那截尾巴顺着地面自然放平,别悬空垂着把仅剩的的部分拉断。”
边海宁低头照做,小心翼翼把叠厚的纱布垫到断尾下方托住:
“垫好了。”
“第二,它现在是低血容量休克,体温肯定掉得极快。
保温毯再裹一层,裹住躯干和四肢没问题,脑袋一定要露出来,摆成侧卧位,让头稍微低于心脏一点点。
嘴微微朝下,防止万一返流或者分泌物堵住气管导致窒息。
你包里有热水袋的话用毯子包一下垫在它胸腹位置,尽可能进行保温。”
边海宁一边听,一边放轻力道调整了一下黑狐头颈的角度,把口鼻位置的保温毯扯开一些,又放好热水袋:
“弄好了。”
“第三,每五分钟看一眼它的鼻翼和胸廓起伏,如果呼吸开始变慢、或者出现大喘气,先做心肺辅助,没有改善直接上针,务必要拖到我到。
至于我这边……等等,有电话进来,小狍子好像到了。”
脚步声极快,伴随着车门关闭和汽车发动的声音:
“我先去医疗区,这边电话先挂了。你把精确坐标发我,等我这边给小宋安排妥当,马上过去找你。”
“明白。”
挂了电话,边海宁把位置发给陆霄,收起手机,就这么半跪在黑狐旁边。
一阵清凉的山风吹过,边海宁赶紧脱下身上的外套围成弧形帮黑狐挡住吹来的风。
剩下的就只能等待了。
盯着黑狐几乎看不到起伏的胸口,边海宁从未感觉时间像此刻这般漫长。
……
挂了边海宁的电话,陆霄脚底下猛踩了一脚油门,车子往医疗区方向疾驰而去。
趁着这几分钟的功夫,他腾出一只手点开通讯录,先给宋思源拨了过去。
“小宋,立刻到医疗区一诊室准备接诊。”
电话一通,陆霄语速极快地交代:
“海宁和巡逻队在山上找到一只后腿被砸烂的小狍子,现在已经送进基地了,马上到医疗区。
你联系那边备好X光室、超声和清创室,再通知后勤调度那边把直升机准备好,待会儿我要进山接应。”
“明白,我正好就在医疗区这边,马上过去准备!”
宋思源答应得干脆利落。
陆霄把车停在医疗区门口的时候,巡逻队的两名队员正小心翼翼地抬着简易担架往里走。
担架上躺着的果然是那只小狍子。
小家伙耳朵尖上那两撮标志性的长白毛耷拉着,左后腿以一个极不自然的弧度向外歪着,毛皮上沾满了泥灰和干涸的暗红血渍,整条腿看着肿得厉害。
边海宁走之前给它推的那点小剂量肌松剂,这会儿药效应该已经退得差不多了。
疼是肯定疼的,小狍子半边身子都在微微发抖,可是却并没有叫出来。
见到医疗区大厅里站着宋思源、值班兽医助理还有巡逻队员这么一圈陌生人,按野生动物的习性,受了这么重的伤又被陌生的气味围着,早该应激乱蹬或者拼命挣扎了。
但它没有。
担架刚被稳稳抬进诊室放到检查台上,小狍子耳朵忽然动了动,一眼瞥见大步推门进来的陆霄。
它没有慌乱不说,反倒想要撑起脖子往陆霄这边凑。
“别动别动,乖,躺着别动。”
陆霄赶紧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一手稳稳按住它的肩,另一只手轻柔地顺了顺它的脖颈。
掌心底下,小家伙的脊背绷得僵硬。
没了姥姥姥爷的投喂,这段时间它瘦了不少呀
大概是闻到了熟悉的气味,原本紧绷着身子的小狍子慢慢把脑袋垂下来,用力往陆霄掌心里拱了拱,随后伸出温热湿润的舌头,顺着陆霄的指缝舔了起来。
舔了两下还不够,它微微张开嘴,用没多少咬合力的嘴唇和牙齿,轻轻地、一下一下地嚼起了陆霄的手指头。
就像当初在边海宁家鸡圈里那样,被关着出不去无聊,每次有人凑近了,它总爱凑上去给人舔头发、嚼手指头。
只是那时候是闹着玩,现在却是疼得发抖。
是怕他忘了它,提醒他想起来吗?
陆霄看着它湿漉漉的眼睛,心里莫名有点酸。
他没有抽回手指,任由小狍子轻轻含着嚼着,另一只手抬起来冲宋思源打了个手势:
“先推一针镇痛,上基础监护,准备拍片子。
轻一点,别吓着它。”
“好。”
宋思源和助理立刻上前配合,把脉搏血氧夹和监护贴片小心翼翼地固定到小狍子身上。
因为有陆霄的手一直贴在它颈侧,小狍子嘴里还含着他的指尖,整个检查过程小家伙是如此配合。
就连挪动位置拍左后腿X光片的时候,也只是闷哼了一声,把下巴死死搁在陆霄手腕上,愣是一下没乱挣扎。
趁着出片子和跑血检报告的空当,陆霄站直身子,一边替小狍子捋顺耳后的毛,一边压低声音把边海宁那边的情况跟宋思源简单交代了一遍:
“海宁还在山上,刚才给我打电话了。
他在那边林子里找到一只黑狐狸,伤得比这小家伙还重。”
宋思源手上的动作一顿,抬头看过来:
“严重到什么程度?”
“尾巴断了,失血性休克,已经昏迷了。”
陆霄眉头紧锁:
“海宁没有处理这种伤的经验,不敢乱动,只能简单止血保温,现在原地等着接应。”
宋思源低头看了一眼检查台上的小狍子,又抬头看了看陆霄。
小狍子目前心率偏快但血压还算稳住,镇痛药起效后,抖动也明显轻了不少。
可山上的黑狐已经在重度休克边缘吊着一口气了,多耽误十分钟,可能连救都来不及救。
“陆教授。”
宋思源抬起头看向陆霄:
“小狍子这边片子和血检结果出来还得等一会儿,但是黑狐那边拖不起了。
这样,我留在这里等检查报告给它做手术,你先带急救包坐直升机过去接应边哥吧。”
陆霄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看了一眼还在用鼻尖蹭着自己手背的小狍子,有些犹豫。
黑狐那边确实十万火急,但小狍子这边同样不是小手术。
左后腿砸成那样,碎骨片怎么清、到底能不能保肢、如果要截肢从哪里截,全得看片子和血管超声结果。
况且小狍子认生,跟宋思源又不熟,真要把整个手术摊子直接甩给经验不算丰富的宋思源……
“陆哥。”
宋思源一眼就看穿了陆霄在顾虑什么:
“你担心我搞不定?”
“我相信你的技术。”
陆霄实话实说:
“但这个小家伙伤太重了,万一涉及到复杂截肢或者大血管破裂,我怕你一个人压力太大。”
“交给我吧,没问题的。”
宋思源认真看向陆霄:
“片子和血检一出来,我立刻整理成完整报告连同影像一起发你手机,你在飞机上就能看。
咱们直接线上敲定手术方案,真遇到拿不准的突发状况我们随时连线,我等你指令再下刀,不盲目硬来。”
宋思源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我当然也知道这个手术跟你一起做更稳当……但是我怕黑狐等不起了。”
再权衡下去,两头都可能耽误。
“行,听你的。”
陆霄干脆地点了点头,迅速把准备好的用具背上,俯下身又用力揉了揉小狍子的脑门:
“乖乖等着,我很快回来。”
小狍子像是听懂了陆霄要离开的意思,鼻尖追着陆霄收回的手往外探了探,到底还是没力气起来,只轻轻蹭了下他的袖口。
陆霄没敢再多停留,转身大步出了医疗区,直奔停机坪。
螺旋桨的轰鸣声很快在头顶炸开,直升机拔地而起,朝着边海宁发来的坐标方向飞去。
机舱里风声和引擎声混在一起,噪音很大。
陆霄戴上隔音降噪耳机,脚边放着的是给黑狐准备的便携抢救箱,眼睛却一直盯着手里的手机屏幕。
飞出基地没过七八分钟,微信连续震动了几声。
是宋思源发过来的小狍子完整检查报告。
陆霄立刻点开,戴着老花镜似地仔细把几张骨骼正侧位片子放大了一遍,又扫过旁边的血常规和B超结果,随后直接拨通了宋思源的语音通话:
“报告我收到了,片子也看了。”
“跟海宁判断的一样,左后腿胫腓骨远端及跗关节严重粉碎性骨折,骨皮质碎裂得太彻底,周围软组织碾压伤也很重,没有内固定保肢的可能了,只能截肢。”
“嗯,我刚看到片子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
宋思源点点头:
“不过万幸的是,我仔细扫了两遍,发现所有的碎骨片全都避开了股动脉和主要静脉分支,没有造成大血管破裂和持续性内出血。”
“这确实是不幸中的万幸……
避开了大血管,既没让它流血过多死在半路上,也把这台手术的难度降下来不少。
不用做高风险的血管吻合,单纯做规范截肢的话,你完全能拿得下来。”
“你觉得从哪儿截合适?”
“从股骨中下段做截肢,把远端碎裂的膝关节和污染创面彻底带掉,留够完整的肌肉瓣用来包埋骨断端。”
陆霄一边看着片子上的骨折线,一边条理清晰地交代手术流程:
“术中重点注意清创冲洗,防止术后窦道感染;神经截断前先做神经根阻滞,再锐性切断回缩,减少幻肢痛和自残啃咬风险……
对了,缝合前留置一根负压引流管。”
“明白。”
宋思源刚应完,旁边的飞行员忽然回头朝陆霄打了个手势,指了指斜下方:
“陆教授,到坐标附近了。”
“好,准备降落。”
陆霄立刻应了一声,对着电话那头交代最后一句:
“手术就按刚才定的方案直接开始,非重大突发情况不用告知我,我到地方了,先挂了。”
直升机缓缓降低高度,旋翼卷起的狂风把周围的草木吹得东倒西歪,稳稳落在了距离那棵大树不到二十米的一小块平地上。
舱门刚一拉开,陆霄便拎着急救箱和折叠担架跳了下去。
只见不远处的树根下,没穿外套的边海宁正半跪在泥地上,一动不动地护在旁边。
听到陆霄的脚步声,边海宁才猛地转过头来:
“霄子!快来!我感觉它真要坚持不住了!”
……
已补完,这一章是给@唐___的冠名加更,9000字大章请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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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北的山里,狍子其实是一种很常见的动物,边海宁从小到大见过吃过不知多少,对这种动物再熟悉不过。
但是寻常的狍子耳朵尖儿可不会长长长的聪明毛,耳朵的轮廓边边上也没有白毛。
长成这样的狍子,他只见过一只。
那就是之前还没有搬到基地的时候,被养在他家鸡圈里那只热衷于给人做发型的小狍子。
不过保险起见,他并没有直接冲上去,而是先摸出了装有镇静麻醉剂的注射枪。
万一这只被石头压住的小狍子只是一只和那个长得很像的,本来被压伤就已经很惊慌了,他再这么突然冲上去,不得给小家伙吓破胆。
手握注射枪,边海宁尽量放轻脚步,从小狍子的视域死角慢慢靠近,想要尽可能在不惊动它的情况下靠近。
但还是没走几步就被发现了---边海宁看到小家伙的耳朵一下子支棱了起来。
但是被压在石头底下的小狍子并没有第一时间扭头来看,而是隔了好一会儿才略显费力地抬起头,转向他这边,像是很虚弱的样子。
视线相对的一刻,边海宁看到小家伙的眼里蹦出的是炽热的狂喜。
并没有因此放松下来的边海宁慢慢靠近,半跪在小狍子的身边,给它检查身体。
小家伙不紧张也不抗拒,只是在边海宁贴近它胸腔听它心跳的时候,抬起头开始舔他的头发。
……得,这下真不用警戒了,确定了,就是之前养在他家鸡圈里的那只。
没见过谁家好狍子这么喜欢当托尼做发型的!!
默默翻了个白眼,边海宁把注射枪收回包里。
小家伙虽然还有心情给他做发型开玩笑,但是情况却着实不是很乐观---简单地检查了一下,边海宁发现小家伙其实伤得很重。
石头应该是从旁边的崖壁滚落下来的,结果正好砸到了当时在这附近躲避冰雹的小狍子。
它原本就还是半大的崽子,身板不如成年狍子那么结实,这一砸直接把它一条后腿砸到地里去了。
石头实在太大,想一个人撬起来很费劲,怕对小狍子造成二次伤害,边海宁不敢轻易动手,但是从地上弥漫的血迹和断裂处腿的畸形程度来看,这条腿多半是要不得了。
简单清理了一下旁边的碎石,给小狍子先喂上了水和药,评估了一下现况,确定无法靠自己一个人在以最小伤害的情况下把小狍子救出来,边海宁果断联系了刚刚分头行动的另一边的救援组。
“来两个人,这边有一只被山体滑坡碎石压断了腿的狍子,我一个人搬不开碎石,【坐标】。”
“收到!已有队员两人向您那边赶过去了。”
对讲机的另一头很快给出了回应。
接下来只能先等着了。
边海宁蹲在小狍子的身边。
能做的急救措施他都做完了,不过他也并不打算就这样继续空等。
“小家伙,现在意识还清醒吗?能听到我说话,对吧?”
边海宁轻轻拍了拍小狍子的头。
因为这一次出来是跟基地巡逻队一起行动,他没有带小雌蝶一起。
不过这并不妨碍他和这个小家伙单箭头交流。
小狍子闻声慢慢地抬起头,看着边海宁眨了眨圆滚滚的大眼睛。
“接下来我要问你几个问题,这个手代表是或者有,这个手代表不是或者没有,不用回答我,只需要把头放在我对应的手上就行。
听明白了吗?”
一边这样说着,边海宁一边把自己的手放在了地上。
小狍子依旧眨巴着自己水润漆黑的双眼,像是完全没听懂一样。
“你不用在这跟我装傻,我知道你肯定能听得懂,我要问的也不是什么会让你为难的问题,我只是想知道这附近还有没有跟你一样受伤被困的动物。”
边海宁语气很平静,双眼紧盯着小狍子。
“我现在要把你救出来,带回去治疗伤口。
你也知道,如果今天我不来,没有碰到你的话,你就要死在这里了吧?我没有别的想法,只是为了救你或者是其他同样受伤的动物。
所以我再问一遍,这附近是否还有其他跟你一样受伤的动物?”
小狍子再次眨了眨眼,仍旧没有第一时间作出回答,像是在思索边海宁话里有几分可信性。
边海宁也不着急,就这样继续等待着。
半晌,小狍子终于低下头,慢慢地把自己的脑袋搁在了边海宁的左手上。
有。
“你知道的另外受伤的动物离这里远吗?是或者不是。”
是。
“能告诉我另外一个受伤的动物在哪个方向吗?接下来我会换四个方向问你,你只需要在正确的那个方向给我提示就可以。”
边海宁分别指了四个方向,最后在他指向北边的时候,小狍子再次把头放在了代表是的那只左手上。
在北边。
那他就有数了。
“受伤的那个动物,靠我一个人能够救助吗?”
是。
边海宁点了点头,收回手,没有继续再问。
算算时间,巡逻队来帮忙的队员也快来了,只要知道大概的方向和距离,待会儿他去找就是了。
几分钟后,赶来帮忙的巡逻队员就位,三人合力搬开了压在小狍子身上的碎石。
果然如他所预料的,小狍子的腿伤得很重,几乎是被砸烂了。
掀开巨石的瞬间看到下面的惨状,边海宁几人眼中都满是不忍。
“边哥,你送它回去吗?”
其中一个队员问道。
“不,你俩先送他回去。”
边海宁直起身,往树林深处看去:
“我刚才听到那边有响动,我先去看看。”
“好的。”
赶过来帮忙的两个巡逻队员点了点头。
因为名义上还是部队外派出来执行任务,所以在基地,陆霄并不能给边海宁正式职位。
但是这并不影响熟悉他的基地工作人员们的认知---这位姓边的连长在整个基地的话语权仅低于作为一把手的陆教授和二把手的董教授。
所以边海宁这样安排,他们没有任何异议。
“这个小狍子的情况我已经先跟陆霄教授说明了,你们要做的就是以最快的速度赶回去,把它交给陆霄教授。
另外,在回去的路上一定要注意颠簸问题,不要让碎骨片对它造成更严重的二次伤害。”
“了解。”
把能嘱咐的注意事项全都嘱咐了一遍,边海宁想了想,还是不太放心,又从包里摸出小剂量的肌肉松弛剂,给小狍子来了一针。
这样既能让它保持清醒,又不会乱动---毕竟他还要去找刚刚小狍子所说的另一个受伤的动物,没法亲自带小狍子回去。
小家伙要是半路跟着两个队员发疯,那就不好办了。
把能做的都做到万无一失了,边海宁这才拍拍巡逻队员的肩膀,示意他们先走。
直到二人带着小狍子的身影在视野里完全消失,边海宁这才转身朝着刚刚小狍子指示的方向走去。
虽然得到了“还有需要救助的动物”“在比较远的地方”“北方”这样几个线索,但对于搜救,尤其是单人搜救来说,还是比较困难的。
只可惜今天不能带小雌蝶,霄子也没有跟着一起来,要不然可以问问清楚再行动……再不济,就算带着墨雪,也可以根据气味来搜寻。
哎,能听懂毛孩子们说话真是好方便呀。
边海宁心中感叹,眼睛和耳朵却一直保持着高度警觉状态,不放过周边任何一丝可疑的痕迹。
走了约莫半小时,他终于发现了第一处可疑的线索---树边上丛生的杂草被压得稍稍偏向一边,顶上的草叶子上沾着暗红色的血迹。
边海宁赶紧上前几步,伸手轻轻搓了搓沾着血迹的草叶。
叶片上的血痕已经完全干透了,只轻轻一搓便变成小碎块和粉末,簌簌地掉下来。
看来这只需要救助的动物还保存着行动能力,这里是它先前经过的地方……现在已经不在这里了。
不过既然有血迹留下,那接下来的事就好办多了。
边海宁轻轻扒开杂草,顺着被压的痕迹慢慢向前搜寻。
林间湿润的泥土在这时便成了最有用的追踪工具---人踩上去是打滑没错,但也很方便留下动物们的脚印。
看得出来,那东西在穿过灌木丛时的脚步很凌乱,踩在泥地上的脚印子稀稀拉拉的,看不出具体形状。
不过边海宁并没有着急,耐心地顺着痕迹延伸的方向一路追踪过去。
终于,在两片灌木丛之间杂草相对稀少的一小片空地上,边海宁找到了几个清晰的脚印。
跟着陆霄这么长时间了,陆霄跟着他学了不少基础的拳脚功夫,他也跟着陆霄学了很多野生动物的相关知识。
其中就有常见的野生动物脚印辨别法。
追踪脚印,一来是为了确定受伤的这个小家伙逃窜的方向,二来边海宁想着可以的话先确定这到底是什么动物,万一认不出来的话,就拍给霄子让他看看。
知道是什么,心里也好有个准备。
不过现在看来,似乎没有发给霄子的必要了。
因为这脚印他太熟悉了,无论是在据点还是在基地,他都看到过太多次。
这是狐狸的脚印。
受伤的是一只狐狸。
如果是狐狸的话就好办了。
狐狸很聪明,杀伤性又低,就算沟通不成被对方发起攻击,至少不会受太严重的伤。
心里有了底,又有了脚印和血迹作为指引,边海宁追踪的速度都变得快了不少。
一路循着那狐狸留下的痕迹向前找去,刚开始很明显的血迹现在已经变得断断续续了,得隔很长一段路才能看到一点---这并不是好事。
因为相对应的脚印也变得越来越凌乱虚浮。
这意味着减少的血迹并不是伤口凝固,而是失血过多。
这么远的路,出血量又这么大,他找到这儿来并不算及时,那只狐狸现在很有可能已经休克了。
提着一颗心,边海宁再次加快了脚步,越发忐忑焦灼起来。
又走了大约二十分钟,他终于在一棵树下看到了体力不支倒在那儿、已经一动不动了的狐狸。
不过……
那并非常见的赤狐、灰狐。
而是一只毛色纯黑,只有尾巴尖尖带着一撮白毛的黑狐。
很漂亮,非常惊艳的一只狐。
但是它的尾巴根部连同两条后腿却是一片血肉模糊。
边海宁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直接僵住了。
它竟然伤得这样重。
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蹲下,手里拎着的救援包往旁边一放,边海宁伸手就想去给那只黑狐检查。
可手伸到一半,又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他不知道这手该往哪放。
太惨了看着。
黑狐的整个下半身都是泥水和血糊在一块儿的暗红黑,两条后腿软塌塌地歪在地上。
尾根那块皮肉翻卷着,原本应该很漂亮的黑尾巴就只剩边上那么一丁点儿皮肉还勉强挂着,剩下的部分已经彻底撕裂断裂。
边海宁简直怀疑就算是把动作放最轻地碰一碰,也会整个掉下来。
胸腔的心脏在剧烈跳动着。
他的心理素质其实算是非常好的。
且不提跟着陆霄的这段时间见过不少突发状况,就算是在执行这个任务之前,他也是见过很多危险的大场面的。
手底下的兵受了重伤,他也能第一时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根据学过的知识和经验做急救处置。
可是这不是人,这是只狐狸。
和人相比,它体型太小了。
尽管陆霄教过他很多次应该怎么给重伤动物做急救,他也确实练习得不错。
可这样一个小家伙真的躺在他眼前的时候,边海宁还是无措起来。
刚刚的小狍子虽然伤得也重,但起码还有意识,能回应他。
但这只狐狸……明显已经昏死过去有段时间了。
先给它做心肺复苏?
边海宁都自己手劲儿稍微大一点就直接给这小东西按断了气。
怎么办?先止血?处理伤口?心肺复苏?还是先给霄子打电话?
不对 不对,得先摸摸还活着没……
心越急手越抖,拉急救包拉链的时候甚至卡了一下。
“草!!”
边海宁急得低骂了一句,用力吸了口气,强迫自己定下神来。
慌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尽量放轻动作避开血肉模糊的后半身,边海宁先把手指贴到黑狐的颈侧和胸口。
还好,还有心跳,但是已经非常微弱了。
他又凑近了些,用自己的口鼻对着黑狐已然冰凉的鼻子。
能感觉到极微弱的一点热气。
轻轻翻开眼皮看看,瞳孔已经开始散了。
再翻开嘴唇和牙龈看看,也全白了,一点血色都没有。
严重失血,已经休克了。
虽然还有一点心跳和呼吸,但是这个情况……
他不想说那句很难听的话,但是他但凡再来晚一点,这只黑狐恐怕都只能埋了。
不敢去碰那截快断掉的尾巴和两条后腿,边海宁只用生理盐水大致冲开尾根周围糊住视线的泥块。
看清还在往外渗血的几处创口,他拿厚无菌纱布叠起来,避开那截悬着的断尾,按住尾根和后腿几处主要渗血的位置上压迫止血。
做完这些最基础的,他又扯出急救包里的保温毯把黑狐前半截身子裹住,这才腾出一只手摸出手机,拨出陆霄的电话。
响了两声,电话很快通了。
“海宁?”
陆霄那头背景里隐约有说话声,
“你发我的照片我看到了,这不是之前被咱们养了一段时间的那个小狍子吗?
巡逻队的人说已经在往回送了,不过你没跟着一块回来……附近还有情况?”
“那小狍子告诉我北边还有一只受伤的,我就找过来了。”
边海宁语速很快,压着声音报情况:
“已经找到了,是一只黑狐狸,伤得非常重,我已经给它简单止血保温了,但情况非常不好。”
“怎么个不好法?具体哪儿伤了?”
陆霄那头的声音一下子严肃起来。
“两条后腿耷拉着,糊得太脏了,尾巴伤得又重,我不敢贸然仔细检查。”
边海宁看了一眼纱布底下那截几乎只剩一层皮连着的黑尾巴,喉咙发干:
“目前观察最严重的是尾巴,根部往上一点差不多全撕裂断裂了,就剩一点皮肉连着。大量出血。”
电话那头的呼吸微微一窒。
“……生命体征呢?”
陆霄问得很快:
“呼吸频率、口腔和眼部黏膜颜色怎么样?现在还有没有意识?
断尾保存是否完好?尾根断口是搏动性喷血还是渗血?”
“已经昏迷了,呼吸特别浅,牙龈发白,心跳快但很弱。
尾根主要是渗血,没喷,尾巴保存得倒是很完整但是我没敢碰,怕给那点皮肉给弄断了。”
“别包,千万别自己上手包扎。”
陆霄立刻截住他的话,那头紧接着响起拿东西和推门的动静:
“我现在就去拿便携固定架、恒温箱,你把定位发我,原地守着别动它,我很快就来。”
“等会儿,你别先急着过来!”
边海宁一听他要直接动身,赶紧拦住:
“刚刚巡逻队员跟你说了他们大概什么时候能带小狍子赶回去不?”
“打电话的时候说大概一个小时左右……现在看的话应该也快回来了。”
“那你先别出来!”
边海宁声音沉沉的:
“那小狍子的伤也非常重,一条后腿被大石头砸烂了,我走之前看那个畸形程度,伤口里的碎骨片肯定不少,那条腿多半保不住,搞不好还得截肢。
你出来的话,小宋一个人能处理得了吗?”
陆霄一顿。
“……砸烂了?”
“对,我怕路上颠簸出事,走之前只给它推了点小剂量的肌松剂,这会儿估计也快到药效了。
那小家伙跟小宋可不熟……我觉得不太稳妥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三秒,边海宁听到陆霄重重地嘘了一口气。
怎么办?
陆霄快速思索着。
黑狐这边既然已经进了重度休克,现在冲上山把它带回来,一来一回至少又是一两个小时。
而小狍子马上就要进医疗区,骨头碎成那样,得他亲自看过情况进保肢评估,处理不当的话也可能引发大出血或者感染性休克。
小宋的技术是没得说,但是他经验太少了……完全交给他确实也不太放心。
“行,那这样。”
陆霄很快做出了决断:
“我先留在基地等小狍子送到,先给它做检查评估伤情,把手术方案定下来,给小宋简单指导一下,然后立刻带人带全套抢救设备用直升机进山接你。
到时候直接在机上给它进行急救治疗。”
“好。”
边海宁松了口气:
“那我这儿现在还要做什么?刚才我只用盐水冲了伤口,拿纱布按住了尾根渗血的地方,保温毯也裹上了。”
“现在这样就很好。”
陆霄顿了顿:
“除此之外。第一,接下来绝对不要再动它的尾巴,也不要往断口里硬撒止血粉或者用药,拿一块干纱布,叠厚一点垫在它屁股和断尾底下,让那截尾巴顺着地面自然放平,别悬空垂着把仅剩的的部分拉断。”
边海宁低头照做,小心翼翼把叠厚的纱布垫到断尾下方托住:
“垫好了。”
“第二,它现在是低血容量休克,体温肯定掉得极快。
保温毯再裹一层,裹住躯干和四肢没问题,脑袋一定要露出来,摆成侧卧位,让头稍微低于心脏一点点。
嘴微微朝下,防止万一返流或者分泌物堵住气管导致窒息。
你包里有热水袋的话用毯子包一下垫在它胸腹位置,尽可能进行保温。”
边海宁一边听,一边放轻力道调整了一下黑狐头颈的角度,把口鼻位置的保温毯扯开一些,又放好热水袋:
“弄好了。”
“第三,每五分钟看一眼它的鼻翼和胸廓起伏,如果呼吸开始变慢、或者出现大喘气,先做心肺辅助,没有改善直接上针,务必要拖到我到。
至于我这边……等等,有电话进来,小狍子好像到了。”
脚步声极快,伴随着车门关闭和汽车发动的声音:
“我先去医疗区,这边电话先挂了。你把精确坐标发我,等我这边给小宋安排妥当,马上过去找你。”
“明白。”
挂了电话,边海宁把位置发给陆霄,收起手机,就这么半跪在黑狐旁边。
一阵清凉的山风吹过,边海宁赶紧脱下身上的外套围成弧形帮黑狐挡住吹来的风。
剩下的就只能等待了。
盯着黑狐几乎看不到起伏的胸口,边海宁从未感觉时间像此刻这般漫长。
……
挂了边海宁的电话,陆霄脚底下猛踩了一脚油门,车子往医疗区方向疾驰而去。
趁着这几分钟的功夫,他腾出一只手点开通讯录,先给宋思源拨了过去。
“小宋,立刻到医疗区一诊室准备接诊。”
电话一通,陆霄语速极快地交代:
“海宁和巡逻队在山上找到一只后腿被砸烂的小狍子,现在已经送进基地了,马上到医疗区。
你联系那边备好X光室、超声和清创室,再通知后勤调度那边把直升机准备好,待会儿我要进山接应。”
“明白,我正好就在医疗区这边,马上过去准备!”
宋思源答应得干脆利落。
陆霄把车停在医疗区门口的时候,巡逻队的两名队员正小心翼翼地抬着简易担架往里走。
担架上躺着的果然是那只小狍子。
小家伙耳朵尖上那两撮标志性的长白毛耷拉着,左后腿以一个极不自然的弧度向外歪着,毛皮上沾满了泥灰和干涸的暗红血渍,整条腿看着肿得厉害。
边海宁走之前给它推的那点小剂量肌松剂,这会儿药效应该已经退得差不多了。
疼是肯定疼的,小狍子半边身子都在微微发抖,可是却并没有叫出来。
见到医疗区大厅里站着宋思源、值班兽医助理还有巡逻队员这么一圈陌生人,按野生动物的习性,受了这么重的伤又被陌生的气味围着,早该应激乱蹬或者拼命挣扎了。
但它没有。
担架刚被稳稳抬进诊室放到检查台上,小狍子耳朵忽然动了动,一眼瞥见大步推门进来的陆霄。
它没有慌乱不说,反倒想要撑起脖子往陆霄这边凑。
“别动别动,乖,躺着别动。”
陆霄赶紧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一手稳稳按住它的肩,另一只手轻柔地顺了顺它的脖颈。
掌心底下,小家伙的脊背绷得僵硬。
没了姥姥姥爷的投喂,这段时间它瘦了不少呀
大概是闻到了熟悉的气味,原本紧绷着身子的小狍子慢慢把脑袋垂下来,用力往陆霄掌心里拱了拱,随后伸出温热湿润的舌头,顺着陆霄的指缝舔了起来。
舔了两下还不够,它微微张开嘴,用没多少咬合力的嘴唇和牙齿,轻轻地、一下一下地嚼起了陆霄的手指头。
就像当初在边海宁家鸡圈里那样,被关着出不去无聊,每次有人凑近了,它总爱凑上去给人舔头发、嚼手指头。
只是那时候是闹着玩,现在却是疼得发抖。
是怕他忘了它,提醒他想起来吗?
陆霄看着它湿漉漉的眼睛,心里莫名有点酸。
他没有抽回手指,任由小狍子轻轻含着嚼着,另一只手抬起来冲宋思源打了个手势:
“先推一针镇痛,上基础监护,准备拍片子。
轻一点,别吓着它。”
“好。”
宋思源和助理立刻上前配合,把脉搏血氧夹和监护贴片小心翼翼地固定到小狍子身上。
因为有陆霄的手一直贴在它颈侧,小狍子嘴里还含着他的指尖,整个检查过程小家伙是如此配合。
就连挪动位置拍左后腿X光片的时候,也只是闷哼了一声,把下巴死死搁在陆霄手腕上,愣是一下没乱挣扎。
趁着出片子和跑血检报告的空当,陆霄站直身子,一边替小狍子捋顺耳后的毛,一边压低声音把边海宁那边的情况跟宋思源简单交代了一遍:
“海宁还在山上,刚才给我打电话了。
他在那边林子里找到一只黑狐狸,伤得比这小家伙还重。”
宋思源手上的动作一顿,抬头看过来:
“严重到什么程度?”
“尾巴断了,失血性休克,已经昏迷了。”
陆霄眉头紧锁:
“海宁没有处理这种伤的经验,不敢乱动,只能简单止血保温,现在原地等着接应。”
宋思源低头看了一眼检查台上的小狍子,又抬头看了看陆霄。
小狍子目前心率偏快但血压还算稳住,镇痛药起效后,抖动也明显轻了不少。
可山上的黑狐已经在重度休克边缘吊着一口气了,多耽误十分钟,可能连救都来不及救。
“陆教授。”
宋思源抬起头看向陆霄:
“小狍子这边片子和血检结果出来还得等一会儿,但是黑狐那边拖不起了。
这样,我留在这里等检查报告给它做手术,你先带急救包坐直升机过去接应边哥吧。”
陆霄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看了一眼还在用鼻尖蹭着自己手背的小狍子,有些犹豫。
黑狐那边确实十万火急,但小狍子这边同样不是小手术。
左后腿砸成那样,碎骨片怎么清、到底能不能保肢、如果要截肢从哪里截,全得看片子和血管超声结果。
况且小狍子认生,跟宋思源又不熟,真要把整个手术摊子直接甩给经验不算丰富的宋思源……
“陆哥。”
宋思源一眼就看穿了陆霄在顾虑什么:
“你担心我搞不定?”
“我相信你的技术。”
陆霄实话实说:
“但这个小家伙伤太重了,万一涉及到复杂截肢或者大血管破裂,我怕你一个人压力太大。”
“交给我吧,没问题的。”
宋思源认真看向陆霄:
“片子和血检一出来,我立刻整理成完整报告连同影像一起发你手机,你在飞机上就能看。
咱们直接线上敲定手术方案,真遇到拿不准的突发状况我们随时连线,我等你指令再下刀,不盲目硬来。”
宋思源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我当然也知道这个手术跟你一起做更稳当……但是我怕黑狐等不起了。”
再权衡下去,两头都可能耽误。
“行,听你的。”
陆霄干脆地点了点头,迅速把准备好的用具背上,俯下身又用力揉了揉小狍子的脑门:
“乖乖等着,我很快回来。”
小狍子像是听懂了陆霄要离开的意思,鼻尖追着陆霄收回的手往外探了探,到底还是没力气起来,只轻轻蹭了下他的袖口。
陆霄没敢再多停留,转身大步出了医疗区,直奔停机坪。
螺旋桨的轰鸣声很快在头顶炸开,直升机拔地而起,朝着边海宁发来的坐标方向飞去。
机舱里风声和引擎声混在一起,噪音很大。
陆霄戴上隔音降噪耳机,脚边放着的是给黑狐准备的便携抢救箱,眼睛却一直盯着手里的手机屏幕。
飞出基地没过七八分钟,微信连续震动了几声。
是宋思源发过来的小狍子完整检查报告。
陆霄立刻点开,戴着老花镜似地仔细把几张骨骼正侧位片子放大了一遍,又扫过旁边的血常规和B超结果,随后直接拨通了宋思源的语音通话:
“报告我收到了,片子也看了。”
“跟海宁判断的一样,左后腿胫腓骨远端及跗关节严重粉碎性骨折,骨皮质碎裂得太彻底,周围软组织碾压伤也很重,没有内固定保肢的可能了,只能截肢。”
“嗯,我刚看到片子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
宋思源点点头:
“不过万幸的是,我仔细扫了两遍,发现所有的碎骨片全都避开了股动脉和主要静脉分支,没有造成大血管破裂和持续性内出血。”
“这确实是不幸中的万幸……
避开了大血管,既没让它流血过多死在半路上,也把这台手术的难度降下来不少。
不用做高风险的血管吻合,单纯做规范截肢的话,你完全能拿得下来。”
“你觉得从哪儿截合适?”
“从股骨中下段做截肢,把远端碎裂的膝关节和污染创面彻底带掉,留够完整的肌肉瓣用来包埋骨断端。”
陆霄一边看着片子上的骨折线,一边条理清晰地交代手术流程:
“术中重点注意清创冲洗,防止术后窦道感染;神经截断前先做神经根阻滞,再锐性切断回缩,减少幻肢痛和自残啃咬风险……
对了,缝合前留置一根负压引流管。”
“明白。”
宋思源刚应完,旁边的飞行员忽然回头朝陆霄打了个手势,指了指斜下方:
“陆教授,到坐标附近了。”
“好,准备降落。”
陆霄立刻应了一声,对着电话那头交代最后一句:
“手术就按刚才定的方案直接开始,非重大突发情况不用告知我,我到地方了,先挂了。”
直升机缓缓降低高度,旋翼卷起的狂风把周围的草木吹得东倒西歪,稳稳落在了距离那棵大树不到二十米的一小块平地上。
舱门刚一拉开,陆霄便拎着急救箱和折叠担架跳了下去。
只见不远处的树根下,没穿外套的边海宁正半跪在泥地上,一动不动地护在旁边。
听到陆霄的脚步声,边海宁才猛地转过头来:
“霄子!快来!我感觉它真要坚持不住了!”
……
已补完,这一章是给@唐___的冠名加更,9000字大章请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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